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吉夫很高大,没留胡须,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他的西裤做得极其漂亮,一晃眼我便注意到了,上身裁剪干净的白色T恤,也是肉眼可见的高级。 开口说了没五分钟,我就发现他和我一样是个稀有混纺面料的狂热爱好者。 潘德小姐暂时性地被我忘在了一边。 大型集团的企业家通常对自己手下的核心业务非常熟悉,然而术业有专攻,多半在技术层面差些火候。有的人是从技术骨干白手起家,即便远离一线,也始终保留着对技术本身的热情。 以他的出身,我以为至多是个票友,却没想到他从原料到工艺都如数家珍,上中下游,每个细节都能侃侃而谈。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高人,我虽然尽量克制,却也忍不住问了一大堆问题,连自己往嘴里塞了些什么吃的也不知道。 我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没有加酱汁的素羊肉。”潘德小姐睨了我一眼,“所以现在你从你的世界里出来了?” 我被她忽如其来的敌意噎住,竟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话来。好半晌我都难以有所反应,对她的态度,全然摸不着头脑。 拉吉夫大笑起来:“她妒忌了。” “我才没有。”潘德小姐紧皱着眉,眉峰高高挑起,对他的发言显然十分不满意,“我做了这么多菜,你们根本就没有心怀感激地好好吃掉。” “我总是心怀感谢。”我望着她,不便表露出过分的亲昵,只是说,“最近我重了差不多两公斤。我的体重通常非常稳定,所以我甚至都不能用最近身体正在储水的借口去作解释,或者安慰我自己——这都是因为你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潘德小姐仍旧神情严肃,嘴角的弧度被她严格管控着:“夸张有时是一种罪过。” “妒忌有时也是一种罪过。”拉吉夫道。他真是个妙人,一开口,潘德小姐竟然就不回嘴了。 这话换作我说,估计我俩能争上个三百回合的后续。可我忍住不敢笑,拉吉夫则看了看我,说:“我知道你对面料的质地乃至纺织工艺都很感兴趣,今年春天我给桑妮亚上了好几节课。” “拉吉夫。”潘德小姐叫了他的名字。这回,她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了。 生气了。 我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说的完全是一种彼此毫不相关的无端联想。”潘德小姐转而望着我,显然,我的尝试失败了,“我希望这种彻头彻尾的谎言不会影响到你作出判断。” “我没打算做什么判断。”我悄悄说。 “她对纱线、原料和面料的后整理才不感兴趣。”拉吉夫拆台的时候似乎一点儿顾虑都没有,我甚至都没能在他脸上寻找到幸灾乐祸的痕迹,“但我妹妹向来很擅长从几百种面料当中选到最贵的那一匹,这是个事实。” 我对此深有同感。她在高级织物上好像有一种天然的敏锐:分清好与坏不难,但能从一百种顶级材料中找到最珍稀有趣的那一件,这的的确确很值得称道。 可我哪里敢在这种时候对拉吉夫表示认同,今天又是我们头一回正式见到,在他这边,我也感到有些为难。 我只好说:“和桑妮亚聊到纺织物的话题时,她总有一些十分新锐的见解。在产业链方面,她的看法也给我带来了许多启发,成衣产业真的对面料商们构成了冲击性乃至于是颠覆性的影响。” 拉吉夫动了动眉毛,点点头,又望向潘德小姐:“我不知道你还会聊到产业形势。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和爸爸的工作。” “我不会回去的。”潘德小姐立刻道。 “我没有在说这个。”他哭笑不得,“姚,我得说,你们谈到的那些都是桑妮亚个人的看法,不代表专业人士的立场。” 潘德小姐眯了眯眼睛:“刚刚你还在强调你给了我一课。” “那不是我的原话。” “哈。”潘德小姐一脸意味深长,“那通过‘不代表专业人士的立场’,你是想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拉吉夫道,“你的想法不代表是我的想法。” 她立刻追问:“从何种角度而言,我的看法就只是‘桑妮亚个人的’,你的就成为了‘专业人士的立场’?” 拉吉夫张了张嘴:“对不起。你知道我就是做这项业务的,而且已经在这个领域学习和实践了超过二十年,对吧?” 潘德小姐抱着臂翻白眼。 我清了清嗓子,掩盖笑意,问:“是什么让你选择专攻纺织科学而不是工商管理?”
