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是个换工作的好时机,假如不考虑老大那边可能为我提供的绿超人的岗位,我要在外面试或找人内推,恐怕都极难遇到合适的职位。 但绿超人的工作能够保留到几时呢?现在的我,是无法从蟹壳抽身的。 我反复翻看着那些安宁长时间停留过的页面。 他们要这份资料,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BCG也就罢了,要说资料接收者是COO或集团的什么人,从逻辑上来讲,动机实在过于扑朔迷离,让人感到迷惑。 能接触到如此全面信息的人,在公司里确实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问题在于,“中指”是我,“食指”可就是COO。以他的位置,即便不直接管理我们的工作,想要查看什么数据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是这个周最困扰我的迷思,也是决定把资料交出去前后这半个月,我想破了脑袋也没弄明白的一个关键节点。 有些真相原本就有深深掩藏的宿命。我劝自己。 我们这一家人好像都不信命。 我没来由又想起我爸妈,心里觉得不舒服,去冰箱拿了瓶水,强行干扰思绪进一步四散蔓延。 站远一些,回到根本,纵观局势,我看似攻城略地、进展顺利,其实已退无可退。 那感觉就好像我是一辆火车,只有单个车头、却背了满车厢的燃料。驾驶室中,眼前的景象本应一览无余:可窗外漫天的雾气,始终如一、无法辨清方向的轨道,就是我眼帘的全部,我又该相信那无法验算的逻辑吗? 玻璃上细细的水珠学着相拥。稠密的夜雾里,火车头冲向天外,车身越来越轻,速度越来越快。车厢中,从属于机械的黑色的生命已燃烧殆尽,我撕开雾,走向雨,走向风暴。 这时幻象都散去了,时钟宁静地拨入黄昏。热带灿烂的晚霞吞噬烟云,轨道直直铺进海底。我正单向通行。我的前路尽消,我的刹车失灵。火车跌入海中,蒸汽急速冷却,金属腐朽,人为鱼肉。 唯独破碎的前窗玻璃流过眼泪,已无法挡雨遮风。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与COO李瑞杰的会面异常顺利。 我们出身极其相近,都是本科时期离开国内远赴重洋,研究生阶段选择了较为务实的深造方向,又从咨询转行做互联网,思路相近,取向也趋同,相谈甚欢是必然之事。 事实上他对我态度十分和蔼,听我讲话时也极其专注,再加上以前在公司里接触时积累下来的印象,他一点儿也不像那种会从BCG和凯文这边双面向我施压、逼迫我按印画押交投名状的人。 当然了,做老大的,都得多预备几副面孔。我能理解。 饭后凯文请我留步。 我当然不想留步了,现在是周六中午,快的话,我还能赶去圣淘沙那边聚会的别墅戏戏水呢。 但这事依不得我。先前的饭局中,COO只大致讲了讲方向上的东西,我是半点谱都没摸着,说起来被浪费的不止是我的脑细胞,还有那居功至伟的我录音笔的储存空间。 我给潘德小姐去了条消息,手机转为飞行模式,开始录音。 今天要双管齐下,谁也别想阻止我给凯文设套。 市中心正下着大暴雨。凯文带我去一处私人会所,中途我们在室外步行了一小段,两个人的裤脚都湿了。我不喜欢这种不体面,凯文自然更甚,落座后掏出块擦眼镜那种绒绒布擦干鞋面,随即将布弃置。 我微微动了动眉毛,没说话。尽管这有些浪费,但毕竟是别人的事;再说凯文也许想通过这样的浪费释放什么信号也说不定,那就不容我去随意置喙了。 我今天穿的差旅羊毛面料做的套装,抗皱、防水、速干,鞋也不算太昂贵,倒不要紧。 凯文两指并在一起招了招,当即有侍应生过来。他翻开雪茄册子:“你要来一只吗?” “我不吸烟。谢谢。” 他闻言也不多说,又垂下目,册子稍翻了两页就折回首页,在某处敲了敲:“什么年份的?” “现在库存的世纪六号最早是16年产的,先生。” 凯文点了点头:“要一只这个,拿过来我自己切。可以麻烦你吗?” “我的荣幸,先生。”侍应生退下去了。 真是烧包,我心想,新加坡的烟草本来就贵,在这样的会所里价格更是翻番,他还要了高希霸的热门型号,又得往上添个乘数。本地热门的几家提供雪茄休息室的会所我都来遍了,这家水深得很,但据说雪茄行货居多,也算物有所值吧。 等人走远,凯文才道:“不介意吧?” 我皮笑肉不笑:“当然不。” “人傻钱多”速速来了。 凯文拿起来稍作检查,朝侍应生点头致谢,自己从随身包的侧袋里掏出个精致的雪茄剪来。切好了茄,他又把雪茄递回给侍应生点火,一边道:“给我一杯山崎十八年,加个冰球。” 我不动声色。 “随后就到。女士?” “一杯水不加冰会很好。”我朝他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 凯文将西装外套脱了,从侍应生手中接过雪茄,又把外套交过去,动作娴熟,有那么几分潇洒。当然,我工人家庭出身的,向来看不惯这种腐朽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也有可能我单纯就是和凯文不对付,毕竟那个与我亲密无间的,才是真正的资本家。 虽然她本人对这个身份恐怕难以感到认同。 “为什么他们会提供酒啊?”