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左右看看,确认这几个抬轿的内侍都是脸熟的心腹后,低声道:“回天后,今日承庆殿那边出了事,公主先去的那边。” “废太子怎么了?”武后眸光微沉。 裴氏如实答道:“今日喝了酒,发了酒疯,看守的内侍们以为他疯了,便赶来通报公主。”略微一顿,裴氏的声音更低了些,“殿下来看过后,先是传了太医,然后……” “然后?”武后看裴氏这迟疑的模样,便知道太平趁机跑去了哪里,冷声道:“又去了紫宸殿。” “并没有在紫宸殿待很久,回来后还拿了两本诗文。”裴氏赶紧帮太平解释,“说也奇怪,把诗文给了废太子后,废太子竟然安静下来了。” 武后眼底闪过一抹惊色,太平今日真是办正事去的?她对这个结果满意,可总觉得太平跑这一趟,只为安抚李贤,未免大题小做了些。 甚至,她更没想到两本诗文便将李贤安抚下来。她一直以为李贤是头养不乖的狼崽子,却没想到这个狼崽子竟还是个情种。
这个孩子果然是她从未上心过的孩子,直到今日也不曾真正了解他。 一路沉默,武后的銮驾来到了清晖阁外。 春夏赶紧上前迎接天后。 武后没有说话,任由清晖阁的宫人们跪了一地,急步走入了正殿之中。 太平才用热水擦完身上的汗,只来得及穿好内裳,便匆匆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着武后行礼,“母后,你怎么来了?”说话间,余光不善地瞥了一眼裴氏,定是这女人又告状了。 “出去。” 武后淡淡下令,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怒意,却让人莫名地一阵心颤。 裴氏退出了正殿。 太平含笑上前,挽住了武后,不等她询问,便先开了口,“阿娘,今日我确实去了紫宸殿一趟,可真的是去办正事的。”说完,她瞧见了武后脸上的醉色,急忙扶着武后在榻上坐下,“我给阿娘端碗醒酒汤来。” “站住。” 武后并没有坐许久,便站了起来,从衣架上抱来大氅,亲手披上了太平的身子,“很快便要入冬了,天凉。” “我就知道阿娘疼我!”太平笑嘻嘻地拥住了武后,脸颊在武后小腹上蹭了蹭,娇滴滴地道:“阿娘身上好温暖……” “给本宫坐好!”武后厉声一喝。 太平知道母后是真的怒了,这会儿哪里还敢与母后嬉皮笑脸,当下便在榻上坐了个笔直。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黄狗,认真地聆听着母后的教诲。 武后不觉自己嘴角扬了扬,却极力绷着脸上的霜色,“以后没有本宫允许,不准再跑来紫宸殿。” “为何?”太平反问。 “这个时候,越是冷着婉儿,越是保护她。”武后提醒太平,“你再这样动不动就来探视她,只会给她招来祸事。” 太平小声嘟囔,“我也没有每天都去啊……” “今日你父皇在殿上宣布,过几日要驾幸东都,去那边住上一段时日,把这边留给太子监国。”武后提醒她,“你三哥有几斤几两,想必你也清楚。” 太平自然清楚,“父皇肯定是不满意三哥当太子,想借故废了他,所以才直接让他监国。”只要李显处理不妥,捅出什么篓子来,李治便可顺理成章地把李显给废了,再把李旦给提上来。 李旦看着怯弱,却是最懂保护自己之人。武后清楚,李治也清楚。李显已是武后的掌中太子,日后登基,定会事事顺着武后;李旦目前尚是一张白纸,李治还来得及给他铺好后路。 这一切,其实都是武后故意放之,等李治把储君之位轮上一圈,发现那两个儿子都靠不住,兴许能把目光落在太平身上。只要他起过这种念头,哪怕最后并未把太平立成皇储,他也一定会给太平一个特别的权位,好让太平往后可以节制武后。 这才是武后最想要的结果。 “既然知道,那你还总往紫宸殿跑?”武后眼色狠厉,“在那些眼线心里,你不是来探望婉儿,而是来与本宫密谋什么。若是宫中起了这样的流言,为绝后患,本宫只能杀了婉儿。”最后四个字,武后念得极重,不带一丝犹豫。 “……”太平的身子猛地一颤,忽然不知该应声母后什么。 “这次东行,你也伴驾,婉儿就留在宫中静养。”武后说完,拍了拍太平的肩头,“这是君令,违令者是抗旨。” 太平张了张口,最后只能垂下头去,哑声道:“诺。” “懂事些。”武后沉声说完,转身朝着殿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你心仪的臣子在本宫那里,你可以安心,因为她不止是你将来的臣,还是本宫现下的臣。不到万不得已,本宫不会让她有事。” 太平深吸一口气,对着武后躬身一拜。 她离那君临天下的位置还远着,她还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保护婉儿周全,她确实应该克制自己,忍下这辗转反侧的思念之情。 清冷的月光洒满整个大明宫,也落在了婉儿的脸上。 红蕊给她抱来一件大氅,罩在了婉儿的肩上,温声道:“大人,该歇了。” 婉儿没有应声,依旧趴在窗口,望着窗外的月光。 “大人?”红蕊担心婉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婉儿幽声问道:“倘若你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你会选择任其自然,还是重新选一条路走?” 红蕊不明白婉儿的意思,“啊?” 婉儿回头,微笑看她,“比如,你知道开门往前走三步,等上一个时辰,便会有一锭金子掉落在你面前,你会选择等呢,还是索性关了门,好好休息,明日自己去赚一锭回来?” 红蕊虽然不懂婉儿是什么意思,可既然大人问了,她自当好好回答。