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ype比Zoom难用一百倍。我注意到潘德小姐发尾有些湿,衣服也换过了,应该刚洗过澡。但她又化了妆,至少眉毛和口红是在的,摄像头会吃妆,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真讲究啊。其实她不开视频、只要求我打开也是一样的;但像她这么处理,无形中我就感觉自己十分受尊重。 杀人不如诛心。 “晚上好。”潘德小姐靠在椅背上,还是白天那个位置,但夜里落地灯的柔光让冲突感模糊了许多。她穿着一件针织短袖,从颜色和质地上来看,也许是羊绒的。 我又忍不住要夸她,但这回对面是老板了,寒暄若起不到它应有的作用,只会有反效果。 我收敛了无所谓的心思,只当她权掌生杀予夺,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有很多你能帮上忙的地方。在那之前,”她嘴角微微上扬,“你用过晚饭了吗?” 她那上位者的姿态在一瞬间瓦解了。我加倍警惕,说:“谢谢关心,已经吃过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那就好,我担心这个临时安排的会议让你饿肚子——那我们简单聊聊吧,今天的会议上,你似乎对我们的框架不太满意?” “不,我觉得这个方案挺好的。”我才不会被她若无其事的态度忽悠,此刻强打精神,满心戒备,每句话出口前都有所斟酌。 潘德小姐示意我继续。 “这是个让我们大老板都感兴趣的框架,它的优势与闪光点都是很明显的,但谈不上完美。”我镇定自若,满口瞎话,“如果我不出来挑刺,做这项工作的就会是其他人。而在会上,我谈到的那些并不是真正的要害。” “我在听。” 我看了看她。她的情绪藏得很深。 我说:“这个方案真正的要害在于缺乏外部监管。这样一支巨型队伍,其内部的运作效率也好、独特的工作模式也好,都是靠吸纳支援部门来形成闭环的,与其说是队伍,还不如说成是单独的公司,部门的掌舵人权力太大,与CEO又有什么区别?” 潘德小姐默默听完,没有立即发表评论。她的双眼渐渐展露出笑意,可又让我觉得自己正被审视。我没急着开口,心中略有忐忑。 她信吗? “你果然擅于此道。”潘德小姐说,“你这么有天赋,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冗杂的信息中找到问题关键,为什么会选择待在蟹壳呢?如果当初是对A社不满意,怎么不在MBB中挑一家再试试?” 她查过我了。 “我现在不正在考虑加入BCG吗?”我笑了笑。 她不置可否,只说:“反正别去麦府。另一家B字头也不适合你……这么看来我们BCG确实是最佳选择。” 又来了,一线咨询公司的鄙视链。我赔着笑,把话题兜回来:“这个要害如果在会议上被点出来会很麻烦。我只是希望关于次要问题的争论能够模糊视线,这样框架敲定以后,后续的工作,自由度更大一些。” 潘德小姐表示认可,然后说:“我了解到三年前你们拿下了菲律宾市场,当时的战略一定非常漂亮。” 我眼皮一抬,这是今晚的正题。 我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潘德小姐说:“我要一份那时的部门数据。” “我能问为什么吗?” 她往镜头瞥了两眼,而后看向屏幕:“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吗?” “这是高度敏感的数据。”我不动声色。 视频会议时,潘德小姐真人带来的冲击能减缓不少,正因如此,那种疏离与分寸感都被网络传输分解代谢,不至于震慑到屏幕的另一边。但潘德小姐并没有因此就变成第二个人。她不时地会看向镜头,明明她那边该是空无一物,我却每每感到心惊。 “恐怕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她神情专注,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表达出任何情绪,“我以为配合我们的工作是你的任务之一。” “这种级别的配合让我来做,太不合算了。我很贵的。”我笑了笑,“虽然对外高度敏感,那毕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花点钱找个新人,他会很愿意提供这样的数据。” “那是违法的。” 我望向摄像头:“是吗?先前我以为你不知道。” 潘德小姐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我心里直打鼓,发现那些莫可名状的东西渐渐汇于眼角:她笑了起来。潘德小姐偏了偏头,眉毛往上挑:“你好像完全没有换取信任的意思。” “我不需要那样做。”我说,“我们没有签订过任何合同,你也没有给过我什么承诺。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你也要相信我。这样,我才能和你一起工作。” “你为我工作。”她语气很坚定。 我才不在乎她强调的什么主从关系,很轻松地说:“当然,那也是一种说法。” 她看着屏幕,没立即说话。片刻后,潘德小姐道:“所以,没有数据?” “除非让我知道是用来做什么。”我维持着微笑,“就像先前说的那样,我很贵的。” 潘德小姐也抱之以笑。但比起刚才,她的笑容要有所不同。我恍惚想起在球场上她挑衅的样子。 她开口将我带回现实:“嗯……好吧。对于你,BCG应该表现出足够的尊重。我们说点别的,关于你的部门。” “欢迎你提问。” “你们和欧洲部门风格不同。就最近与经理们的讨论来说,除开工作内容,其实很难想象你们来自同一家公司。”