“我们的爸爸讨厌商科。”拉吉夫耸了耸肩,摇着头,“他认为商科只是一层掩护。一帮富人家的小孩儿在经院式的环境里相互置换资源,以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花着信托基金拨付的钱,毕业后连自己躺着的那座钱山的零头都挣不到。” “哇喔。”这个看法极其尖锐而且过于片面,换作平常,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此话出自一个资本家之口。 当然,拉吉夫和潘德小姐也不符合他们的社会地位带给人的一般印象。举例来说,我就没想到拉吉夫会操不带有任何地域特色的一种混合状态的口音。 听潘德小姐说,拉吉夫的大学学业是在英国完成的,他平常又时不时来往于印、英之间,再加上英联邦国家的中上阶层总有一种十分暧昧的对英国口音的推崇,我还以为以他的身份,应当会考虑在此方面下工夫。 这种事屡见不鲜,也不独发生在英联邦国家。我上中学时,同学中就常有英音与美音哪种好的讨论,彼时我也曾牵强附会地参与到其中,却从没想过,这种“正统论”的说法,原本就是不具备任何形式上的正确性的。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在这一点上,例外显然是种族主义者—— 明亮的房屋中并不存在那样的人。 我看向行事低调的拉吉夫,他们俩是真像啊。即便不知情的,若听说他们是兄妹,也只会觉得果然如此。
☆、第一百四十四章
饭后我们喝着茶,潘德小姐同我坐在一侧,拉吉夫坐另一侧,履行隔离期间我们说好的“问答”约定。 老实说,我能够感觉到他对我的照顾。先前吃饭时就能看得出来,拉吉夫特意问了我的饮食习惯,并确认桌上的菜都能让我入口。这跟一般意义上对于异邦人浮于表面的“招待”不同,拉吉夫给我以一种他确实是在为我考虑的感觉。 另一方面,我也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是在待客:尽管我们是在潘德小姐家中、吃着潘德小姐辛苦准备的餐食,他仍带着不言自明的主人翁立场。 我们讲究长兄如父,不知道这个道理对于她的家庭而言,是否也同样适用。 谈话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有一点点像面试,但我尽量忽略这种感觉。拉吉夫的态度很真诚,但比起潘德小姐的同辈人,我更多是觉得自己在接受一位长辈的询问。 当我提到自己在青春期就完成了自我认同以及对直系亲属的出柜时,他表现得很惊讶,随即又称赞我的勇气。我犹豫再三,没有问他,是不是对我来自的文明有些误解。 况且也很难说产生误解的究竟是谁:幅员辽阔的国家可不止印度。 一直到拉吉夫起身去接电话,我才发觉自己的肩颈已然僵硬,许久不得动弹。 潘德小姐搂了搂我的肩膀:“谢谢你和他谈这么多。我知道有的问题有一些冒犯,但你还是直接回答了。” 我摇摇头:“你哥哥表现得很尊重我,我没有感觉到不舒服。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紧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我也有一点儿怕他。”潘德小姐笑起来,“我的两个侄女也说拉吉夫常常看起来很严肃,所以大约他就是那样的人。如果有哪里感觉不好就告诉我,好吗?我会同他谈谈的。” 我望着她,没有随口否认,认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抿着嘴:“今天的你好喜欢道谢。” “我每天都想要谢谢你。”我说,“我总是快乐得像在做一场梦。” “回到现实你会发现,”她眉毛的弧度看起来很骄傲,“其实真实的世界也很不错。” 我在与她互相靠近以前发现了已经回来的拉吉夫,低下头,悄悄咳了咳。潘德小姐立刻坐端正了,不动声色,到底比我要擅长地下工作得多。 晚上,我留在潘德小姐家里过夜。这阵子她肯定要把私人时间都留作家庭时光,我可不忍当个破坏分子,今夜便是近来我们最后一次单独相聚。 躺在床上,我百感交集。 她静静地与我牵着手,也不说话,我们在静谧中分享同一片空气,安定与温柔飘落到床的周围。 “在想什么?”潘德小姐问。 “很多事。”我说。我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后边儿,“我们的关系,大学时光,我的家人……真的很多。” 她转过来,撑着脑袋,侧身看我,笑意温和:“沉思中的女人。” “你为什么一直记得我?”我问她,“仅仅因为多年以前的一个搭讪吗?我想这么久以来,你的生命中也一定出现过许许多多有魅力的人,为什么你偏偏记得我呢?” 潘德小姐眼神微动,伸出手摸着我的眉毛,抚了抚我的脸,又将我偏离了轨道的发丝带到正确位置。 她慢慢说:“你是我的一个梦。” 我怔住了。分明是这样浪漫的一句话,我却觉得话语里带着极为沉重的分量。 “你记不记得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强调要由我来开车接你、选定餐厅并且为晚饭付账?”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那是我在2009年秋天就想好的事情。假如我们真的能遇到第三次……” 我微微皱眉:“在航班上的偶遇之后?” 她点点头:“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我和彼得叫你‘哭包’吗?” 我撇了撇嘴。 “当时我没有向你搭话,不是因为你睡着了。那样的话,我完全可以选择在发放餐食的时候、或者是落地以前找你。”她的眉眼又专注于我,手背在我脸颊上轻轻抚摸着,“你睡觉的时候落了泪。” 我眯了眯眼睛,无从回忆,望向她。 “坐你旁边的女士发现的。她还向左右的乘客询问是否有多余的纸巾,我们是后来才意识到你睡着了。”潘德小姐在苹果肌的位置指了指,“你的眼泪就像滴了半瓶眼药水那样滑下来。因为坐的位置不方便,我只看了你两次,你看上去——” 我说:“我都不记得这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想那段时间对你来说一定特别艰难。” 我摸了摸她的手,如气声道:“谢谢你。” 潘德小姐摇着头。 片刻后,她又慢慢地开始讲:“在我们相遇以后大概半个月,我的气就渐渐消了。我想你大概只是没有往心里去,我好像找不到什么借口去责怪你。我只是想着从威斯巴登回来以后,也许我可以试着去和一些女孩儿约会——不一定要是你。暑假结束时,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如果我们不是在飞机上再次邂逅,即便今年再和你重逢,最开始的时候,我的内心可能也不会立刻就产生波动……好像我欠缺的哪一块终于在漫长的时间以后被补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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