只见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认真答道:“能等着就有钱,又何必自己辛苦赚呢?” 婉儿没有评判对与错,只是笑了笑,便从窗口下来,趴回了床上。 红蕊给婉儿盖上了被子,便退出了偏殿。刚将殿门合上,便惊觉身后有人,转身刚欲惊呼,便瞧清楚了身后站的是谁,连忙跪地叩首,“参见天后。” 武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话却是说给婉儿听的,“今日本宫有一事不决,想问问婉儿。” 红蕊起身,将偏殿殿门打开。 婉儿一瘸一瘸地走了过来,刚欲跪下,便听武后道:“免礼。” 红蕊扶住婉儿,婉儿低首问道:“不知天后有何事不决?” 武后负手而立,“方才你问红蕊那句话,本宫也想问你。” 婉儿大惊,没想到武后方才就在偏殿之外,听见了她问红蕊那句话。她收敛惊色,故作不知是哪句,“天后问的是哪句?” 武后知道她是故意反问,她也不想与她绕圈,“天上掉银子之事。” “这只是臣一时兴起,随口问的。”婉儿若是说自己是重生之人,只怕武后会以为她在胡言乱语。 武后似笑非笑,“只是随口问问?” 婉儿没有接话,只是把脑袋低了低。虽没否决武后,可这架势怎么看都是不愿回答。 “你们都出去。”武后微微侧脸,屏退了候在偏殿门口的其他宫人。 红蕊突然为难了,这会儿她若不扶着大人,大人定是站不了许久的。可天后已经说了出去,她还站在这里,无疑是抗旨。 两难之间,婉儿拍了拍红蕊的手背,温声道:“出去吧。” 红蕊担心地看看了看婉儿,最后也只能放手,退出了偏殿。 “今日太平来找你,只为了讨要两本诗文?”武后徐徐开口。 “不仅如此。”婉儿如实答道。 武后好奇地瞧着她,“哦?”
第71章 猜测 宫灯中的烛焰跳动了两下, 灯影微晃。 婉儿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殿下前来只为诗文,是臣多留了殿下片刻。”她知道太平总往她这里跑,武后总有问她的一日, 既然今日武后开了口, 她便真真假假地掺杂答之,兴许能蒙混过去。 武后没有想到, 竟是婉儿留的太平。 “本宫原以为, 你是个懂事的。”她的语气之中分明多了一丝不悦,太平任性, 怎的婉儿也跟着胡闹。 “殿下至情至性,待臣之好,臣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如今在此养伤, 已经好些日子没帮上天后与殿下。”婉儿一边说着, 一边缓缓跪了下去, 双手杵在了地上,减轻些双腿的承重,“臣知道殿下勤来不好, 臣既然劝不住殿下, 便只能利用此事, 尽快帮上殿下。”婉儿微微抬眼, 眸光如星,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色。 武后眉角微挑,静静地听着。 “臣若一直闲置在此,于陛下而言如同废棋,臣必须做点事, 才能让陛下相信臣还是有用的棋子。”婉儿如实回答,“若是殿下每次来,都在臣这里待上片刻,即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也足以让外面的人猜想一二。” 武后眼底的阴鸷之色渐渐浓烈起来,是的,连她也好奇这两人到底在谋算什么。她想,陛下只怕早就猜想了无数种可能。 “陛下一旦起了疑心,便会传召臣问话。”婉儿继续说,“臣已想好说辞应付陛下,只要陛下肯信臣五分,臣便可以继续为天后办事。”她相信若是陛下问起同样的话,太平也能想方设法地帮她圆过去。 她已将性命交托给了太平,不管前路多危险,只要能帮太平达成所愿,她愿意为太平重入无间地狱。 “若是宫中起了流言,说本宫与太平合谋……” “既是流言,便无实证,陛下也不能拿流言定罪天后与殿下。若是非要用一条命消弭流言,臣会请罪,求天后赐一条白绫。” 婉儿打断了武后的话,坚定地挺直了腰杆,一动不动地看着武后,“也好过闲置在此,什么都帮不了得好。” 武后却冷笑一声,缓缓地坐了下来,意味深长地道:“白绫赐死了你,太平不天天嚷着让本宫还她一个良臣?婉儿,你早知本宫不会下这样的懿旨,以后类似的话,不说也罢。” 婉儿怔了怔,没想到武后竟不按她想的来。 武后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笑意不觉更浓了三分,“班门弄斧,没一句真话,你这些小把戏还是收一收吧。” 婉儿不敢答话,只觉心慌,也不知武后到底知道了多少? “哦,有一句是真话。”武后重复婉儿的话,“太平至情至性,这唯一的真话,便是你这些假话里的唯一破绽。” 婉儿急思,不知道这话哪里说错了? “既然至情至性,自然万分看重你,既然万分看重你,又怎会把你放在危险之处?”武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谎言,“你每次遇险,太平总是不管不顾地冲出来救你,本宫今晚只想要一句实话,你与太平到底……”武后的话戛然而止,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近婉儿,负手仔细端详婉儿的面庞。 倘若婉儿是个郎君,太平如此关切她,只能说太平痴缠;倘若太平是个皇子,婉儿如此袒护她,只能说婉儿动了芳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5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