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往前走了一阵,忽然想起了球场上那个受伤的才人,明日去那边走一趟,再听听她那边的话。 静夜无声,各方势力已经开始了各自的破局。 李治躺在榻上,望着远处的小窗,月光落入小窗,落在地上如雪似霜。 手指拨弄着两枚棋子,一黑一白,久久不发一言。 内侍德安凑近天子,轻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 李治喃声问道:“朕这里有两枚棋子,该舍哪一枚呢?” 德安看了一眼他掌心的两枚棋子,不解天子之意,“老奴愚钝,不知陛下深意。” 李治皱眉,“朕老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了。”人也会变,一如媚娘,也一如他。夫妻同心多年,创下如今这样辽阔的大唐疆域,他是感激媚娘的,可一旦沾染了野心与权欲,夫妻也就没那么同心了。 德安劝慰道:“陛下尚是盛年。” “头风发作,几欲碎骨。”李治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若没有这头疾,如今也不会这这样的局面。” 这句话德安不敢接。 李治满是深意地看看他,“你才不愚钝。”伺候多年的内侍,哪个不是狐狸? 德安惶恐叩首。 李治倦然摇头,将两枚棋子放到边上,唤德安扶着,走向了龙床。
第31章 久别 第二日, 天牢中传来了两名击球羽林将士撞墙自戕的消息。李旦火速赶去,查验尸首后,依旧一无所获。 嫌犯突然死亡,虽说是自杀, 可也预示着此案并不简单。一旦任由东宫坐实在太平身上, 只怕就不是出家感业寺的下场了。 李旦一念及此,急忙赶至清晖阁, 亮了天子给的令牌后, 羽林将士放其入内。 彼时,春夏正伺候太平写字, 瞧见殷王来了,急忙停下研墨,对着李旦行礼道:“参见殿下。” “出去。”李旦示意春夏跟其他宫人退下。 春夏领着宫人们退下。 李旦往太平身边一坐,急声道:“都什么时候, 你还有心情写字?”这话一出来, 他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以他对太平的了解,太平应该哭着闹着央他作保,言明她与马球一案无关。 怎会如此淡然? 他不由得看向她写的字, 太平恰好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干脆地把小札一合, 抬眼笑道:“我本以为, 四哥昨晚会来。” “你还笑?”李旦皱眉,“都要大祸临头了!” “第一,马球一事我毫不知情,第二,四哥也知道我是无辜的。”太平不是半点不怕, 只是现下怕也没用,这是她必经之事,越闹腾越容易适得其反,“若四哥真想帮我脱罪,可以找个帮手。” 李旦急问道:“谁?” “大理寺丞,狄仁杰。”太平记得这个人,此人是母后日后重用之人,借着此案提前结识此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旦听过这个人,据说自从上任后,天天处理积压多年的案件,如今已处置了数千件,判决下来,无一不服。 “好,四哥记下了。”李旦记下,还有九日,他找个帮手也好。 “你这几日不要吵闹,四哥一定会帮你。”李旦今日来此,为的也是劝慰太平,他生怕太平闹得太过,反倒让东宫那边抓住把柄。 “四哥,一会儿你会去上官才人那边么?”太平更在乎这个。 李旦点头,“要去。” “带我一个?”太平实在是不放心婉儿。 李旦倒抽一口凉气,“风口浪尖的,母后也下了严令禁足,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我就是怕她节外生枝,所以才必须走这一趟。”太平知道婉儿的性子,若是九日后罪名按在了她的身上,婉儿一定会出来顶罪。 李旦疑声问道:“怎么说?” “此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太平也不知道如何跟四哥解释这些,“总之,我见她一回,我保证这九日静静地在清晖阁抄写经文禁足!” 李旦为难地看看殿外,“外面都是羽林将士,四哥怎么带你出去啊?”他更担心另外的事,“万一此事传到了母后那边,我可就完了!” “我可以打扮成内侍,扶四哥出去。”太平已经想好了,“我也能保证,回来不会被他们逮到,你信我,我都设计好了!”就算逮到了也不怕,这些人她知道都是阿娘的人,她出去之事只会传到阿娘耳中,只要阿娘不怪罪,此事便会不了了之。 李旦还是觉得不妥。 “四哥,你就看在我救过咕咕的面上,帮我一回吧。”太平挽着李旦的手臂摇晃,哀求道:“我一定不惹事!” 李旦犹豫问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太平坚定地点头。 李旦从未瞧见妹妹有这样的神情,正在迟疑间,太平扬声唤了春夏进来,让春夏传了膳,点了上好的葡萄酒,不等李旦答允,她已经开始她的计划。 李旦无奈沉叹,他想太平一定是担心上官婉儿,毕竟已经伴读许久,她不放心上官婉儿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他的咕咕病了,他一样也会挂念咕咕。 罢了! 李旦应下了太平所请,等御膳送至,他陪她喝酒吃菜,闹腾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太平换好了内侍的衣裳,与春夏一起垂着脑袋扶着李旦走了出来。 