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总是那样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呢?分明使着什么坏,可因为抓不住她恶魔的尾巴,人已气得牙痒痒了,看到她笑得开怀,却又讲不出半个字批评于她。 我默默叹了口气。 我算栽她手里了。 “你为什么那样叹气?”她坐起来了一点儿,“我没有真的要让你过来的意思。你心情不好吗?” “不。”我扬了扬眉,“只是感叹于你的淘气。” “我才不淘气。”潘德小姐坐直了,神情严肃,“那是个用在小孩子身上的词,姚。” 我抿了抿嘴:“对,你说得就好像我第一天学英语一样。” 她似乎有些无奈,找了个什么东西在背后支撑住手机,微微偏头:“好吧。我想问问不淘气的人,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灾难。”我说,“像一场噩梦,浮世绘章鱼大战哥斯拉。” “为什么是……”她微微摇着头。 “浮世绘章鱼,你知道,”我想了半天“葛饰北斋”该怎么用罗马音发音,“就是一个江户时代的画家……” “我知道你在说哪副画。”她讳莫如深地挑起眉毛,眼中还有一种秘而不宣的笑意,“我是问,为什么会像一场那样的噩梦?” 我坐回到沙发上,吸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两者都让人感到恐惧?” 潘德小姐很淡定:“别告诉我你是哥斯拉。”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会儿,提起另外一种怪兽,“也许我是斯库拉?” 她看上去有些不解:“为什么?嗯,因为你感到自己遭受嫉妒?” “不是。”我困惑地摇摇头,这又是哪儿跟哪儿?我道:“因为,你看,我的对手不是章鱼吗?然后斯库拉的头部也有很多条触须……” 她看上去越来越跟不上我的思路了。 我停下来,问:“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斯库拉是哥斯拉系列里的一种怪物。” “嗯。”潘德小姐看了我几秒钟,“你有没有听说过‘腹背受敌’?” 那个短语直译是“在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卡律布狄斯我知道,漩涡怪嘛——噢。 《奥德赛》里的。 我摊开手:“我是外国人,你要理解。” 潘德小姐指了指自己:“我对你来说很不像外国人吗?” 我狡辩道:“你有一个文科的哲学博士学位!” 她睫毛一抬。 我坐得端端正正的:“你真的知道很多,桑妮亚。我会说你的提醒很有帮助。谢谢你。”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都看到她笑了,但当事人开口时依旧表现得很冷静:“总之,斯库拉小姐,可以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感觉自己在同一只大章鱼战斗吗?” 我被她诘难住,咬住下唇:“我也觉得奇怪呢。刚才那个比喻我只是下意识说出口的……现在回过头仔细想一想,这显然是因为你的误导。对,是你的错。” 潘德小姐紧皱着眉:“对不起?” “我会说在我们当中,我也不见得就是唯一的那个需要多了解新鲜事物的人。单调的视角、墨守常规的观点与亟待更新的知识面都在限制你——哥斯拉这个系列是属于大众的,并不仅仅局限于小孩儿。”我侃侃而谈,“而且哥斯拉完全可以是一种地球守护者的角色。你可以说它恐怖而……有力量感。章鱼就仅仅是幻想。仅仅是人类的幻想,那可以代表某种渴望,但绝不是现实。” 潘德小姐态度坦白:“我完全跟不上你的思路。” 我点点头:“对,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开始大笑。 她的火苗一点一点聚集起来了。潘德小姐瞪了我一眼,可惜隔着屏幕,这点儿“病猫”威慑我还不至于当真。 她似乎从旁边抓起了本什么东西翻找起来,末了,一脸严肃望着我,恶狠狠道:“你五岁!” 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发音。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愣在原地,花去四五秒钟时间才找到潘德小姐的意图——至少是我所认为的意图。 她可能是在说,我只有五岁的水平? 这种骂人话连五岁小孩儿都不用了。 没来由我又想起小学生之间的骂仗,彼此攀比年级高低似乎是个很常见的操作。再看看如炸了毛的猫一般的潘德小姐,她的声势似乎也偃旗息鼓,只剩下忐忑的皮毛在给彼此打气。 我还是决定给她顺顺毛:“你在学汉语?” 她点点头:“才刚开始。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生气。” “我没有空生气。”我说,“我觉得很惊喜、很荣幸,还有一点点害怕。” 她吸了口气:“我们管这个叫‘受宠若惊’。” 我默默往旁边看。忍住,李姚,她是故意气你的,忍住。 我抬起头:“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潘德小姐眯了眯眼睛。看得出来她放的狠话没达到效果、挑衅的言语又被我悄然揭过,这会儿她的心情算不上多好。
