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涛是吧?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左肘窝静脉留置针补给营养液,用以维持他的生命,右肘窝每天注射一针大剂量高纯冰毒。绑在铁架上的人摇头晃脑,喉咙不时发出怒吼声,日复一日的折磨,他渐渐脱去人形…… 裴茸自然知道男人是谁,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褚晚宁,坐在床头,沉默着,将泪流满面的人拥入怀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感受着褚晚宁隐忍的啜泣,裴茸心脏抽痛起来,圈着对方的手臂紧了紧,薄唇贴近耳朵,只能两人听见,轻如蚊吟的声音喊她名字:“晚宁。” 褚晚宁不应声,木然地盯着屏幕。 “人性永远是贪婪的,两千块就能买通垃圾运输车的人,不问前因后果就把你运出来,你们竟然拼着命保护那些人。”影像里,为首的人握着对讲机,听筒传出低沉的男声。 “老大,凌晨了。” “送他上路吧。”针头扎进枯槁的皮肤,绑在铁架上男人抽搐几下,双臂和双腿不住地晃动。 “别看了。”裴茸眼眶发热,抿着唇伸手遮住褚晚宁的眼睛。无法说太多安慰的话语,只能抢走她手中紧握的遥控器,关闭电视。 目睹父亲惨死,不用深思,裴茸就能猜到出自谁的手笔。她右手抱着褚晚宁,左手大拇指轻拭她下颌不断往下滴落的泪水。 恍然间,身前的褚晚宁伸出手拥住她,肩头微微颤抖,难以压制情绪,呢喃出声:“小……” 裴茸抬手捂住了褚晚宁想说出的话,主动调整姿势,环抱着她的腰,低声安抚:“我在。” 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但裴茸希望,在适当的范围内,给予褚晚宁多一点温暖,哪怕对方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她也甘之若饴。 ------------------------- 接近凌晨,再三确定裴茸已经熟睡,褚晚宁拿着手机翻身下床,乘坐电梯下一楼。前台没有她想要的东西,走远一些,距离酒店327米的便利店,终于买到一个小盒子,装着20支能够暂时麻痹神经的香烟。 “买到烟了?”回到酒店,前台收银员问她。 “嗯。”褚晚宁环视四周漆黑的环境,只有前台的电脑和灯光依靠小型发动机运作着。 收银员解释道:“停电,电工正在抢修,待会儿应该可以恢复供电。” “谢谢。” “电梯能用。” 褚晚宁点头,走进了电梯。 5楼的吸烟区,她半倚着墙,遥远窗外星星点点的夜空。父亲死不瞑目的画面挥之不去,不断在脑海里闪现。不知过去多久,摁灭第三支烟,她抬手抹了抹脸颊的冰凉,转身往右边长廊踱步。 倒数第三间房,大门敞开。 出于职业素养,褚晚宁瞬间警觉。她站在门口张望,视线里,一个男人头着地仰躺,小腿搭在大床尾端,已经全然失去生气。 45分钟前,褚晚宁离开房间,裴茸便睁开双眼,望着右侧空荡荡的大床沉思。她问自己:“去不去陪陪她?” 最后的答案,不能去。 然而,半分钟前,她收到裴袁良的消息【马上去隔壁517号房间,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告诉警察。】 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晚宁……” 删除短信,裴茸穿上拖鞋,披着薄外衣下床。她步履不稳,心急如焚地转动把手,推开房门。只稍稍走了几步,抬头一看,幽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倾泻满地。床边攥紧拳头的身影,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第88章 裴茸看清楚躺着的人,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眉头霎时蹙起来,下意识问:“报警了吗?” 褚晚宁看着尸体发呆,并未应声。 “你。”裴茸扯了扯她的手臂。 “没有。”声音很轻,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这不是警务人员该有的状态。裴茸抿着唇把褚晚宁拉去—边,询问道:“是否接触死者?” “没有。” “活动范围?” “原地。” 幸好,她还清醒,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茸不说话了,两人退到房间外,她拨打电话报警,静默地等待派出所的民警。酒店保安,大堂经理反应迅速,很快把三三两两的围观群众劝回,封锁现场。已经休息的万漪和聂繁心收到消息,火急火燎从楼上赶下来。 聂繁心瞧着她们不同寻常的表情,担心地问:“裴小茸,什么情况?“ “朱防,死了。” “朱叔叔?怎么会?”聂繁心对朱防的印象不好不坏,工作前没怎么接触,只知道是聂芷兰和万漪共事多年的老伙计。 身旁的万漪握着手机群聊,她和林法医负责的另一个区域正是长云县,朱防的案子大概率会分给她。果不其然,上一秒群消息发出来,下一秒林法医的电话就打进来。 "小万啊,要辛苦你跑一趟。” “我在案发现场。” 林法医苦恼:“啊?刚好在那边?“ “周末出游。” “先等警方调查,看你需不需要回避。”林法医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明天有个学术会议,你也知道。” “案发现场停电,电梯供电,有监控,楼梯口的监控安装ups系统,不受停电影响,我应该能够首先排除嫌疑。” 