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我授权给你,你直接和他们谈就行。”大老板想也没想就开口,“这种小事不用请示我,先前说了,特事特办。” 这还是小事啊?我五味杂陈,说:“感谢您的信任。” “怎么,桑妮亚管你要东西了?” “只能说有这个迹象。”我撒了个小谎,“有备无患嘛。” 大老板点点头,全无追问的意思。身价不同,格局自然也不同,不管他是真信假信,这么看重我,还是让我有那么点得意的。我挑了好几份数据,从三四年前一直到临近部门拆分那一个月的,分别看了,又下载下来存到电脑里。这个东西烫手,有高招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哪怕要给他们,我都得先做处理。 接着我又找了乔瑟琳名单上的老叶,由他推举了位负责内网维护的同事给我。不先打招呼,那边的经理肯定会先派个小朋友过来跟我谈,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愿在流程上有什么疏忽。 除了跟大老板讲明的那个需求以外,我还额外要求了一份备份。改公共空间的数据动静太大,但做个假的公共空间再行改动,还是没问题的。这一番准备为的倒不是撇清我自己—— 潘德小姐的候选人肯定不止我。虽然我答应了她,甚至可能是答应得最快的,难保她没有备选。 我能信任的人很少。乔瑟琳给的名单有多短呢?创始人派系几无幸免,COO和老大就不说了,毕竟位置敏感;但支援部门也尸骨无存,HR的头头竟然都不在名单上,真遇到事,我能找的只有慧琳。 她管财务、庶务和员工培训,卡不到人员调动的脖子,能提供的支援有限。 此外就只有技术部门的两个早已财务自由的元老,今天帮我忙的老叶,还有负责网络安全的梁衡,我们一般叫梁首席:他是公司初创时期,大老板亲自奔赴杭州挖回来的。这个墙角撬得相当失败,梁首席天天在“南洋捕鱼技术交流”讨论组摸鱼。 当然这事没人敢告发他。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 周四,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出席了白天大会的潘德小姐,又和我在Skype见面了。 “晚上好。”我说,“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晚上好。”潘德小姐没接话,反而是静静地待了片刻,带着些温度说,“我想,今天的网络状况应该还不错?” 这人真是…… 我知道她在暗示那晚的调情。她显然不相信当时的网络异常只是巧合,偏偏又不来向我证实,简单的旁敲侧击便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原本想装作听不懂,又觉得不能事事顺她心意。对付坏心眼的人,光靠躲是不行的。我抗住压力,微笑着说:“当然。我事前已经做过了确认。” 潘德小姐听了话,没太多表情。她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刚才选了个无关紧要的寒暄话题,而现在已将其抛诸脑后:“先前你说,你对面试的态度很开放。介意我们今晚随便聊聊吗?” “欢迎。”我整了整衣领。 “之前你有谈到过两个部门的不同风格。你对当时的部门拆分决定持支持态度,这么理解正确吗?” “我会说那是当时效率最高的办法。现在看来,这个方案并不完美,持续地给我们带来一些阵痛和内部摩擦——但无论如何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强。”谈到业务我还是很自信的,只需要稍加留意,别被她带到坑里去。 她不置可否:“怎么讲呢?” “当时我们能得到的资源太少了。”这种资源划分上各部门的先来后到,以及由此而来的办公室斗争,潘德小姐应该比我见得还要多,我的话也就没有说得太明白,说多了容易落人口实。 我接着补充:“从内部管理上来说,拆分为两个部门使我们分别得到了更多的支持。在对接第三方以及处理外部事务方面,这种划分也让工作清爽了很多,对于互联网公司而言这样的‘清爽’还是很有必要的。” 潘德小姐点点头,态度好似不经意:“这就是你反对公司拆分重组的原因吗?觉得再合并到一起并不利于工作展开?” “确实,我不能说我赞同这个方案。”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接了话,眼睛眨也不眨,掩盖我的震惊。 怎么回事,她怀疑我还是只是诈我? 不对不对,在公司,我的中立态度是很明显的。我当然不至于大张旗鼓地支持BCG的工作,即便与她私下接触,到了“是”或“否”这种关键问题上,也总是打马虎眼。她不应该因此就疑心于我,兴许只是试探。 但即便是试探,因为出自潘德小姐,我也不敢小觑。 我把话题带回到实际业务上:“站在不同的时间节点看同一个问题,能得到的观测结果往往是不同的。现在蟹壳的发展十分顺利,跨区域的合作逐渐变多,我们与欧洲部门才产生了大量的沟通成本,这些显然是亟待优化的……” 此前BCG的工作重心就在跨部门沟通的优化方案上,我刻意对沟通成本的严重程度进行了一些夸大,但点到即止。潘德小姐不像是能简单被两个马屁糊弄过去的人,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如何警惕,她多少也要放松几成。 “但这些问题出现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我说,“去年第三季度以后,我们才更频繁地面临这个挑战。当初的拆分也经历了漫长的讨论,不能说最近一年出现了新的问题,简单地经过几个会议,我们就去假想部门合并这个方案能将新问题连同旧问题一起带走。 “所以我确实有一些顾虑。另一方面,拥抱变化还是很重要的。” “看来从不同的时间节点去了解问题的侧面,果然很有必要……”潘德小姐开口,用了我的原话,“我们又回到原点了。” 话毕,她透过摄像头望着我。 我心下了然。 她要那份数据。