潘德小姐离开了她的座椅靠背,但却显得更放松了,“对于这种差异,你是怎么看待的?” 好像她的提问无关紧要。 我实话实说:“主导因素还是部门负责人。” “能更详细些吗?” “呃,就像你可能已经知道的那样,大老板对我们比较看重,在自主权上,我们两个部门放得更开。COO不对我们的具体业务负责,平时,鲁德拉、凯文和我是汇报给大老板的。”我极快地清了下嗓子,“因为和上级有清晰的沟通渠道,很多业务的处理,相较其他部门会自由许多。鲁德拉和凯文截然不同的办事风格因此直接影响到整个部门,加上我们对接的市场在成熟度和市场深度方面都有一定差距,实际表现出来的差异当然就更大了。” 她听得很认真,立即追问:“你觉得哪种模式更好?” “让我这样说,”我答道,“鲁德拉能带领团队做欧洲的项目,但凯文那边做不了亚洲的。” 潘德小姐显然没想到我话说得这么直白,露出别有深意的笑,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他对互联网一无所知。”我说,“他是个卓越的高级管理人员,我相信把凯文放到任何一个岗位上,他的优秀都能被体现出来。但这靠的更多是某种方法论,我不认可他在技术方向的深度。” “把你放到凯文的位置上,你能做得更好吗?” “我不会那样说。我们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道:“最近你常常工作到很晚吗?” “彼此彼此。”我话里有话。 “白天我看到你活动了好几次你的脖子。”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有了阴影,显得更为浓密,“而你的嗓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网络的关系,听起来沙哑了很多。” “最近会比较多,你知道,巴西的情况也不好,我们地方上的同事早就居家办公了,所以会议更频繁一些。”我又清了清嗓子,掩饰我的情绪。原来她只是关心我。 真实原因当然不是这个,我多少还存有一丝警惕。 “听起来没什么私人时间。难怪要趁着会议的时候用手机发消息。”她直视我,转瞬,双眼又落在更往下一些的地方,我知道她正看着我的脸。 潘德小姐的声音轻轻的:“男朋友?” “我不——”我低头笑了,又望着她,“我没有男朋友。” 她的眼神又变了。通讯中的杂音将一动一静都笼上薄薄的雾,仿佛她的笑有了内容,她的神情有了温度。我忍不住问:“你呢?” 潘德小姐此时此刻太过温柔了,我不禁失神,以为屏幕边缘落地灯的光晕不再受制于一方天地,以为她的座椅划破线与墙的界限,我以为她近在眼前。 我听见她说:“你在和我调情吗?” 双耳嗡嗡的。她说的什么? 我的大脑当场当机,装卡,断网,一气呵成。
☆、第三十八章
我的心跳,有如山响。 我撩她了吗? 视频一断我才反应过来,我不就问了她一句吗?怎么就成撩拨人了呢?当时是有那么点……但气氛归气氛,我只是她电脑那端带着延迟的动态像素点,在自报家门后,再正常不过地问了对方的情况,怎么就被定性为调情了? 还好断掉视频的是网络,不是我。 我深深吸了口气:没事的,李姚,稳住。 对面是直女,稳住,没事的。 重新接上网络,我的视线中,她的五官再度充盈。 潘德小姐似笑非笑:“你能听见我吗?” “是的。”我一只手扶着耳机,好像在辨析情报那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在说……” 因为我根本就没看她。自我开口起,眼睛就盯着右下角的时钟一动不动。 “当时是我在说话。”不知她是怎样一副表情,但声音温柔极了,“我问,你在和我调情吗?” 天真,我太天真了。 我光知道断网,绝没有想过她还可以问第二次。 我眼珠一抬,望向她。潘德小姐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她的发梢已完全干了,既定般交错地落在胸前,像她本人那样通晓分寸,像她本人那样有条不紊。我生出捉弄的意思来,不再愿意同她打马虎眼了。 “在哪种文化中,秉持对等原则询问交谈者的个人生活状况会被视为调情?”我说了个长难句。 “你是说你没有在……” “不。”我替她说,“我就是在和你调情。”
那一瞬间,潘德小姐的余裕见底了。 我笑起来:“你是单身吗?” 她的情绪极快地就藏起来,像山坡上天生狡猾的野兔,说:“是的。” “那很好。”我故意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我不是惟一一个失去工作与生活平衡的人。” 潘德小姐轻轻咬了下嘴唇,眼中的锐利一闪而过。但她的锋芒就像不曾展露那般,笑着回应我:“如果付出一些努力,找到平衡点并非难事。我们不能总在这些方面等待好运气。” “你说得对。”我并不显山露水,“人要把运气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哼,跟我玩儿。吃瘪了吧! 我心里一阵暗爽。 我知道她可能猜到我的性取向了,化学反应这种东西很奇妙,感觉上的事,越想瞒住就越瞒不住。我只没想到她还会逗我,这个坏心眼。 刚出柜的小姬佬被直女撩拨再正常不过了,有些人傻傻的动了心,殊不知在她们眼中,小姬佬与未经人事的年轻弟弟也没多大区别。我第一次听说“小姬佬(Baby Dyke)”这个词时就觉得它十分贴切,婴儿只能学习而无法教授,容易受到伤害,而不能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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