李旦佯作吃酒醉了,走路虚浮,口中含糊说着听不清的话。 春夏急声劝道:“殿下当心些,前面有石槛。” “没……没……”李旦摆手,勾住了垂头扶着他的太平,将身子的重量压向太平,迫得太平的身子佝得更低了些。 太平死命撑着,平日看四哥瘦瘦的,没想到竟这样沉。 三人走至羽林将士门口时,春夏急道:“殷王殿下多喝了两杯,公主命奴婢们扶殿下回去。” 羽林将士摇头叹息,明明是来查案的,怎么就喝成了这样。果然,殷王如外间传闻的那样,诚不是个办事的主儿。 他们本想仔细看看此时扶着李旦的太平,哪知李旦陡然一吼,“回!我难受……回去!要回去!” “诺。”太平沉了嗓音,应了一声。小太监的声音本来就是又尖又细,如今太平声音沉下,倒有几分像太监。 羽林将士便暂且作罢,反正这小内侍与春夏一会儿还要回来,再查验便是。 三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好远,等走出了羽林将士们的视线,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李旦觉得心跳如雷。 太平得意笑道:“看把四哥吓的。” “你还好意思说,四哥这也是在冒险!”李旦其实已经后悔帮她了,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叮嘱道:“回来时,你给我小心些,千万别被抓了!” “放心!我安排好了!”说着,太平沉下声去,“就算抓了我,我也不会供出四哥的。”说完,她对着李旦眨了下左眼。 李旦扶额再叹。 春夏不便跟去含光殿,太平扫了一眼山中的茂密绿树,“春夏,你在这附近躲着等我回来,可别乱跑,千万别被巡逻的宫卫瞧见了。” “诺。”春夏点点头,她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幸得清晖阁坐落在半山上,附近树林茂盛,春夏人又娇小,藏起来一时半会儿巡逻的宫卫也找不到人。 安排好了春夏,太平正色道:“四哥,我们走!” 一刻之后,两人来到了含光殿外。 李旦亮了令牌后,便领着垂着脑袋的太平走入了含光殿。 太医刚送了汤药来,查看了婉儿的伤口情况后,重新调配了药膏,交托给了红蕊,认真道:“一日涂三次,伤口切忌沾水。” “诺。”红蕊记下了。 太医退出后殿大门,恰好撞上了李旦。 李旦正色道:“父皇命我调查此案,现下特来找大人帮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太医领命,“殿下,请。” “请。”李旦引着太医离开了后殿,回头对着太平递了个眼色。 太平感激地还了个眼色,一步踏入了后殿。 婉儿素来喜静,加之身上有伤,需要静养,所以宫人们都打发去了前殿,后殿只留了红蕊一人伺候。 红蕊本想责骂太平这个小内侍的无礼妄入,却在看清楚她眉眼的瞬间,瞠目结舌地木立当地。 “嘘。”太平从红蕊手中接过了药膏,挥手示意红蕊退出去。 红蕊只觉心惊胆战,垂头退出了后殿,顺势把殿门合上。 这公主的胆子好大,公然违抗武后的严令偷跑出来看才人!红蕊越想越不安,偏偏她又不敢得罪公主,只得忐忑地在殿外候着,希望公主探视完才人,可以快些出来。 婉儿趴在床上,以为红蕊送了太医,便会回来与她上药,可等了片刻,并没有听见红蕊回来的脚步声,不禁唤道,“红蕊。” 终是听见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婉儿昨晚疼了一夜,几乎没有睡着,她实在是倦极,便没有回头看看身后来的是谁,哑声道:“上药吧。” 太平静静地在床边坐下,终是看见了她牵挂了一日一夜的婉儿。目光落上婉儿背心处的伤口,她只觉心被什么戳了一下,又痛又寒。 婉儿却嗅到了她身上的酒味,很快发现身后人并不是跪在床边上药,而是坐在床上上药,不禁回头厉喝:“放肆!” 熟悉的眉眼落入眼帘,婉儿的话哽在了喉间。 太平含泪一笑,声音温柔地可以掐出水来,“躺好,上完药我就走,你也别赶我,不然闹大了,我是要被重罚的。” 婉儿想说的话竟被太平一句话堵住了,她回头蹙眉道:“殿下不该来的。” “我怕我不走这一趟,又会失去你。”太平忍着眼泪,拿了羽毛起来,挖了一块药膏,轻柔无比地涂上了婉儿的伤口。 婉儿的身子轻轻一颤,“我没事。”她回味着太平的那个“又”字,上辈子她死后,太平会是怎样的伤心。尤其是太平昨日给她的回信,是她藏了许多年的祝福,太平既然知道,定是后来找到了她的诗稿。 她曾千叮万嘱红蕊烧毁的诗稿,竟然还是落在了太平手里,她的那些真心话,只怕在往后岁月里,更像是一把把凌迟太平的刀子,一字一句,都剜得太平鲜血淋漓。 “殿下……” 婉儿刚刚张口,便觉太平的泪水滴在了她的腰窝里。
“你也不准有事!”太平哽咽警告,“别再自以为是地待我好,你走后那三年,我虽权倾天下,却身在地狱。” 为何只是“三年”? 婉儿起了疑惑,若太平只念了她三年,重生之后,便不会有这样深重的执念,为了她再谋这片江山。 难道—— 婉儿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可她还不及细想,便看见太平放了一本小札在她身侧。 “这是你留给我的太平长安,我不稀罕,今日还给你。”太平说完,给她涂抹伤口的动作快了些,“我的婉儿干干净净,应该被后世称好,我不容许任何人把脏水泼到你身上,所以,我苟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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