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那边,我也趁第二天跟“太极”小组开会时打了招呼。现在部署都已齐备,能否见效,就得看对岸的了。 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周三,对岸的人要越过楚河汉界犒劳我。 就是不知谁是项羽,谁是刘邦。 新加坡的复工复产分为三个阶段有序进行,经济生产当然是最要紧的,现在绝大部分企业都已经恢复正常上班了;餐饮行业将会和零售什么的在最后阶段开放,目前预估是六月底,但有小道消息说,下周人们就有机会吃到堂食。 我做梦都没想到潘德小姐会约我在会议室吃饭。 我们公司不带玻璃门的会议室极其有限,因为BCG的入驻,预订起来就更紧俏了。他们在二十楼,倒是占了地利,得到两间砖块墙、金属门的会议室。那边据说是结构问题,不方便搭建玻璃外墙。 “我们公司不允许在会议室吃东西。”我愣了一下,说。 “这就是你想要说的第一句话?”潘德小姐显然对我的反应非常不满,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臂,仰头看我。她全然没有笑意,说不出是严肃还是恼怒。 “呃,菜很漂亮。”我挤出几句话,“从色泽和摆盘上都让人感觉到先验的美味,我会说它在刚刚完成时,一定散发着那种让全人类达成共识的香气。” 她完全没有就此妥协的意思:“用了哲学术语和夸张的修辞,不代表你就能糊弄过去。每个人都读过一点康德。” 我看了看她,叉起块秋葵塞到嘴里。她的脸色好看一些了。 把食物咽下去,我说:“很抱歉我没有第一时间夸你,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嗯,准备食物。感觉好一点了吗?” “还行。”她架在胸前的防御姿态终于解除了,“很抱歉让你违反‘好员工准则’。小小地打破一下规矩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不是这个问题。假设你想要一条规则被严格执行的话,那么最好就以身作则,不要给破窗效应以发挥的空间。” “噢。”她的眉毛扬起来,“那我成了砸破窗子的人了。” “我吃的第一口。”我说。说完我又叉了块什么。 潘德小姐带来了好几个饭盒——可能也不能叫“饭盒”,像我,工人家庭出身的,说到饭盒就老想起父母辈到单位食堂打饭时用的铝制餐盒,总有种艰苦朴素的实用主义味道。她用的也是金属制品,不过颜色一看就不对,也不像不锈钢,我猜是纯钛的。 “你喜欢野营一类的户外活动吗?” 潘德小姐非常吃惊,几乎没掩饰自己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午餐盒。”我朝她的钛制餐具努了努嘴,“登山?” 她摇摇头:“只是野营。我爸很喜欢围着篝火烤棉花糖的感觉,所以野营算是我家的年度家庭活动。” 我做了个鬼脸:“听起来好美国化。” “是那样。”她看着我,露出含蓄的笑,给我一种极为温柔的错觉,“我父母在海外住了快二十年了。” 我下意识地算了算那是什么时候,她说小学以后就去了美国,又一直在寄宿学校,我还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那边。那她哥哥是毕业以后又独自一人回了印度吗?潘德小姐提过,她有个很大的家庭。也许印度裔也和咱们一样,家族大了,家长里短的也就说不清楚。 因为涉及隐私,我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道:“露营确实很棒。这么说你常常去马来了?” “我自己不露营。”潘德小姐说,“我讨厌虫子。”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新加坡对你来说是个好地方。” “这里只是蚊子比较少。”她道,“我永远记得刚来新加坡的时候住的那个地方。有天我像往常一样准备漱口,忽然看到漱口杯在动。你明白吗?” 我已经有所预感,但还是笑着示意她继续。 “我好困惑。那到底是什么?我甚至还以为是浴室的风扇忘了关。”那显然给她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潘德小姐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我把杯子端起来一看,有数不清的蚂蚁在我的牙刷深处爬来爬去,它们几乎是在杯子里的每一个地方,有几只还到了我的手上……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该在会议室吃东西。”她显得有些抱歉,但眼神又很俏皮,“新加坡的蚂蚁太厉害了。”
☆、第六十三章
我与潘德小姐相对而坐,位置更临近出口。这有点儿像在无人的露天禁烟区偷摸抽烟的感觉,虽然烟味很快就会散去,也没到罪不可赦的地步,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违反规则的愧疚与兴奋感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顺便一提,我讨厌违规行为。先前我对她说自己并不介意是在撒谎。 潘德小姐准备的午餐很丰盛,大部分是新鲜蔬菜,少量的鸡肉丸用油炸过,没裹淀粉,而且沥得很干净,饭盒里一点汤水都见不着。我不会做饭,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办到的。食物准备了一式两份,但她那边的荤菜只有切丁的鸡肉和牛肉块,像清水煮过的,抹了极少的千岛酱。 看来在平时,她对饮食真的十分克制。 午休时间很短暂。她接下来还有会,我们吃东西的时候没怎么交谈。我把午餐盒还给她,收拾完桌子,正要打开门通通风。 