我故意凑过去,低声问。 现在尚处放宽管制的第二阶段,禁酒令仍在执行。很显然,这家店的做法是违法的。 凯文朝旁边吐了口烟,眉头一松,转过来微微前倾,道:“这家是会员制会所,不存在买卖行为。” “所以?” “所以这里就有一处空白。”凯文一边松着领带一边道。 “这不是空白。” “取决于你怎么理解了。”他笑起来,坐回去,深吸了口烟。 空气中有了闷闷的旱烟一般烈性烟草的气味,又夹杂着凯文的古龙水。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的本性:凯文并非是和我拿捏着什么腔调,恰恰相反,他在接纳我。 我看我和他确实不对付。 “今天和瑞杰的午饭,你感觉怎么样?”凯文望过来,“我想这是你们第一次私下碰面吧?” 我点点头:“是的。他比我想象中要健谈。” “那不是我在问的东西。”他说,“我是说——把他当作是新公司的CEO好了,你会觉得他交谈的方式、他对未来发展的看法等等这些素质,是让你满意的吗?” 这个问题真奇怪。但私人谈话最讲究的就是将心比心、九真一伪,我如实道:“我们的COO很温和,而且愿意听别人的意见,不是那种仅仅相信自己判断的人。我会说这是个处在稳定上升期的公司的绝佳CEO人选。” 凯文举着雪茄,透过烟雾看我。我能感觉到他在笑,怪极了,因为凯文此时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慢慢吸了雪茄,并不急于吐气,而是在口中回味什么;接着才把烟直直喷出。 真是老练啊,我暗自腹诽。在他心中我们已经熟络到可以共享这样的“绅士放松时间”了吗? 我反正不是绅士。 至于他…… 我看更不是。 凯文道:“我并不觉得新公司会发展得那么顺利,至少不会如你所言,刚刚成立就处在一个稳定上升期。” 我扬扬眉:“我在听。” “你有一个误解。你觉得新公司只是换个头、换个易操纵的大脑的问题,对吗?”他看了看我。
我克制着没给反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集团还真想用蟹壳的原班人马再创业一次? “这次改革的领头人,桑妮亚,桑妮亚·潘德,我不知道你对她了解有多少。”凯文靠着沙发,一只手习惯性地叉着腰,轻轻吸了口雪茄以防它熄灭,“也许你登录BCG新加坡的网页看过她的专攻领域介绍,也许你还看过页面上那个几分钟的采访视频,知道她是个很……很‘BCG’的人,当然这点我想在最近这半年时间当中,你也感觉出来了。 “我不知道她的背景,以前还在BCG的时候就试着打听过,失败了。”凯文摊了摊手,声音很低,“但她做过隔壁公司的案子。这个是保密的,你也知道互联网企业对外宣传的那一套,没有哪家公司会承认自己需要咨询公司的帮助,那太旧时代,不符合互联网精神。” 我微微皱眉:“通过‘隔壁公司的案子’,你是想说什么?” 凯文给我递了个眼神:“就像你知道的那样,隔壁起步比蟹壳早得多,而且那一套瞄准市场——跟最好的人学习——复制模式——扩张规模——套现离场的规则,虽然为人不齿,但确实好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全是欧洲人的公司会一夜之间变了天,而改朝换代之后,隔壁就彻底落后于我们了?” “我以为他们……”我顿了顿,“我以为是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呃,技术性的问题。这在市场上也能看出来,隔壁的新主人太傲慢,完全不尊重东南亚的规矩,他们连整套办公系统都要从国内全盘复刻,硬塞给东南亚的员工和第三方。几个重大的失误足够我们完成反超了。这个时期我一直在蟹壳,所以我知道我们都做了哪些针对性调整。” 凯文富有深意地看着我,慢慢点了头,道:“你猜这是为什么?” 他们秘密地请了帮手,而帮手反而和外部联合,给他们做了局? 这话我哪敢说,我自己的录音不好处理,凯文那边也未必就全无准备。我只是望着他,稍显惊讶,又若有所思。 “我答应了我的渠道,所以请恕我无法告诉你细节。”凯文享用着他的雪茄,沉默十几秒钟后,才接着说,“但我敢肯定桑妮亚为此做了重大贡献,并且,她就是因为这个案子才被提拔的。” 我紧皱着眉:“你是说,我们集团在那时候就……” “不不,那不是我的意思。”凯文举起手,语速放慢,“你看,我们是一家美股上市公司,有义务向公众交待我们在做什么,同时也背负着股东的期望……” “我不认为她是那种会参与内幕信息交易的人。”我敛了色。 “我知道。”凯文瞥我一眼,看烟雾四散。 他抽着烟,又浅浅抿了一口威士忌,我们有两三分钟没说话。我装作在看远处装饰了整面墙的烈酒收藏,分析其中有多少绝版酒,总价又如何。 但我心里乱极了。 从提到潘德小姐开始,凯文说的一个字我都不想相信。我觉得他满口胡言,我觉得他扭曲黑白,我觉得他说的是裁剪过的真相……到最后,我觉得他忠诚地说了全部,可我又否认那是事实。 凯文轻轻敲了敲他昂贵的雪茄,漂亮的烟灰齐齐断落,跌入玻璃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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