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我熨了一个白天的衣服。下周就要回公司上班了,办公室冷得很,外套的袖子皱皱巴巴的可不行。我跃跃欲试:终于又能回到主战场,与人面对面打交道,我是如鱼得水,今后对于有些人而言,恐怕没有近两个月来得这么轻松了。 周一早高峰的地铁热闹得像封装了沙丁鱼的罐头。人们闷在口罩里,仿佛保持着离开水面那一刻的窒息感直至死亡——我忽然觉得我不像是身处其中。 我兴奋极了。 办公室显得比平时空旷许多,原本应该是分属A组的老大和我遥遥相对。没办法,分组归分组,但当有重要会议的时候,不论谁都得超越超越规则。我一坐下老黄就跟我挤眉弄眼,他才理了头发,看着清爽多了。 “体型不错。”我抱着水杯过去跟他寒暄了一下。他的胳膊把T恤袖管撑得满当当的,看着很有力量感。 “谢谢。摸一下?”他曲臂,鸡胸肉似的肱二头暴露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翻了个白眼:“我下午就去投诉你。” “都没人夸我。”他的语气有点失落,“刚刚我去给老大展示了,他也很敷衍。” “你锻炼身体是为了你自己,夸赞又不是副产品。”我还是决定安慰老黄,“你现在的臂围是多少?超过三十五吗?” “三十五?”他阴阳怪气的,“充血的时候有四十!” 我对男性的臂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也算个比较重要的指标,听他这么强调,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在意那么五厘米的差距。 可能计较这种微妙地方的毫厘之差,是一种男性的天赋。 就跟女性在乎腰围一样。 顺便一提,这两个月我一斤肉都没涨,体型维持得很好。 “你真行。”我虚情假意地安慰他。 “这是你的新爱好?”他的头动了动。虽然戴着口罩,但我俩实在是太熟了,我知道他肯定是冲我手里的水杯努了努嘴。 “是啊。我要多喝水,对皮肤好。”我说。这时陆陆续续又有小朋友们来了,我退开了一点,说:“夸你的人就要到齐了,快去秀秀你四十的臂围吧。” 老黄熟练地翻了个白眼。 毕竟是两个月没有见到真人,大家都有些新鲜感。有两个同事还专门过来我的办公桌,又就身体状况问候寒暄了一番。我早就从流感中恢复了,精神好得不得了,还给她们看了看最近网购的耳环。 但越临近中午,我的精神就越差。 潘德小姐约了我吃饭。 而且这根本算不上吃饭。吃饭,多么满载人文意义的一项活动,自古以来,渑池之会,是吃饭吧?鸿门宴,是吃饭吧?就算赵匡胤想要杯酒释兵权,也得先吃饭。首先,要有席,要有饭,要有一块儿享用的人,最好还有桌上要谈的事情。 这三个例子好像,兆头都不太好?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吃饭,它是很神圣的。 至少不能两个人穿着好几千新币一套的西装、坐在花坛边,一人捧一个六寸长的三明治,完了还有个口罩套在袖子上。 ——像这种就不能叫吃饭。叫鸿门宴。 鸿门宴前面是不是说过了? “没有人会相信你是BCG的合伙人。”我两只腿伸得很直,今天我穿的裤装,无所畏惧,“太高效了,我们竟然就待在花坛边用了工作午餐。” “噢……姚,”她歉意地笑了笑,“我不知道那家店还没有开。让我做出补偿,好吗?周三中午你有没有空?” “周三中午莱佛士庭院也没有开。告示上写的‘休息直到七月一日’。”我把最后一点儿吃完。赛百味的酱料热量都很高,一般我选择是全麦不含任何酱的十二寸,而不是一个六寸的。但中午吃得太饱会让脑子犯困,不利于接下来的工作;极其次要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吃十二寸的三明治。 “今天我们要谈些什么?”我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可以后天再说,我请你吃午饭。今天,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不能算是工作午餐。” “所以我刚刚吃的是工作?” 潘德小姐被我逗乐了,掩着嘴笑起来,手背不小心蹭到了点酱汁。 我下意识抬起的手又压了下来,取出张纸巾递给她:“手上沾上了一点。” “谢谢!”她把酱汁揩掉了,又用剩下的一张擦了擦嘴,道,“还有吗?” “还有一点。”我指了指嘴角。 她拿了张新的纸巾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我没吃带酱汁的三明治啊?但紧接着我就回过神:潘德小姐已经凑到了我眼前。 我立马背过身去。都背了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镜子,平常补妆我都是去卫生间的。我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刚刚是不是太慌张了? 这么久没见到她,我竟然忘了她对我来说有多大的冲击力。 原本以为这一个多月来我克制得很好,今天一看,根本是满盘皆输。 我又心猿意马起来,并且比起从前,竟然愈演愈烈。 太没出息了。 我把前置摄像头点出来,手机递给她。潘德小姐看了看我,竟然有点挑衅的意思,一下子把手机拿过去,末了,还把刚刚递给我的纸又抽回去了。我怔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后选择沉默,又把手机收好。 从这里回公司要经过两个路口。其中一个路口行人通行时间很短,我们走过去时刚好碰见漫长的红灯,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恭维她的高跟鞋,她吹捧我的西装裁缝。说来说去,反正也是不要紧的场面话,我心里告诫着自己千万别再胡思乱想,一边又忍不住揣测:今天她约我出来吃饭,原本是想说什么呢? 我的右手忽然感觉到一阵暖意。 抬起头,潘德小姐与我并肩而立,周围的人都往前走:绿灯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马路,就记得人潮裹挟着,伴随好多脚步声,有辆车停得比较靠前,没公德心地开着灯,耳朵里还有临近马路上汽车的呼啸,而她始终在我身旁。 她牵了我的手。 我靠。
