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只觉心口一烫,突然酸涩地想哭,“我答应过殿下,会陪着殿下走到最后……” “算你有良心。”太平还是带着浓烈的哭腔,捏着内裳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擦去婉儿额上的冷汗,“你给本宫快些好起来!知道么?”虽是命令,可语声之中带着一抹哀求的轻颤。 “诺……”婉儿虚弱地笑了。 太平含泪轻笑,凑近婉儿,在她额角烙上了一个轻吻,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滚了下来。 婉儿哑笑,虽然舍不得太平,虽然想太平多陪她一会儿,可理智告诉她,太平在这里久留,在这个关头并不是好事,“我没事了……殿下快回去吧……” “我再陪你半个时辰……”太平哪里舍得离开,恨不得在这里日日夜夜守着婉儿。 婉儿皱眉,“殿下……” “阿娘知道我会来,所以她安排好了。”太平宽慰婉儿,“我知道分寸,我保证半个时辰以后就走。” “当真?” “嗯。” 太平吸了吸鼻子,温声道:“别怕。” 婉儿艰难伸手,忍痛覆上了太平的脸颊,“殿下也……别怕……” 听见最后那两个字,太平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覆上了婉儿的手背,视线已经模糊,哽咽道:“有婉儿在,我什么都不怕……” “不哭……”婉儿温声劝慰。 太平点头,“我听婉儿的,我忍得住!”可哪里能忍得住呢?她垂下脑袋,哽咽抽泣,说不害怕是假话,说不心疼是假话,说忍得住眼泪更是假话。 这一回,她差一点又失去了她。 说好的手下留情,居然还是把婉儿打成了这样! “是殿下买通的狱卒么?”婉儿突然开口。 太平愕然,“你……” “他们……都是熟手……若没有留情……我绝对活不下来……”婉儿心中清楚得很,此事若不是太平所为,那便只能是天后了。 “办事不利,本宫以后会收拾他们!” “他们尽力了……” 婉儿认真说完,紧紧地盯着太平。那些人敢在天子面前耍把戏,已是冒着欺君大罪,若是事后太平又将他们问罪了,以后再想用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答应你便是。”太平没想到婉儿会在这个时候给那些人求情,莫说这一件,就算婉儿今晚说上百件,只要她能做到,一定给婉儿都办妥了。
第67章 太子 半个时辰后, 即便是太平不愿意,她也被婉儿劝出了偏殿。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阿娘容她来探视,已经是冒了险。 太平立在檐下, 望向了紫宸殿的正殿。宫灯一霎熄灭, 想来是阿娘刚刚歇下。太平若在这个时候敲门打扰,实在是不妥。 裴氏提灯从正殿下走来, 对着太平微微点头, “天后说,殿下若是要走, 便将这盏宫灯递给殿下。她说,回去的路不太亮,两侧山林最易藏匿鸟兽,殿下小心些。” 太平接过裴氏递来的灯笼, 她自然知道阿娘话中的鸟兽并不是真的鸟兽。 “明早阿娘醒时, 帮本宫带句话给她。” “殿下请讲。” 太平的余光看了看紫宸殿, 又回首看了一眼身后合上的偏殿殿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唤了春夏, 将灯笼递给了春夏, 垂首离开了这里。 裴氏张了张口, 本想问个清楚, 可太平已经走出很远,这个时候已近半夜,四下静得很,大声喧哗未免太过张扬。 裴氏轻叹一声,走回了正殿外伺候。没站许久, 正殿中又亮起了灯来。 “天后?”裴氏低声问询。 武后其实并未歇下,点灯之后,她坐回了龙案边上,看着案头上堆积的折子,“裴氏,去给本宫煮碗茶汤来,本宫还有许多折子要批,睡不得。” 东宫一案虽然了结得很快,但是这几日朝廷内外并不是只有这一桩事。大唐储君谋逆,传到西边,对边关重镇而言并不是好事,对突厥倒是大大的好事。攘内固然重要,镇外也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她就怕太平今晚探视婉儿后,性子上来,非央着她把婉儿挪至清晖阁静养。所以她在正殿内等着太平出来,一瞧见她的身影,武后便快速吹灭了宫灯,先断了太平入殿的可能。 裴氏领命后,便将殿门缓缓打开,吩咐两名候在旁边的内侍入内先伺候着。 “裴氏。”武后总觉得少些什么,在裴氏转身准备去煮茶时,唤住了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裴氏转身,如实答道:“殿下本来有句话要带给天后的,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武后嘴角缓缓勾起,心情比方才似是好了许多,“知道了,去煮茶吧。” “诺。” 裴氏一头雾水,去偏院给武后煮茶汤去了。 东宫谋逆一案既然已定,太子已废,东宫自然得早点迎来新的主人。嫡出的皇子只有李显与李旦两人,李显为长,所以循例,天子李治很快便下了诏书,将李显立为了太子。 李显向来与武后亲近,性子又软。李治本是不想让他做太子的,可实在是拗不过朝臣坚持的长幼有序,加之西边这几日确实不安定,这个时候的西京必须快些把储君一事定下来。 李显的册封仪式虽说能简则简,可在宫中也算一桩大事。 承庆殿虽说靠近掖庭,却也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宫中的欢庆声响。今日的李贤再也看不进去一句诗文,若不是太平派人送来了一坛酒,他也不知今日该如何熬下去。 