☆、第四十五章
“我要先为我的好奇心道歉。”我早有准备,今晚我的目的就是引她咬钩,再度提出索要那份数据的要求。只是先前我在她手上实在吃过太多次亏了,此刻再如何警惕也不为过。 我读着秒,恰到好处地沉默了两秒钟,便像是才从思索中游回岸边那样,问:“关于先前提过的,你们感兴趣的我司三年前在菲律宾的数据——其实重点不在于哪一年,或者哪个地区吧?” 潘德小姐有些许惊讶,但温和的笑意即刻就将它冲淡:“这是个很惊人的具有启发性的假说。” 我挑了挑眉。她向来很少用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措辞,看来我让她措手不及了。 她的话音一落,谁也没有再开口。沉默总比人们想象得要有力得多,几乎没有谁能逃过这个魔咒。潘德小姐率先败下阵来,微笑道:“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来我们BCG面试?” 这算是默认我的猜测了。 她也可能是有意给我个台阶下。尽管极其脆弱,我们间毕竟还有层口头上的合作关系,如非原则性问题,潘德小姐都不会对我太过为难才是。我并不拆穿,谦虚道:“我会把它当作称赞。谢谢你。” “但我仍然希望拿到我指名的东西。”她的语气一下子冷了,看着我,似在暗示,又说,“当你去逛街的时候,总不希望销售顾问拿着2码的裤子过来,而你明明穿0码,对吗?” 她这么高竟然只穿0码?这腰得多细?我的重点完全捕捉错了方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实在是不合时宜,潘德小姐正跟我施压呢,该不会被她认为是在挑衅吧? 出乎意料地,她怔了怔,竟然一瞬间地露出了私底下才能见到的生动表情。但她随即就收敛住了,清了清嗓子,说:“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当然。”我说,“很遗憾让你失望。我不做违法的事。” “你不需要打破法规。”潘德小姐道,“我只需要那些不带有独特性,但又能说明发展趋势的数据。你长期在一线工作,应该能把握好这个尺度。” 我顿了顿。看来她是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今天我们都是有备而来。 我斟酌着,但语速较先前甚至更快一些,不肯露出丝毫破绽:“听起来很合理。配合你们尽快让优化方案落地毕竟是我的工作之一,我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的那份疏离有所软化:“我什么时候能收到你的新邮件?” 她想固化证据?我原本是打算通过别的方式转交的,听她这么说,便把时间往后推迟:“下次开会以前怎么样?我还需要对数据进行一些基本的处理。” “我会看看我的日程表。”她没有一口答应。我听见鼠标按键的声音不时响起,稍后,她说:“下周二晚上可以吗?五月五日。” “当然。”在会议时间这类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积累拒绝是毫无必要的,我没作检查就答应下来。将几个文档关了,我眯了眯眼睛,准备收线。 她似乎没打算立刻挂断。潘德小姐看了会儿屏幕,很难说她的注意力究竟停留在哪儿。我只是留意到她的眼神,偶尔从上滑到下,有时又自左边溜到右边。也许是在看什么文档吧?她应该同时负责了好几个项目,此刻正为对别的公司痛下杀手做准备也不一定。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开口提醒她。 潘德小姐的眼睛不动了。也不是说她就全无变化:她的发丝、坐在办公椅上的姿势都没有变更,但我就是知道她与我尚在联通当中,假如我说话,她就会在延迟中予以反馈;假如我一动不动,她就要前来问我。 我当真和她调了情吗? 我的心旌一动,不知是哪来的风。她那边角度无甚变化,可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 “看起来你的眼睛最近很累。”潘德小姐合上眼,做了个揉眉心的动作,“或者你只是在见我的时候比较放松?” 她又开始乱用词了,什么“见我”,我们这是会议,会议! 我不会容许我们之间有任何暧昧的空间,当即就说:“很抱歉,我失态了。我会留意不再在会议中犯这样的错误。” 潘德小姐看了看我。她的笑容很难说有什么实际含义,可能只是某种习惯性的伪装:“所以……这就是你今后的策略吗?公事公办?” “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做朋友。”我不动声色。 “我以为那句话是针对我的客户们……”她似笑非笑,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而你,姚,你不是正为我工作吗?或者和我‘共事’,用你的话说。” 我仍旧眼观鼻鼻观心:“我只是想试着做好自己的工作。” “好。”她这一声接得很快,有点赌气的意味。话音一落,也许是觉得不妥,潘德小姐立刻敛了色,疏离地说:“今天就这样吧。” 改改数据很简单,往哪个方向使劲,却是件难事。 除非是年末作报告,或者现在手上的项目遇到了类似的障碍,我们部门一般是很少往前翻阅文件的。具体到三四年前的那些数据,核心文件每日的查阅次数还不超过两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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