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男伴简直是要用眼神杀人了。 “谢谢。”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我让开路,“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 而这真的发生了。 潘德小姐的手背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连她温热的皮肤,我都觉得温柔,那眼神中又是怎样一种暖意?她像安抚我那般轻声说:“我那时就想,如果能有再见到你的机会,我就主动一点。然后你又真的出现了,在从波士顿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上。你猜得很对,我们确实乘了同一班飞机。” 我小声问:“你有和我说话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你睡了一路。我们坐在你的后面,连我搭档都认出你了,但你就是没往旁边看哪怕一眼。” 我咬了咬嘴唇:“对不起……” 我是临时改为去汉堡交换的,走的时候很不情愿,但得从长远考虑。 我下定决心改学工科,博士时期更容易拿到全奖,而且好就业,不会给家里带去太多负担。 “你不用道歉。”她又摸了摸我的脸,“只是一次搭讪。是我太认真了。” 我嗫嚅着:“你们也是去德国做交换生吗?” “不是。彼得和我受邀去WDSF的总部开交流会,我们是斗牛舞的青年代表。接下来的一年我们也拿到了邀请,我的生活重心更多地放在了跳舞上,所以没再考虑发展浪漫关系的事。” 她提到的那个可能是某种舞蹈协会,我没听说过。但既然跨洋飞行也要请人参加交流会,肯定是个很有钱的机构,再加上开头的简写字母是W,我有些惊讶:“你是个世界级的舞者?” 她笑起来:“不不。我妈以前很有名。我只是沾她的光。” “噢。”我语塞了。亚洲几乎没有出名的拉丁舞种的舞蹈家,另外我对舞蹈的了解也实在有限——我终于想到了一个角度,极快地就说:“考虑到年代,你妈妈一定是个很先锋的印度女性。” 她愣了愣,笑得更厉害,双肩都在颤抖。 我尴尬极了,支吾道:“我是不是太冒犯了?” “不是因为那个,出生于六十年代的印度女性确实很少有愿意学拉丁舞的,你的刻板印象不算有错。对不起。”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妈是波兰人。” 我的脸肯定红透了。 印度幅员辽阔,种族繁多,潘德小姐确实并非高眉深目的雅利安人长相,但因为她的姓氏和肤色,也是出于某种政治正确,我没去猜想过别的可能。我小声地道了歉,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整个脸都在烧。 潘德小姐抚上了我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带来一丝凉意:“你的脸颊变成了玫瑰色的。” “是吗?”我艰难地发出一点儿声音来,“我既尴尬又有些害羞。” 她的眼神轻轻在我眼中掠过,缓缓下滑,顺着鼻梁又看到了更深的地方,最终停留在某处。她的声音也比先前还要轻了:“为什么害羞?” 她在看我的嘴唇。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我的脸有变红吗?”见我摇头,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其实我也有点紧张。姚……” “嗯?” “你让我意识到自己喜欢女孩儿。”潘德小姐与我对视,像黑暗中有一团燃烧的火焰,“但除了你以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同性要过我的电话号码。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在女孩儿当中不受欢迎——” “你超级受欢迎的!”我脱口而出,“追你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法国!” 她试着强忍笑意,但没能成功,怔住片刻就又笑起来:“那是什么俗语吗?” “呃,是一个很漂亮的女演员……”我只觉得舌头打架,不晓得怎么才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把心一横,“就是说你很漂亮!” 空气忽然稀薄。 “那很好。” 潘德小姐的睫毛垂了下来。我的脸烫极了,她能感觉到吗?脸颊被朦胧而又陌生的热度覆盖,她长长的睫毛险些触碰到我的。我们的鼻尖挨在一起,她轻轻蹭着我,像无声的呢喃,又有种足以致命的诱惑。 潘德小姐的唇几乎要覆上来了。
