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障碍’是指什么?”她似笑非笑,“旧的决策层吗?” “不一定。”我神态温恭,“有时候不见得是人的问题,很可能是结构的问题。” 潘德小姐听得很专注,又接着追问:“在你看来,你们公司的结构有什么问题呢?” 我控制着眼神。人的眼部肌肉太容易出卖自己真实的情绪了,当它紧绷时,我便默默试着放松,以前我对着镜子练习过,只要这么做,看上去攻击性就会弱很多。当然,反之亦然,现在却不是举一反三的时候,我只要让自己显得对于公司不念旧情就好了:“我司的管理模式还是比较现代的,我不认为它有什么致命的缺陷。换个角度看,吹毛求疵永无止境,问题最大的可能确实是BCG介入优化的这两个部门。无它,个头太大了。” “你觉得更多的还是资源分配的问题?” “是那样。”我坦诚道,“其实这一点不管是我们两个人,还是新或者一民他们来做一对一讨论的时候,我都有提到过多次。你们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吗?” 潘德小姐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急着说话,略舔了下嘴唇,才说:“你看,很多企业的问题到最后都是分配问题。我不是说它不属于症结所在,而是这个结论——它是无效的。我有把自己表述清楚吗?我们知道人的步行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五公里,而当我们有了在两个小时内前往一百公里远的目的地这个需求的时候,我们不能说,问题在于人的速度是有限的……要去想别的解决办法,实现需求才是我们的目的,改造人体不是。” 她讨论得很认真。我是第一次见到潘德小姐这副神情,想必她对我是真的几无防备了。 “你阐述得很清晰,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认真了几分,不与她打太极,“让我们假设一切顺利吧,新公司沟通渠道顺畅、市场前景乐观,而且还有很强的行业领头优势,以及不懈的创新性——尽管从头开始,这也还是一家公司。公司追求利润,创造利润的部门就会接通输血管道,冗余迟早会出现,到那时,我们难道就选择重来一遍吗?长了血管的胳膊不会说断就断,要想得到极高的转化率,整个公司得先实现自动化才行。” “你说得对。”潘德小姐沉默了片刻。正当我以为她要转到下一项议程的时候,她竟又接着说:“但,你不觉得这也算一种规律吗?” 我觉得有趣。她还真的对计划B这种事情很感兴趣啊。因为纯属思维发散,与现行的工作计划无关,我讲的时候也就放松不少:“罗马帝国的四帝共治制,从提出到崩溃只花了三十一年。西罗马帝国国祚不过八十一年,东罗马帝国却断断续续延续了千年之久。这些都是规律,但几十年和一千年的差距,可能很难用‘规律’一词概括过去。” 潘德小姐笑了一下,头又稍稍转开,显得十足俏皮。我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便见她又转了回来,笑意盈盈地望着我,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概括这段历史呢?” “四帝共治制是个伟大的构想,但太依靠人,历史上但凡要靠英雄才能达成的事总是难以续航。罗马帝国分裂以后,西罗马帝国衰弱得太快,另一边却凭借牢固的对内控制,频频在与波斯人和斯拉夫人的对抗中占领上风。几百年的时间太长了,十三世纪的复国在我看来更像是最后的神迹,此后两百年的拜占庭不过在喘着最后一口气。 “可是……你知道两百年的时光究竟有多长吗?”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国祚超过两百年的朝代是少数中的少数。你很难说究竟哪一种会更好,激进而倾向于扩张的新公司,再考虑到其背靠的巨头集团,在最开始,也许确实不像支垃圾股。可是美股市场上每年平均有将近五百支股票退市,换算到日,每天都有人离场。” “这个角度很新奇。”她看了看我,仿佛仍不失兴致,问,“你学过世界史吗?” 我点点头:“我拿了好几门的历史类AP课程。不过进大学以后没有选修,不是英语母语者的人读文科要少选课,阅读量吃不消。” “看来你很在意绩点。”她眨了眨眼。 我有些迟疑,我们不是还在会议中途吗?但因为总是由她掌控节奏,我倒也不至于扫兴,便说:“我读书很认真。” “是这样。”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点点头,“我以为你们文理学院的学生会更注重本科时期在通识方面的进步。” “那当然也是一种选择……”我话说得不深,只是流于表面,又忽然笑起来,“我们好像总是说到学生时代的事。” “可能是因为,那些日子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遥远。” “是吗?”我扬了扬眉,“你改主意了?” 她摇摇头:“我还是觉得像笼罩了一层雾。只是当你去回忆的时候,也许手轻轻一拨雾气就化开了。人是个记忆的连续集合体,我想这种矛盾也不算那么罕见。” “你说得对。” “是你把文斌赶出了公司吗?”她的声音忽地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潘德小姐的眼神已然变化。
☆、第五十一章