林法医闻言,欣慰地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保持联系。” 不过十分钟,乐丁乡派出所的民警赶到现场。这么大的案子,聂繁心没见着陆芮,有些奇怪拉着和她同样一杠二星的民警,八卦的语气问:“同志,你们所长呢?” “王所?那儿呢。”民警知道她是市区分局的同僚,指了指蹲在朱防身边的男人。 “不是姓陆?” “哦,陆所长去年因公负伤,听说养伤期间又怀孕了。” “怀孕?怎么可能?”聂繁心十万个为什么,然而事出必有因,谨慎起见,她闭口不问。 民警瞧着聂繁心讶异的神情,笑着解释:“别大惊小怪,陆所为人低调,不收我们问候的礼钱,反倒给每个兄弟回了400的礼。”乐丁乡总共只有10位正式民警,辅警是民警的6倍。 “知道了,谢谢。”聂繁心把满腹疑惑放在心底,打算静下来再思考。 刑事要案,派出所没有调查的权利,只能调出监控等待长云县公安分局介入。凌晨1点12分,长云县刑侦大队的民警到达酒店,大队临时技术员和痕检人员拎着勘查箱入场。 刑侦大队队长认识褚晚宁和聂繁心,寒暄了几句,安排两间休息室,开始做笔录:“请问,7月2日晚上23点08分到7月3日凌晨0点28分,你在哪?做了什么?怎么发现死者?”23点08分,朱防和妻子通话,代表他当时没有遇害。 “23点40分左右,我下楼买烟,来回大概15分钟。” “然后呢?“ 褚晚宁言简意赅:“我在5楼吸烟区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回房途中发现死者。” "继续。“ “没了,出门买烟,酒店的收银员和便利店老板可以作证;至于吸烟区抽烟,当时没有其他人在我身边。” 刑侦队长例行询问:“你和死者有没有过节?” “有。” 刑侦队长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详细说。” “这和33年前的案子有关,我的父亲因公殉职,死者是迫害他的关键人物。”褚晚宁将U盘递给队长,面容严肃,“侦查结束,我会交给市局万局长或者黄副局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U盘的内容?”队长拿出一个密封袋,将U盘装了进去。 “今晚,21点左右,证人,和我同住的裴女士。” 刑侦队长查看报警电话和姓名:“不是你报的警?” “不是。” “身为警务人员,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褚晚宁扯了扯唇角:“从发现尸体到裴女士报警,最多3分钟。” 刑侦队长反问她:“所以呢?” 这不是借口,褚晚宁无话可说。 刑侦队长跟着褚晚宁几年,清楚她的脾性,也相信她的人格,但此时此刻,只能公事公办: “你知不知道,同时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我有理由怀疑你蓄意谋杀。” 褚晚宁双眼通红,斩钉截铁的语气反驳:“我没杀朱防。” “褚队,你告诉我的,查案只讲证据,我们等法医和痕检的报告。” 另一间休息室,裴茸做完笔录,大体内容和褚晚宁所述一致。只是她想到做笔录前,裴袁良发来的最新消息,咬着牙,犹豫良久才强调:“我对褚队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的举动产生怀疑,以她的职业素养,不应该。” “谢谢你,我们会留意。”刑侦大队办案人员记录。 从休息室出来,裴茸无力地背靠门板,看着聂繁心和万漪右侧,那人萧索的身影,心理的疼痛瞬间牵扯到生理,心脏一阵阵泛疼。 她呢喃细语:对不起…… *** 尸体被运去最近的殡仪馆,朱防的妻女同意解剖,正在赶来的路上。凌晨1点40分,通过监控的判断和开会决定,万漪解除嫌疑,主理解剖。 凌晨1点50分,解剖正式开始,由于死者身份特殊,案件交由特别侦查组接手,长云县刑侦大队辅助,聂繁心参与,她和刑侦队长站在解剖台对面观摩。 “滨南市研究所2050年第13号尸检,死者朱防,男,62岁,由助理研究员万漪解剖,长云县刑侦大队技术员记录,录像开始。” 她从体表说起:“死者面部青紫,皮肤轻微肿胀,点状出血,眼结合膜出血显著,呈斑片状。 喉头两侧和颈侧有指压痕和虎口扼痕,颜色新鲜,呈淡黄褐色。在甲状腺周围、舌根、颈部淋巴结有灶性出血。” 技术员直截得出结论:“典型的扼死现象。“ 万漪肯定:“嗯。”不过,为什么巩膜发黄?她思索看,突然友现石侧坝罪卜月压辰,小息这个员,“拍照,手表压痕,表面两颗菱形状凹陷,疑似手表装饰。” 她检查朱防的双手指甲,说重点:“死者没有挣扎痕迹,抽外周血化验。”尸检时取血样,—般从心脏抽取心包血,但是心包血做毒物检测的结果没有外周血准确。 技术员拿注射器取检材,万漪手持手术刀准备解剖,采用欧美惯用术式“Y字型切开法”可以较好地保留损伤的颈部。她熟练地切开皮肤,剥离软组织和肌层。因为朱防体重约85公斤,中度肥胖,她戴着手套的手在肥油中穿梭,用镊子提起腹膜并切出半厘米小口,再拿手术刀将提起的腹膜小心切开。技术员在旁边帮忙,血管钳把腹壁提起来,避免切割损伤到腹腔的脏器。 聂繁心蹙着眉,提醒她:“小心一点,我听说解剖肥胖型死者,法医容易划伤手,有些病菌就会趁虚而入。” 万漪稍稍抬头,回以她一个微笑:“放心,我会留意。”说完,又投入工作。 腹腔剖开,肋骨完全暴露。她用解剖刀切断胸锁关节,第一肋骨钙化严重,便拿咬骨钳夹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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