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设想了很多。你的眼泪让我记忆深刻,可能我就是无法抵御你的眼泪吧。”潘德小姐笑起来,“我想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理由。只是,那种想要尝试的感觉渐渐变了,我发觉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大概我实在是编织了太多的幻想,那些与现实只保持着很弱的联系的东西又慢慢组建成了我心目当中的你。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有点儿害怕——好吧,是非常害怕——我不想要去喜欢一个梦,一个想象中的人。” 我握紧她的手。 潘德小姐低着头:“我做了……相当程度的尝试。女人,男人,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有某种‘亚洲狂热’,也许我就是喜欢东亚女孩儿……但到最后我能确定的就只有我是女同性恋的这个事实,我几乎以为自己无法陷入恋爱,或者没有激情去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在约会中我总是很难产生感觉,并且通常不在状态。 “几年以后,大约是在我攻读博士时最忙的那几个月,我实在无法兼顾学业、跳舞、社交与正常的睡眠。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发现自己有能力经营感情了。后来我又交过两个女朋友,她们都是很棒的人,而且对我帮助很大。” 她看了看我,似乎是在确定我并没有因此吃醋,才放下心来,轻声道:“可就是感觉不对。” 我与她对视。 潘德小姐嘴唇动了动:“这就是我在找的那种感觉。每一次我望向你……” 我凑上去吻了她:“我很荣幸。” 她又笑了起来,眉宇间的困惑一扫而空:“真正认识之后我发现你和我想象中差别非常大。我以为你是那种无视规则、喜欢挑战权威的坏女孩儿,说不定在感情上还不愿做出承诺,喜欢当个花花公子。” 我吸了口气:“而你就对这样的一个坏女孩儿抱有幻想吗?我岂不是让你很失望?” 潘德小姐笑出了声:“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虽然有的时候还是像个坏女孩儿。” 我不由跟着她笑:“我倒没有发现自己有那一面。” “你的思考速度总是很快,而且发言保守,做事又大胆。”她捏了捏我的脸颊,“坏得恰到好处。”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是喜欢这种适当的自我控制?” 潘德小姐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无声表露出我的疑问。 她又是笑,扶着额头,也随我坐起身子,一只手高举到我头顶。我抬起来一点儿,让她穿过我的脖子搂着我。 潘德小姐说:“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而不是喜欢我的梦,有一个十分明确的契机。我并非是喜欢你表现‘恶劣’的那一面,与此相反,我是喜欢你毫无痕迹的体贴。” “怎么说?”我动了动眉毛。 “你记得我去探望你吗?在你缺席的时候。”她低着头又咯咯笑起来,“那天你的衣服……” 我有点儿着急:“那是意外!我当时病得太厉害了!” “我知道。”她还在捂着肚子笑,“你还害怕传染给我——不管你当时得的是什么病——套着洗碗用的手套,戴一顶帽檐歪向一边的鸭舌帽……” “别说了,”我捂住脸,“我好尴尬。” “没关系的。”她搂着我肩膀的手稍微用了点儿力气,“姚?” 我把手放下来,试探着望向她。她果然没再笑我。 “那天你住进了我的心里。”潘德小姐望过来,神情很认真,“你穿得那么有趣,走路时每一步都像缺水的人踩在沙上,但却固执地贴着墙,离我远远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场景究竟有多滑稽,又有多浪漫——我在心里发誓我要靠近你。靠近你,不断地靠近,直到你拒绝我的那一天到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为她动容。 潘德小姐久久地望着我,距离如此之近,我能清晰看到她眼中我的倒影。我该是怎样一副模样? 我不知道。 我的心神因她而有所牵动。 她眼里渐渐泛起泪意。潘德小姐食指抵在鼻尖,生生忍住了,望着我笑:“你什么时候对我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我失笑,片刻后止住笑意,凝望她:“你是说从性的意味上感觉到你对我强烈的吸引力吗?肯定比你想象中要早,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在我们开始单独见面后不久我就浮想联翩了。” 潘德小姐的神情显得有些俏皮:“我不意外。” “因为你对你的魅力有所认知?” “因为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她眯着眼睛,立刻拆台。 我无可奈何。她说的大约是事实,我也知道自己隐藏得不怎么样,既然她最开始就回忆起我是谁,自然就会对我的遮掩做出正确分析。 但那到底又是另一回事。我细细望着她,也许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我的面部线条便不自觉柔和下来。只要潘德小姐出现在我面前,我沉重的人生、繁杂的思绪,好像就都被某种奇妙的安全感给隔离开了。我仿佛是住进了一朵温柔的云里,因而再难去想象最初隐藏的心机,内敛的敌意:我把握住了此时此刻,并与她大胆前行。 我说:“我和你是同一天动的心。” 潘德小姐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是更晚一些。我做了什么?” “跟你做了什么没有关系。”