他站在窗边,咕噜咕噜地猛喝了好几口酒,双眸一片通红,却半点泪光都没有。是愤怒,也是不甘,是绝望,也是懊悔。倘若从一开始,他没有相信那个流言,倘若他早早地明白明哲保身,怎会被阿娘厌弃,直至落到这般田地。 东宫应该是他的,大唐的天下也应该是他的,今日属于阿显的一切原本都该是他的! 那些聚集心头的汹涌不甘,像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将他的心撕得粉碎。他像是疯了一样,忽然发出一声让人发怵的长啸,猛地将酒坛子砸碎在地上。 这是他唯一能宣泄的法子…… “阿娘,儿永远都做不到阿显那样的奉承啊……” 当李贤把那些“倘若”又想了一遍,他发现即便事情重头再来,他也不会像三弟一样地奉承母亲。他的性子,打从娘胎里出来便定下了,他注定是最不讨母亲喜欢的那一个,注定一步一步走到与母亲对立的位置上。 大哥李弘尚在之时,二圣几乎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在了他的身上。大哥当太子那几年,光耀足以让他觉得黯淡,只可惜天妒英才,大哥在洛阳突然暴毙。
那年的册封诏书颁下时,李贤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与大哥一样光耀大唐的东宫太子。只可惜,那时候的母亲已不是当年的皇后,而是如今高高在上的二圣之一。他的光耀无疑是对母亲的威胁,流言不过是他拿来让自己硬起心肠的借口,父皇的期望不过是他对抗母亲的勇气来源。 错的,是他入主东宫迟了,错的,是他有一个光耀璀璨的母亲。 “哈哈……哈哈哈……” 李贤颓然坐倒在地的同时,承庆殿的殿门缓缓打开,内侍探头看了一眼李贤的疯癫模样,害怕地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内侍。 “快去,告诉公主,这边出事了!” “好!” 两人低声说完,一名内侍紧紧盯着李贤,生怕他突然想不开自戮,另一名内侍已快步往大明宫奔去了。 册封大典在含元殿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礼成之时,百官躬身齐喝。 少年太子站在二圣之前,有些局促,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很不真实。 “三郎,还愣着?” 武后盛装在身,忍不住含笑提醒。 李显笑笑,在二圣面前叩首一拜,“儿定不会辜负父皇与母后的希冀!” “嗯。”李治似笑非笑,扶着额头,只觉脑袋疼得厉害。 武后牵住了李治的手,温声道:“头风又犯了?” “每年入冬,便犯得频繁。”李治沉声回答。 武后看向李显,“三郎,还不快扶你父皇回去休息?” 李显领命,躬身上前,“父皇,儿扶你。” 李治摆了摆手,“一会儿饮宴,朕不在,你这个太子得在。”说完,他意味深长地问道,“媚娘,朕听说,今日你还召了王公大臣的家眷赴宴?” “三郎需要一个太子妃。”武后知道李显府中有好几个孺人,可论起家世来,没有一个当得上太子妃。 李治笑道:“太子,既是选妃,你得好好选。”说着,他瞧了一眼武后,“这是太子的第一次抉择,必须让太子自己来。” 武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本来也没想把武家的人塞入东宫。 “自是应当。”武后笑着答应了李治。 李治满意地点了下头,往宴上一看,却不见太平与李旦,他不禁皱眉,“太平跟四郎去哪里了?” 武后这才发现这两人不知何时离了宴席,“裴氏。” 裴氏站在龙台之下,如实答道:“方才公主跟殷王还在这儿的。” “胡闹!去找!”武后肃声下令,脸上染上了一层怒色。 太子册封的群臣大宴上,公主跟殷王竟然悄悄溜了,这事若被有心人拿去编排什么风言风语,并不是什么好事。况且,武后只要眼珠子一转,便能猜到太平这个时候会溜去哪里!这丫头现下真是为了探视婉儿,越来越放肆了! 裴氏领命,连忙带着几个内侍退出含元殿,找公主跟李旦去了。 太平方才见朝臣的注意力都在三哥身上,便悄然离开了含元殿。并不是她不懂礼数,而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旦看见太平离席,总觉不妥,便跟着太平出了含元殿,本想将她给拉回来,免得二圣发现了,又责骂太平。 可李旦才踏出含元殿,便瞧见太平匆匆往命妇所在的偏殿去了。 李旦连忙加快脚步,追上了太平,“太平!你去那边做什么?” 太平没想到四哥竟跟来了,蹙眉道:“四哥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还问我?还不快跟我回去!”李旦上前拉住太平,“不然耽误太久,被母后发现了,她又要责罚你。” 天后不喜公主之事,整个大明宫的人都知道。每日太平去晨省,总会被天后冷言冷语地教训几句,这事李旦也知道。 太平不服,“我不过出来透透气,母后也要教训我么?” “太平,不要胡闹!”李旦压低了声音劝道,“别总惹母后不快,吃亏的毕竟是你。” “我过来看看,犯了哪条宫规?”太平挑了挑眉。 李旦语塞。 太平推了两下李旦,“四哥你快回去才是,这偏殿里都是命妇,你来这儿才是不合规矩。” 李旦多少猜到些武后的心思,小声道:“今日母后要给三哥选太子妃,这里面都是朝臣们的女眷,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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