这时潘德小姐止住了我:“你不想要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吗?” “啊,当然可以。”我转回身,“我只是想确保这里没有奇怪的味道。” “你有闻到任何味道吗?” “没有。”我摇摇头,她带来的东西本来也没什么气味,“你希望让门保持关闭吗?” “我只是在想,”她眨了眨眼,“也许我们可以在这儿做点秘密的事。” 她一看就不怀好意。我不接招,走回来坐下:“比如什么?” 潘德小姐的声音略显低沉,充满暗示性:“像是……你知道,适合关起门两个人偷偷做的事情。” 我清了清嗓子,看着她,平静如水:“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她眯了眯眼睛,极快地捕捉到我只会出现在工作中的语气,说:“你没有以前有趣了。” “也许我在学习。”我不动声色。 “我还是更喜欢未教化的状态。”她的眼神危险起来。 我干脆坐正了,十指交握放在正前方的桌子上:“还没有谢谢你为今天准备的午餐。我们这个午饭时间,原本是打算谈什么?” 她一手托腮,歪着头看我:“没有要紧事,我就不能和你一起吃饭吗?” “你说这是‘工作午餐’。”我强调。 “有可能正如你所说。”她托着脸颊的手指在颧骨位置轻轻点了点,“我们刚刚吃下去的是‘工作’,而现在,正好可以谈论‘午餐’。” 我的眉毛扬了扬,不置可否。看来她确实是只想和我吃个饭了。 为什么?做给谁看?我在脑中计算着,凯文想必已经知道我与潘德小姐之间的合作了,这是干脆要告诉全公司的人,BCG正在试图或已经成功将我收买吗? 她就那么注视了我一会儿,并不说话。一感觉到她的视线,我就不再走神。 我不敢,不能,并且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愿意,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我自己都不太想弄清楚这不愿是出自何种原因。 一开始我并不看她,只是从一个饭盒看到另一个,但很快目光就从每一个盒子的背面掠过,已没了回避的空间。于是我抬起眼皮,与她眼神交接。 她不甘示弱。 我挑了挑眉。 潘德小姐咬着嘴唇下意识避开了。我忍不住笑,也往别处看。冷静反思了两天,现在我是越来越擅长对付她了。 首先,不能怯于她的美貌。当她看我,我就看她,当她逼近,我就更近。潘德小姐大体来说还是温和的,像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其实她不太像是纸做的,非要拿动物打比方,或许存了坏心眼儿的小狮子更合适。 小狮子是不是就是猫? 但猫是没有坏心思的。猫,纯粹就是一种造物主的杰作,无关善恶,仅仅为美的定义做了多样而生动的补充。 潘德小姐可坏了。 其次,要认准她爱捉弄人的本质。面对她的恶作剧,假如尚能忍耐,那就不给任何回应;假如已经对自己的情绪不能掩饰,那就比她还要大胆。这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不能乱想、不能多想,最好脑子一动不动,这就是所谓的“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吧。 当然,这套理论还略显粗糙,我也是头一回实践。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望了过来。真是越挫越勇,我仍旧一言不发,只与她对视。 潘德小姐开口了:“所以,没有午餐谈话吗?” “你想聊什么?” “除了工作的任何东西都行。” 我低头看了看交握着的双手:“听起来好像不适合我们。” “很难说。”她把玩着我送给她的那支钢笔,盖子打开又扣上,忽然道, “你觉得你可以盯着我超过十秒钟吗?” “什么?” “你不敢。”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但对于装聋作哑的部分却爱答不理。 “那招对我没用的。”我叹了口气,说。 她眉梢一扬:“来试试怎么样?” “我是说给我下饵没用……”我不知道怎么说“激将法”,想了一秒钟才回应她。但潘德小姐根本是充耳不闻,盯着我,挑衅意味十足。 “好吧。”我两只手摊开,看向桌面,“我没办法做到。” 她站起来,俯视着我:“你甚至都没有尝试。” “我不需要尝试。”我仍然不看她,“考虑到我们接下来还有大量的合作,长时间的对视这样增强敌意的行为……” 潘德小姐到了我身边。 我的声音止住了。她离得好近。 “安全社交距离。”我小声提醒她。 “又来?”她声音很低,似笑非笑,“上一次你这么说的时候,你就在伪装。今天你又想假装什么?” 我眯了眯眼睛:“你喜欢违反规则,对吗?” “让我们说,我不讨厌那样。”她与我平视,我站起来了,“毕竟战略咨询就是围绕着打破规则展开……而我擅长我的工作。” “你想要什么?” “取决于你能提供些什么。”她歪了歪头。 我望向潘德小姐。她的神情像在看什么小动物。 我整了整衣服,道:“那就如你所愿。” 她的去路被我封死了。 十秒。 据说人的血液在体内跑一整个循环只需要数十秒,光是想象都让人觉得呼吸加快。一次完整的呼吸需要花多久呢?如果是深呼吸应该还要长一些,但很难超过五秒钟吧。 血液是靠心脏驱动的,但如果没有肺,它们就失去了奔跑的意义。这两种重要的器官,到底谁要强壮一点? 空气中有那么多浑浊的东西,血液里也有奇妙的不属于养分的杂质在体内插科打诨。心脏和肺,自诞生以来一寸一寸受到考验,受到侵蚀,说不定哪一天还会败北。是外来者伤害了它们吗?还是说,比起漫长而孤独的一生,那些散落在宇宙角落里的尘埃、那些天外来客般的不洁之物,才是它们等待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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