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这两人都是女子,从陌生到熟识,也不过两年伴读的光景。太平说是君臣之情,婉儿说是士为知己者死,虽说也算合理,可武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即便武后那句话没有问完,婉儿也知道武后到底想问什么。她不禁紧张了起来,武后今晚来此问出这样一句,定是觉察了什么,亦或是殿下那边露了什么马脚。 若在这个时候坦诚她对公主的情,武后留不留她的命便是未知之数。 婉儿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这个时候垂首避开武后审视的目光,无疑是默认了武后的猜想。她悄然握拳,壮起胆子,依旧直视武后的视线,不见一分胆怯,不见一分惊惶,只疑惑地问了一句,“臣与殿下如何?” 还敢反问她? 武后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丫头,胆子确实够大。她若在这个时候逼问出答案,她也不知是杀了好,还是不杀好。不仅太平有爱才之心,武后也有。婉儿的本事她是领教过的,他日若缺了这样一个臂膀,似乎损失不小。 “以后少耍这些小把戏。”武后不愿再问,只是冷声警告,“真坏了本宫的大事,就算太平哭着护你,本宫一样会要你的命!” 婉儿听得心颤,她知道这句话警告的不是她胡言之事。 “太平以后若再来讨要诗文什么的,不准关闭殿门,全部敞开,让外面的宫卫门瞧着。”武后一箭双雕,“本宫不想听见任何流言。” “诺。”婉儿叩首。 武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欲走,又被婉儿唤住了。 “天后真想放任太子监国?” 武后背着她,微微侧头,“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陛下能做的事,天后也能做。”婉儿没有抬头,“为何要寄望陛下,不自己主宰一切呢?” 武后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你方才问红蕊的就是此事?” “陛下寿数……” “这也是你说得的?” “不出三年。” 即便听见了武后的警示,婉儿还是说了出来,她知道武后不信,只能再给武后一个定心丸,“臣在掖庭十四载,见过不少老死的宫人,那样的面色,没有一个撑过三年的。” 与其等天子废太子,又立太子,兜兜转转绕一圈,倒不如武后自己动手。天子寿数不足三载,就算这回废了太子,三年时间李治也不可能帮李旦培植出势力来,最后一切还是要武后动手废立。 武后面色复杂,静默看她。 “太子殿下与天后关系甚笃,若是这次天后施恩于他……” “你真是不怕死。” “废立新君,总要有个由头,太子比殷王容易太多。” 武后眸光复杂,最后这一句话戳到了实在处,她往婉儿这边走了两步,肃声道:“本宫有时候真想杀了你。” 这个丫头看着年岁不大,可总能戳中她的心事,这样的臣下,武后又是喜欢又是忌惮。君心难测,是天子掌控臣下的手段,可眼前这个丫头什么都猜得到,放任她下去,于君王而言并不是踏实之事。 婉儿认真回道:“君要臣死,臣自当赴死。” 武后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庞,若是她叩首求饶,杀了也不可惜,偏生她总是这样不卑不亢。女子如此,实属难得。 婉儿就像一块暖不起来的千年冷玉,工匠想雕琢出想要的玉形,落刀时却发现这块冷玉凿之即碎,竟无从下手。 杀了可惜,不杀又无法驾驭。 这样一个棘手的人,太平竟做到了驯服。武后不得不重新思忖她今日没问出口的那句话,婉儿与太平之间到底是什么一种关系? 君臣?知己? 还是……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武后却不能相信,也找不到证据证明太平与婉儿之间是相互倾慕的心上人。
武后在宫中多年,也不是没见过宫娥之间出现这样的感情。那些宫娥都是奴婢出身,大多是相互慰藉,所以才对这一点温情珍之惜之。 太平是大唐最耀眼的小公主,从小到大什么都有,天下郎君,只要她喜欢,哪怕召来当面首都行,怎会喜欢一个掖庭出身的罪臣之后呢? 婉儿是罪臣之后,太平只是公主罢了,她若想继续往上攀附,可以选择天子,也可以选择天后,为何偏偏是太平呢? 况且,短短两年伴读光景,就算太平会一时迷失,婉儿这样性子的人,怎么可能贪妄这样的荒唐之情? 武后越想越不可能,两个十多岁的丫头,怎会有这样复杂的情念?只能是她想多了。也许,正是因为她们两个尚是黄毛丫头,这个年岁的感情最是真挚,太平才会一而再地跑来探视她。 婉儿做那么多,说那么多,若是非要给她找个企图,武后宁可相信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这个小姑娘能送她那个“曌”字,便不是寻常的小姑娘。她想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时代,她让太平有了那些女子自强的思想,就凭这两点,婉儿就不该是个沉溺情爱的姑娘。 武后静默了许久,久到婉儿也忘了今晚武后到底审视了她多久。 婉儿只记得武后眼底涌起过杀意,闪过疑惑,最后还是回到了往日的深不可测,只听她沉声道:“本宫会与陛下驾幸东都,太子这边……”她终是做了决断,“本宫便交给你了。” “诺。”婉儿领命,终是可以借由叩首避开武后锐利的目光。 “若是办事不利……” “臣绝不拖累天后。” 婉儿似是许诺。 武后难得浮起笑意来,“如此便好。” 她转身离开,婉儿恭声拜别。 红蕊恭送武后离开后,慌忙上前扶起婉儿,这才发现她的内裳都已经湿透了。 “大人快些起来,地上凉,当心受了寒气,太医说你要好好调养身子。” “嗯。” 婉儿拍了拍红蕊的手背,长舒了一口气,“没事。” 今日万幸是武后自己释怀了,倘若太平往后再不收敛,只怕武后还会生疑。到时候撞破了她与太平之事,只会是祸事。 趴回床上时,婉儿心间微涩,浓烈的思念像是蚀骨的刀子,钝钝地削着她的心房。太平的温暖,太平的温柔,太平的深情,都是她甘之如饴、渴慕两世的珍贵,为了他日可以日夜相守,她必须忍下这些放肆的情愫,不让武后再生疑窦。 寒风从窗口吹来,乌云如薄纱般掩住了月光,再过几日,便要入冬了。