我摇摇头,“只是那天,你就那样超出预料地出现我的家里——当我看到玄关那儿站着你,外面的风和阳光都从我背后灌进来……那个瞬间我就知道我对你是有所图的,我恐怕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感情。我以为我会陷入相对漫长的一个失恋期……” 她打断我,微微皱眉:“你就没想过主动一点?” 我吸了口气:“我不能——” 潘德小姐睨了我一眼:“为什么我可以?” 我无奈地望着她:“你知道我喜欢女孩儿啊。我一直默认你是直女。” 她摇摇头:“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 我沉默了片刻:“好吧。” 她显然感到不满,眼神像一柄锋利的刀藏在鞘中。 我看了她一会儿:“我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 潘德小姐的神情变了。 她眼中溢满了吃惊与心疼,又默默敛了情绪,就那么望着我。这时我恍惚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条温柔的河,河流只是静静流淌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觉得。 她的情比人要长,难道还比河要长吗? 我无从辨析。 我被安定的河流簇拥着,一时竟忘却什么是危险。 潘德小姐问:“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我,”我顿了顿,“我说不出证据。我只是一直有那种感觉。” “姚。”她神情严肃,“就算没有我,你也应该有这种自信,你可以经营好一段美好的关系,你会遇到很多很棒的人。可能不是从第一天起,你就能预见你们会共度多么美满的余生——但付出你的努力,展示真实的你是谁、告诉对方你的感受,我向你保证——我向你保证,你会度过幸福的一生。”
——那确实就是她啊。 我鼻子有点儿发酸,耸了耸肩膀,酷酷地说:“我现在就很幸福。” 她的眉头松开来一点:“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觉得。” 我们自然地望向彼此。分明是那样霸道的一个人,分明已习惯了身居高位,我真不知道她是怎样挣脱掉的几近宿命般的唯吾独尊的漩涡。她对我倾注的感情柔软得就像猫咪背上最里层的绒毛,好像一点一滴的尘埃都要小心呵护着:而她又是那样的人。 哪怕是灰尘也不忍沾到她的身上。 我忽然道:“你为什么这么漂亮呢?” 潘德小姐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她怔住一瞬,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样笑起来。无声的言语间透露着潘德小姐的默认,她对自己的美当然是知情的:这时她又多知晓了那么些许针对她魅力的脚注——毕竟在她看来,我可能已然被她迷倒,以至于语无伦次。 我倒不在乎自己是否语无伦次。浪漫总伴随着疯狂,更何况与我一同历险的人是她。我只是意外地在那个刹那发现,自己早已登记入住,成了她的心上人。 我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了。 她为什么这么漂亮呢?我扯了扯她的脸。 潘德小姐一巴掌打到我胳膊上。 拉吉夫在这种特殊时期奔赴新加坡处理的事务,据潘德小姐说,既不重要也不紧急,并且绝大部分都可以通过线上流程处理。我心里直犯嘀咕,他们关系好归好,可拉吉夫这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总给我一种是冲着我来的感觉。我一面检讨我的自大,一面又觉得这种自大似有所依,于是成日保持着忐忑:我总觉得他会在离开之前再来找我深谈,说不定还会避开潘德小姐。 我毫无根据地想起早年的苦情偶像剧中常常出现的“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戏码。 五百万卢比是多少钱来着? 不过,直到拉吉夫离开新加坡,这样讽刺又略显滑稽的场面也还是没能发生。他出发前一天、我们吃着“最后的晚餐”的时候,拉吉夫也没有发表任何带有深意的演讲,连“照顾好我妹妹”或是“如果弄哭了她我就要你好看”之类的垃圾话环节也一并取消——恰恰与此相反,拉吉夫甚至当着我的面叮嘱了潘德小姐,少工作,多约会,享受人生。 这样约束和克制着自己的“长兄如父”是我未曾见过的。 我算是被她的第一个家庭成员接受了吗? 集团那边对我们的计算,应当有所察觉。凯文虽然心细,到底只是有一种摸不清形状的感觉,威胁我又不成,如今尚且蒙在鼓里;COO却不一样。 到底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佼佼者,COO尽管是个追求端正的人,该有的心思却一点儿也不少。他平日里掩藏得好,又不像凯文那般被大老板卡着脖子,真需要什么信息,仅仅是问一句话的事。然而如今局面,我们的博弈,已可称得上阳谋。 所谓阳谋,便是光明正大地行事,敌人也阻拦不得。 大股东都有哪些,这是放在明面上的,有心者一查便知,结合公司异动反过来推敲,自然会有所猜测。 这场庙算我已推演过不下数十次,由于事关重大,其中的数据细节我还不厌其烦地复算过五轮,实在是怕哪个马虎之下的低级错误让我们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沦落得满盘皆输。这些比例,公司的相关同事检查过无数遍,我耗费的这些不过是无用功。 要说有什么作用,大约就是求个心安吧。 此番豪赌毕竟是我拖大老板下水。按他本来的计划,创始人派系式微,新公司木已成舟,我作为钉子深深扎进去、从长计议,虽然说不上十全十美,但到底稳打稳扎,可行性方面有很高的保证;可如果我们押错了宝…… 赢家通吃,这个道理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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