婉儿如实答道:“公主殿下待妾很好,所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于情于理,妾也必须护殿下周全。” 武后涂抹的动作停下,短短数月相处,太平居然可以驯服这样一个人,武后半信半疑。不过念在她扣了郑氏在手,上官婉儿就算是另有所图,她也料定这小姑娘跳不了多高。加之这次婉儿以救驾有功之身求了这样一个恩典,倒也算得上帮她顺水推舟了。 “本宫瞧你递了眼色给四郎,说说你想如何吧?”武后瞧药膏涂得差不多了,放下了白羽。 婉儿没料到自己的一个小动作,居然也被武后看到,她只得沉声道:“等。” 武后眸光复杂,“等?” “殷王殿下这十日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婉儿知道后面这几句话不太好听,“天后行事,滴水不漏,这本就是一个必死之局,除非有人以命换命。”说着,她微微回头,坦荡地对上了武后的锐利眸光,“若十日后,东宫无人出来替太子顶罪,妾愿意替公主顶罪,换公主安然无恙。只求……天后可以善待我的阿娘,让她可以安享天年。” 她不是在与武后做交易,她只想让武后心安。她生性聪慧,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也至情至性,就算死了,也能全忠义,成孝道,不负任何人,也没有辜负她的姓氏——上官。 太平上场之前,她还没猜出今日这局会如何排布。可她看见太平与太子争执那颗马球,她便知道,太平并不知武后的谋局走向,当马球飞向武后,她便恍然。上辈子她在武后身边待了那么多岁月,武后的手段与谋略她能窥懂一二,所以她知道武后这一局谋的不仅是天子李治对太平的信任,还有东宫内臣对太子的保护。 武后的谋略,不输男儿。她一旦出手,必有后招。这一次,她把后招藏在了这一招之下,一颗藏了锋刃的马球换东宫内臣一条命,确实值得。一般官员是接近不了内廷的,东宫想要推一个人出来顶罪,此人的身份必不是寻常人,否则于理不合,不过是徒劳一场,根本保不下太子。断太子一臂,无疑是激太子一道,母子之间再无半点情分,只有你死我活。她等的,便是这个儿子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殊死一搏。 树桩已备,只等太子撞树,她只须守株待兔便好。 如今朝堂之上,天后的势力与太子的势力已经斗得水深火热,这个时候,武后算准了东宫不可能不管顾太子死活。 若是天子李治与那些人真选择把太子弃了,太平自然也得舍。虎毒不食子,可万一李治真横了心杠上了,险中求生也不无可能。婉儿方才的陈情,便等于是给了武后一个定心丸,如若真到了这一步,她愿意牺牲自己,保住太平。 武后不得不承认,上官婉儿这个姑娘似是会读心术,总能切中她的软处。难怪太平如此看重她,这样的人若能驾驭,必能如虎添翼。 “这些日子,你留在这里安心养伤。”武后给她拉了拉衣裳,虚掩住婉儿的伤处,“四郎若来问你,你就照你想的说,他其实不笨,一点就会明白。” “诺。”婉儿领命。 武后起身,睨视于她,“待此事过后,你便回本宫身边伺候。有些路,必须太平一个人走,早些放手,她便能早些长大。” “诺。”婉儿声音微颤,终是到了这一日,竟比上一世早了一年多。 武后转身,徐徐离开了含光殿。 没过一会儿,裴氏领着两名宫婢进来,吩咐道:“你们两人,从今往后,便跟着才人,好生伺候。” “诺。”两人齐声答话。 婉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不禁侧脸瞧去—— 站在裴氏左边的那名宫娥微微垂头,她是个鹅蛋脸,生了一双单凤眼,柳眉微扬,只淡淡地点了些口脂。 婉儿只觉酸涩,故人再见,亲切之极。 “才人,她叫红蕊,她叫……”裴氏见她看来,便与她介绍这两人的名字。 “留下她便好。”婉儿含泪轻笑,“我不惯太多人伺候。”说着,她多看了一眼红蕊。 裴氏点头,“红蕊,好好伺候才人。” “诺。”红蕊福身一拜,走近榻边。 裴氏领着另外一名宫娥走出了含光殿,留下婉儿好好休养。 红蕊跪在榻边,抬眼瞧见婉儿通红的眼睛,她只当是才人伤口痛得难受,便温声安慰道:“会好的。” 婉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是从眼角涌出。上辈子,红蕊陪了婉儿近三十年,她也看了婉儿与公主近三十年的纠葛,对婉儿来说,红蕊不仅仅是贴身宫婢,还是陪伴她近三十年的亲人。 久别重逢,婉儿怎能不高兴? “红蕊,我想喝水。”婉儿噙笑看她。 “奴婢这就去倒!”红蕊初次来伺候贵人,不敢怠慢,处处小心翼翼。 婉儿看着红蕊熟悉的背影,忽然觉得踏实不少。她释然笑笑,想起了如今被禁足清晖阁的公主,这十日只怕她并不好捱。