但如果我们不继续聊这个问题,她就得问起谁是浮世绘章鱼、安宁为什么是章鱼、我们又如何“大战”等我暂时没法儿跟她解释的事。 “我的意思就是,”我看了看她,“你是因为我吗?关于去学汉语这件事。” “是的。”她声音有点儿轻,又接道,“我只是希望能辨认字和发音,以免被你糊弄。” 她明显在说我管“万庄”念“石油”的事情。 我郑重道:“我保证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潘德小姐动了动眉毛,不置可否。 这是气消了? 我又说:“现在我只感觉到受宠若惊。你所做的很贴心,桑妮亚。我很感动。” 她别过视线:“我只是刚开始学,才到第二册。” “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她举起教材。果然是气消了,换作平常,光是这么一件小事,她就得揶揄我好一会儿。 那是本大约十六开的黄皮书,封面上画着大大的白象。因为有很繁复的装饰在白象身上,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某种印度的童书。仔细一看,封面上用很幼稚的字体写着“给孩子的汉语书1a”,下面还有一行汉字: “轻松学中文(少儿版)” 我忍了好久才没笑出声来,憋着一口气问她:“怎么买了儿童教材?” “我以为会简单一点。”她放下书,“我错了。” 我点点头:“下次到你那儿时借给我看看好吗?我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想那会很有帮助的。”她神情很柔软。 我放松警惕。 她话锋一转:“我刚刚是不是犯语法错误了?” “什么?” “你五岁。”她旧事重提,“教我。” 不得不说,潘德小姐讲“教我”两个词的时候,很有一番别样的魅力。我不敢乱想,认真解释道:“嗯,如果你坚持要那么说的话,我想‘你只有五岁的水平’或是‘你好像只有五岁’要好一些。”我又接着把句子翻译成英语再解释了一遍,“但人们真的很少会这么说。” “人们一般怎么说?” 这哪能讲实话,难道我要科普一下我们在骂詈语言中,是多么地喜欢口头地、直接或间接地声称自己是对方的长辈,并顺带讲解顽固的宗族系统吗?这决计无法解释,且会扭曲她心目中中华文化的形象。 我干脆道:“你可以说,‘你很幼稚’。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孩子气很重’,但情感上更负面一些。” “‘很’是‘非常’?” “对。” “幼……” “幼稚。”我放慢了语速。 “幼稚。”潘德小姐模仿地很到位,又问,“是‘石油’的‘油’吗?” “不不,那个字发……” “阳平”怎么说?直译为“第二种声调”吗? 我勉强比划清楚了,接着开始解释字义:“‘幼’就是年龄小的意思……” 我发觉自己非常不擅长教汉语。 非常、非常不擅长。 我们汉藏语系的人跟她这样印欧语系的,简直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到了快十二点,潘德小姐终于肯摘下她好奇宝宝的名牌了——我也是今天才发现她还有好奇宝宝的一面。她的精神反而比视频刚拨通时要好一些,倒是我,精力不济,电脑上那点儿工作只能留待明日了。 我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潘德小姐摇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儿?” 潘德小姐轻轻应了一声。 我看着她笑:“你挂吧。” 她不说话了,瞥过摄像头一眼,盯着屏幕底部不知道什么东西看得津津有味。 我问:“怎么了?” “没事。” 我又是笑,道:“那你挂吧。” 潘德小姐微微抬起一边眉毛:“你怎么不先挂断?” “我不舍得挂。”我说。 说完我就不好意思了。好在英语里这个表达不会显得太腻味,但愿她别多听出什么旁的含义来。 潘德小姐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可是明天我们都必须要工作。” “你说得对。” “那,我先挂了?”她看看我。 “好。”我站起来,瞥了眼我的电脑,“希望你做个美梦。” “希望你睡得安稳。”潘德小姐撩了撩头发,也低着头,“晚安。” “晚安。” 屏幕上她的影子失踪了。 我宛如尚处黄粱梦。 我极少拍照。 新加坡是座很适合城市风景观赏爱好者的城市,傍晚总有看不尽的晚霞,美得像千禧年间的浪漫电影。暴雨中,只要远离落雨的地段,哪怕是在远处观察,也能看到龙卷风一般真实又安全的、水连成的天与地之间的柱。更不要提闪电、狂风、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属于自然的一切都在这里放大了,为人所亲近,继而留存成影像。 占满拥有者的朋友圈、关于美好的记忆,还有生活。 它们将他们留在这里。 我的手机相册干干净净,各式各样的报表、资料、我花花绿绿的会议安排日程,此外就只有她了,她、她深夜出没的头发、她的芒果,和她永远迷人的眼睛。 一起去圣淘沙玩的话,在我这里,也能留下更多关于她的影像吧。 熊掌亦我所欲也。 我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如果能从COO处尽快掌握到一些证据,退一步说,哪怕是能够得知更多关于集团的信息也好,我的任务基本能够交代,向大老板开口时不至于自愧,与她的关系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发展。 可一旦搭上COO这条线…… 站在公司、站在创始人一派的角度来看,我要做什么是显而易见的。人家“太子”也不会只是草包一个,要获取到足够的信任,仍然需要漫长的过程、密集的铺垫,以及潜伏。 新公司成立以后,重新洗牌是必然的,即便我有先发优势,也还得花大量的力气去站稳脚跟;BCG这边肯定想把这笔业务发展成长期且稳定的进账,我与潘德小姐之间哪里能摘得那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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