☆、第六十二章
潘德小姐像个没事人一样:“你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了?” 我机械性地摇摇头:“谢谢。我很好。” 我说:“你可以……” “噢。”她松开了手,眼神中带着点狡黠,“这就是为什么你感觉到热吗?” “我没有感觉到热。”我立刻否认,“或者酷热,对,我没有感觉到酷热。” 潘德小姐瞥了我一眼:“你出汗了。” “是那样,但这不是因为热度——热量性。”我几乎是避瘟神一般避开“hot”这个词,以至于憋了个根本不存在的词出来,我都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再度纠正的机会,潘德小姐望过来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 “好吧。”她宽宏大量地放过了我。 ——正当我这么以为的时候,潘德小姐又说:“我知道我不热。” 那我能怎么回应她,我觉得她很“热”? 这话压根没法儿接。我的心怦怦跳着,像刚完成一场变速跑。 以前没发现从这边回公司的路竟然这么漫长,后背已经出了大片的汗,好在今天穿了亚麻西装,衬衫的湿意极快地就得到了缓解。我全神贯注盯着路,柏油路的维护好像比想象中还要昂贵一些,莱佛士的马路地面上偶尔会有小小的坑没做修复,都能嵌进去两毛的硬币了。 这是怎么弄出来的?冷热不均?轮胎摩擦?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注重边界。”潘德小姐忽然开口,“早上我还看见你和别人行贴面礼。明明和我只愿意碰肘。” 我只觉得脸颊嘭地一下烧起来,那天她果然看出来我是想碰肘了。到底是谁发明的碰肘…… 我不自觉地回忆起那个取而代之的拥抱,还有她在我怀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的感觉。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我没有和别人贴面。”我并未留意到她什么时候经过了我们那一层,今天我和别人的近距离接触就只有早上,她应该是在说同事们过来问候我的时候,我展示耳环的样子。我撩开一边耳朵的头发:“新买的。怎么样?今早你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 她凑过来,看得很仔细,评价说:“这类贝母面的耳坠很挑人。” 我扬扬眉:“我配得上吗?” “当然。”她望着我,“再适合你不过了。” 我不自觉笑起来,即刻又忍住,走在她前面一点儿。这会儿我才后知后觉地有所反应:撩开头发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看耳环,听了我的解释,也一点都不惊讶,早上的情形潘德小姐恐怕看得很清楚。 竟然就被她这么揭过去了…… 我们乘了同一部电梯回公司。全民隔离结束以后,潘德小姐对我明显没有“断路器”开始以前那么注意避嫌了。据我所知她从没和公司里的谁一块儿吃过工作午餐;唯一一次午饭,还是那回大老板请她,我们三个人在距公司半小时车程的地方用的。 那会儿她每次见面还会和我握手呢。 是因为这个吗?我眯了眯眼睛,她判断是否需要避讳,并非是出于业务需求,而是基于关系亲疏? 不,我不应该乱想。 先前就是因为对潘德小姐抱有海市蜃楼的期望,我才被耍得团团转,她根本就是个为了工作机关算尽的女人。再说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亲疏……
但她又拉了我的手,在离公司那么近的地方。她都不怕人看到吗? 我在想要怎么和她说清楚——可我竟然找不到可以用作解释的话。而且我能说什么? “对不起但其实我是直女”? “虽然我不直,但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感觉”? 这又未免显得过于自作多情。她只不过是抱了我一下,在过马路的时候牵了牵我的手……我深深吸了口气。 人的记忆力太好,有时会成为束缚。我不受控制地对那时的自己感同身受,仿佛周遭还是有她在时流动的空气,仿佛她眼中的温度尚能被感知。 我讨厌不受控制。 进门时正好撞见小丁,我叫他拿上电脑,把人带着去了小会议室。越南事务既然是目前部门中的重中之重,大老板盯得紧,BCG自然也不会忽略。这本来就是有名的硬骨头,纵使出些什么小差错,也很好理解。 我今天就是要教小丁,怎么创造这个差错。 往真信息中掺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这个计划我磨了很久,即便不用设想具体细节,大的方向与底线总还是要我替小丁把握。这个人要过来真是要对了,先前我还只觉得鲁本丁是我们部门的野生桑杰,现在一看,我对他还是有些低估。 非要把桑杰作为衡量战斗力的单位的话,小丁应当算是他的威力加强版的未完全体。尽管尚需成长,但他的未来我还是非常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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