第72章 不准 二圣驾幸东都的日子已经定下, 就定在太子大婚的三日后。 太子大婚,举国同庆。 东宫彻夜宫灯通明,热闹非凡。 太平道贺了三哥之后,便带着春夏回了清晖阁。本来这是个好机会, 可以溜去探视婉儿。可母后那日的话言犹在耳, 她贸然再去紫宸殿,只怕会给婉儿招来责骂。 春夏提着灯盏往前引路, 每走几步, 便往后瞧瞧公主。再往前走,便要错过去紫宸殿的宫道了, 怎么殿下半点改道的意思都没有? “咳咳。”春夏轻咳两声。 太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沉声道:“不去。” “不去?”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平停下了脚步,侧脸望向紫宸殿的方向,去年上元节便说好了的, 她要保护婉儿, 就必须收敛自己的任性。 春夏看公主这落寞的神色, 分明是想见上官大人的。莫说是公主,她好几日没瞧见红蕊,竟也有几分怀念她的呆愣了。 “真的……不去?”春夏又小声问了一遍。 太平瞪了一眼春夏, “你说本宫想不想去?”说完, 生怕禁不住诱惑, 转身快步便走。 “殿下, 你走慢些啊!”春夏快步追了过去,终是离紫宸殿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红蕊站在偏殿檐下,不时往宫门口张望。 今日二圣都去了东宫,公主应该会趁机溜过来探望大人吧。 “红蕊, 把殿门关上。”婉儿跪在几案边,一边抄写经文,一边淡声吩咐。 红蕊迟疑地回头瞧了一眼,“万一……殿下过来……” “她瞧见殿门关了,会回去的。”婉儿的抄写动作没有停下,若不能捱过这段日子,她与太平便没有往后。 “哦。”红蕊缓缓把殿门关上,来到了婉儿身边,跪坐一旁,静静陪伴。 婉儿的余光瞥见好几次她的欲言又止,“见得越多,就越是不舍。只要安好……”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她相信总能捱到相守不离的那一日。 “可是……”红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万一殿下她嫁人了……” 婉儿的目光落在了红蕊脸上,“你听说了什么?” “今日……今日奴婢听说,天后与陛下这两日正在给公主挑选驸马……”红蕊实在是担心,公主若是嫁了人,日子久了,只怕就不记得大人了。 后面这句话,上辈子婉儿担心过,可经历了上辈子那些纠葛,如今她相信她的殿下,一切不过权宜之计,殿下要走到那个位置,必须走这一步。 红蕊看见婉儿只是轻轻一笑,继续抄写经文,急道:“大人就不怕么?” “怕什么?”婉儿笑问。 “变心啊!”红蕊实在是憋不住。 哪知婉儿不禁笑出声来,“天下女子皆怕郎君见异思迁,可怕有何用呢?”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空”字最后一笔,她抬眼看向红蕊,“拼尽一切,折尽一切,又留得住谁呢?” 红蕊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她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话。 “熄灯休息吧。”婉儿莞尔,拍了拍她的后脑。 不是她不怕太平变心,只是经历两世还能变心的人,留之何用? “嗯!”红蕊把婉儿扶起,将她扶至床边趴下后,便熄了灯盏,退至隔壁的小间里休息去了。 婉儿趴在软枕之上,一时入不了眠。太平出嫁,最难过的其实还是太平。天下姑娘有哪个不想嫁心仪之人?太平必须下嫁,此乃一伤。天下姑娘哪个舍得心上人难过?太平必须舍得,此乃二伤。 上辈子婉儿以为太平初嫁,是想明白两女成悦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后来方知,那只是太平的赌气罢了。看她与驸马虚情假意数年,看她为那人历经生产之痛,又看她亡夫后再嫁,又经历丧女之伤……那些太平最需要她陪伴的时候,她没有陪伴她,只任由太平自己舔舐好伤口,再以最温暖的一面出现在她的面前。 出嫁薛绍,那是太平悲剧的开幕。 婉儿揪住了枕头,发出一声沉叹。还要让太平经历一遍那些陈年旧事么? 婉儿猛地摇头,就算命数早定,她既然重活一次,她便要逆天而行,为太平做点什么。 未嫁公主想要出宫立府,比皇子还要艰难。即便是难如登天,她也想为太平谋上一谋。还有三年,只要这三年太平没有出嫁,便能捱到天子驾崩。 三年时间,可以谋划不少事。 武后既然起疑了她与太平的关系,便不会阻挠太平出嫁。毕竟只有出嫁了,公主才能在外建府。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武后没有任何理由从中搅局。即便武后日后成了武皇,她已经做了让天下男子瞠目结舌的大事,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开先例让太平出宫开府,不然上辈子她也不会逼着太平嫁给武攸暨,以宣示太平是武氏这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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