“才人,水来了。”红蕊双手奉上。 婉儿接过水杯,温声道:“红蕊,研墨。” “诺。”红蕊连忙去研墨,待磨好墨后,她扶着喝了水的婉儿从榻上坐起,走向了几案。 婉儿坐下,提笔沾了沾墨,疼痛让她不禁蹙了蹙眉。 红蕊怕才人受凉,连忙抱了一件袍子来,小心地罩在她的肩上。 婉儿想了想,便在宣纸上写下了第一句“叶下洞庭初”,随后又写了一句“思君万里馀”。她想,倘若太平真是重生之人,她会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倘若太平不是重生之人,字面上看,太平也能懂婉儿在担心她。 算是宽慰,也算是告别。 从今日开始,她与她不能再同室而眠,抱膝谈话。 “把这封信,送去清晖阁,交给公主。”婉儿只折了一道,“倘若羽林军问起,你便说,这是我想出的下句诗,大可呈给羽林军看。” 红蕊迟疑地接过宣纸,小声道:“天后今日下令,言明不准互通书信。” “这首诗天后也看过的。”婉儿知道怎么应对武后,若是武后问起,她会说这是她答应太平之事,伴读结束前,她会写出这句诗的下一句。 红蕊想想,上官才人今日救了武后,如今是武后心中的恩人,她既然敢这样做,想必武后并不会深究,当下红蕊收下了宣纸,“诺。” “去吧。”婉儿挥手,“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红蕊点头,当即离开了含光殿。 这边太平被羽林军送回清晖阁,她满心挂念婉儿伤势,先是打发春夏去问,可春夏根本就出不了清晖阁的大门。后来太平忍不住,亲自去门前,又被羽林军给劝了回来。 “还请殿下莫要让末将们难做。”羽林军将士纷纷低头。 太平悻悻然回到了正殿中,她只要一闭眼,便能想起婉儿那染血的背心。她害怕,打从心底害怕。 坐立难安。 太平再一次踏出正殿,仰头看向清晖阁的匾额,脑海中重现的是上辈子她从飞羽营赶回这里的那一夜。 婉儿倒在血泊中,尸首分离。 那无疑是太平这辈子最大的梦魇,她害怕这样的事情重现,更害怕这辈子她还是保护不了婉儿。正如现下的她一样,双翼单薄,连保护自己都艰难。 应该不会有事…… 太平不断在心间重复这句话,她记得她的婉儿会成为称量天下文人的上官大人,今年她才十五岁,还没有显露她的光彩,她不会有事,也不该有事。 纵使知道将来走向,纵使不断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可没有亲眼确认婉儿无事,太平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何人?!” 突然听闻羽林将士大声喝问,吓得那个拿着宣纸的小宫娥一惊,颤巍巍地拿出宣纸,“上官才人命奴婢来送诗,说是答应过公主殿下,要想出下一句。” 太平听到了红蕊的声音,又惊又喜。短短半日,故人再现,她竟成了婉儿身边的宫人。 “让红蕊进来!”太平急呼,目光紧紧盯着红蕊的脸庞,她比那年送诗盒时稚嫩许多,可依旧亲切。 羽林将士肃声道:“天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太平无奈,只得走近羽林将士,“婉儿想出哪一句了?” 红蕊摊开宣纸,后面那一句“思君万里馀”印入了太平的眼底。 “噌!” 羽林将士拔剑,将宣纸一剑削开。 “思君……万里馀……”太平眼圈一红,思绪大乱。婉儿原本就记得这句话,还是想出了她本该写的这句话?婉儿是想告诉她,她记得她,还是想告诉她,她挂念她? 红蕊被这一剑吓得木立在地,等回过神来,眼泪噙在眼眶里,连忙跪地道:“奴婢知错!” “快走!”羽林将士一喝,脚踩在了一半宣纸上。 “放肆!” 红蕊才起身,便听见了太平的怒喝。 羽林将士知道这下公主是真的怒了,当下往后退了一步。 太平往前,弯腰捡起了两半宣纸,这是婉儿给她的书信,岂容他人践踏?她一边珍之如宝地抱在怀中,一边红着眼眶怒视这名羽林将士,“你叫什么名字?” 羽林将士意识到自己是闯祸了,骇声道:“末将……末将杨峰。” “本宫记下了。”太平逼视他,眸光如刀,竟有七分武后的神韵。 羽林将士不敢与公主对望,急忙低头跪下,“末将知罪!” “本宫有一言,欲赠才人,红蕊你稍候。”太平挑眉怒瞪一众羽林将士,“本宫写什么,都会给你检视,若觉不好处置,大可现下就禀告天后!” 羽林将士相互递了个眼色,便有一人起身退下。 太平冷眼看着,并不放在心上。不管婉儿是哪种想法,她大抵只想她安心。可太平也一样,也想让婉儿安心。 她快速回殿,拿纸笔写下了一句祝福,用的是二十年后太平才练成的笔法。倘若婉儿真是重生之人,她也会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即便婉儿不是,也能当作她对婉儿的祝福。 太平拿着书信走了出来,在羽林将士面前一展,“看清楚了!本宫写的是什么!”说完,她将书信折了一道,递给了红蕊,“回去告诉上官才人,本宫喜欢她这两句诗,若是她有闲暇,本宫等她作完这首诗。” “诺。”红蕊接下信纸,迟疑地看了看一旁的羽林将士。 羽林将士本该拦下,可公主已经怒了,万一公主证实无罪,今日管束多了,日后在宫中行走可就是份艰难差事了。 反正此事已报之天后知晓,他们也看过往来书信内容,应当也可交差。 红蕊看羽林将士没有拦阻,福身一拜,便转身离去。 太平含泪笑笑,转身回了正殿。 春夏担心公主,“殿下,气太多,伤身。” “她应该是记得的……”太平细想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她不止一次动过疑心,上辈子的婉儿是冷的,她一直追着她,暖着她,直到最后才明白她早已暖透了她的心,可这辈子的婉儿不一样,她会哄她了,会由着她胡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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