她不等我答话,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说:“这种时候装作清白可能不大明智……你怎么知道你的表情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卖你自己?” 战阵之间,不厌诈伪。这外国人都懂的道理,我怎么就……我怎么就信了她了呢—— 我暗暗咬了咬牙,强笑道:“这是一个比较严重的指控。你知道,我们在谈论一个涉嫌违法的我司前员工,我不觉得自己在这个事件中有任何相关的利益,以至于要嫁祸他。” “我不会说你在嫁祸。”她右手无名指轻轻拂过眉毛,眼帘掀起,有种生动的美,“也许你更像是热心肠的角色,给督察人员提供线索,甚至是让相关人士意识到,有必要成立一个督察小组。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办法知道确实的真相,不是吗?” 我被她那讽刺的措辞气笑了:“你们BCG的判断全都出自于空想吗?” “让我们说清楚,你和我都知道你不是我的唯一信息来源。”她不动声色。 “所以是什么?”我盯着她,“因为我感觉到你还有什么别的渠道,我就从公司里盲猜,迫使这个人成为我自己的替罪羊?” 她反问道:“你们公司里正在追查数据外泄吗?” 我倒抽了口气。 好,很好,你可以的,我记住你了。 我一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尽量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我没有使文斌被赶出公司,我并不具备那样的权限。听说他是因为出卖公司商业秘密被开除的,坦率地讲,我知道的不比通报邮件里的内容多多少。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确实觉得与他接洽的人来自BCG……这个猜测对你来说很不可思议吗?” 她发出些许鼻音,没有回答我的话:“这件事很有趣……我的好奇心甚至很难被阻止。” “我可能无法满足你的好奇。” “你不需要那么做。”她微微一笑,“它会自然而然地得到满足。” 我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有时候我很困惑,为什么你的重点总是与其他人有很轻微的不同?我向你反复强调了多次‘菲律宾’这个关键词,而且当我们谈到新公司的CEO人选时,桑杰是第一个被我排除的人。”她像说着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那样望向我,“他的级别和你相近,又是菲律宾地区的开拓者,但却被我刻意排除在外。换作别的任何一个人,我想他们都会先往桑杰的身上猜。” “所以我不是唯一的候选人了?”我打断她。 “我不记得自己有承诺过什么排他性。”她很坦然。 我点点头,计较这个没有意义。 “我还曾因此产生了一点怀疑。难道我竟然是如此不擅长说服他人吗?”她的眉梢挑起来,仿佛是在质问我,“答案是否定的。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偏差,为什么你的重点只是偏移了那么小一点点,却能够正中靶心呢? “你有额外的信息渠道,是吗?”她微微眯着眼睛,双瞳显得更为深邃,“你是怎么收买桑杰的?” 我心里一动,是凯文。另一个人是凯文! 他们觉得桑杰被我说服了——我说自那以后他的存在感怎么那么低,这不仅仅是桑杰本人选择了韬光养晦,凯文的排斥与刻意架空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难怪安宁得了他的青眼,他们部门里只有安宁一个人是外人,要说与桑杰的关系亲疏,安宁显然是离得最远的那一个,很难有什么利益输送。 “这就更缺乏证据了。”我冷着脸,“所以BCG的特长就是用思想做证据,是吗?” 她还是笑:“这属于人身攻击了喔。” “不,当然不!”我的身体幅度很大,“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很抱歉——但是听起来就是那么一回事,你毫无凭据,一会儿说我陷害了文斌,一会儿说我拉拢了桑杰——证据去哪里了?” “所以你是要否认吗?”她看着我,脸上像结了一层霜。 我的头低下来。我不能和潘德小姐置气,挑衅也好、讲道理也好,我都只能点到即止。但是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信任,我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功亏一篑。我必须打消她的怀疑……怎么办? “凯文不是我在公司里最喜欢的人。”我开口。 她有点惊讶,示意我继续。 “这可能有些傲慢,”我说,“但我觉得,我们是一个如此需要专业性的部门,一把手应该同时擅长技术工作与管理。当然,他的工作总是做得很漂亮,我不会因为自己的这种偏见就觉得他能力不足——但我会更看重桑杰。” “所以,假设我们有向桑杰抛出橄榄枝的话,你觉得他会拒绝?” “不不。”我摇摇头,“我对他没有那么了解。只是,当我去思考新的消息渠道来源的时候,我会觉得选择桑杰太过于重复了。如果是我,在我已经从姚和桑杰两个人中选择了前者的情况下,为了保证利益最大化,下一个人,要么我会从能够提供数据的普通职员中选,要么,我会往更高的级别接触。” 她摸了摸嘴唇:“你说得有道理。” 我抿了抿唇,有点忐忑。 她终于又开口了:“那么你猜了谁呢?” “我事前没有做任何猜测。”我没什么表情,余光留意着自己的小画面,“但现在我会猜文斌。他为BCG工作,对吗?” 潘德小姐微微皱着眉:“我不知道。你觉得是那样吗?” “我觉得——那不在我的工作范围。”我说。 她对这个答案显然很满意。 潘德小姐的间接承认让我忍不住多想。她今晚还问了我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公司是否在追查数据外泄? 我倒不是担心我自己。尽管不能说我完全遵守了雇佣合同上的每一条条款,但我所做的,截至今日,都完全合法。假如是怕大老板对我不够信任,当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接下这份工作,我担忧的不过是被过河拆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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