☆、第六十九章
防祸于先而不至于伤后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话是孔子说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 焉可等闲…… 君子可真厉害啊。还好我不是。 我的指尖困在了她的发丝当中。那感觉就像是抚摸着丝线,柔顺的质地顺着手背徜徉,分不清是我触摸丝,还是丝绸拨动我。鼻息中有幽香荡漾,但它很快地就忘记了工作,接着,全身都罢工了。 我一瞬间僵硬的身体又伴随失去节律的呼吸变得柔软,仿佛有极细又温暖的水流抚过我,抚过时光的纹路,汇入她的温柔乡。 我将她圈在怀中。 周遭安静极了,我的感官已将一切摒弃,唯有所触所感成了全数的真实。潘德小姐已与我无比贴近,我的双唇描绘着她的,像触碰一寸天鹅绒。她柔软,温热,与我分享绵密的吻。分明点到即止,未尽之处却晕染开,水雾氤氲,去到神思方能触及的地方。 感觉像到了晴天,而我和她躺在同一片云里。 “我的天……”我克制着与她分开了一点,整理着凌乱的呼吸。 她轻轻叹气了声,手还倚在我的肩膀上,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潘德小姐眼底涌出些许捉弄的意味,望着我道:“我还以为你是无神论者。” “我的想法没有变过。”说完,我舔了舔嘴唇,睫毛一垂,又靠过去。 我的天。 唇间还留有她的甜味,我有些意犹未尽,忍耐着动了动喉咙,松开禁锢她的双臂。潘德小姐放松下来,头倚着我的颈窝,一只手揽在腰迹,仿佛怕我逃开那般。她的鼻息喷在皮肤上感觉有些痒,但到底没能平静,呼吸仍旧或轻或重。 我张了嘴,好半天,才说:“我们不该继续了。” 她抬起头看我,咬着唇,没说什么,又窝回去。 “你饿吗?”我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抬了抬,“才三点多,好吧。当我没说过。” “可以先开始作准备。我今天打算做一个比较复杂的汤。”她稍微动了一下,“再过五分钟?” “好。”我吻了吻她的头发。 潘德小姐微微仰起头。 ……最后是四点钟才开始的。 她家有两个厨房,都是开放式的。小的那个只能算作吧台,有各式各样玻璃瓶装的香料,电子炉的上方挂着个平底锅,冰箱恰好嵌在墙角。大的那个则在更深的位置,厨具一应俱全,收拾得很干净,但一看就知道她常常下厨。 “前面那个厨房是我平时吃饭的地方。”她背过去让我给她系围裙,“但今天我们会吃点儿好的,你可以期待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吗?” 潘德小姐转过来,双手抱臂,眨了眨眼:“先告诉我,你都有什么烹饪经验?” “呃。”我被她难倒了,“我会处理大部分蔬菜,还能切丝。” “那就是不会做饭啰。” 我抿了抿嘴,确实无从反驳。 她从冰箱保鲜层里拿出番茄、黄瓜和好几种辣椒,还有半个保鲜膜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洋葱,又从流理台上方的橱柜里拿了砧板和一把陶瓷刀递给我:“你能把它们切成大约五毫米细的条吗?黄瓜片可以再扁一点……大约两毫米?” 典型的外国人做菜,注重分量精确,恨不得拿量杯和厨房秤比着来。 然后潘德小姐就真的拿了个厨房秤,称了一碗约莫二两重的几枚玻璃罐装橄榄递给我,道:“这个切成两半就好。” 我瞥了眼罐身上的字,是卡拉马塔橄榄。我问:“第一道菜是希腊沙拉?” 潘德小姐眉梢一扬:“你知道得倒很清楚。能吃羊奶酪吗?” “可以。” “好。”说着,她又倒了半碗牛奶,把一小块菲达奶酪捞出来泡到里面,“最后切这个,你可以把它切成五毫米左右的丁吗?” “当然。”我今天心情极佳,手上的动作格外麻利。 潘德小姐在准备她的汤,好像是某种蔬菜汤,但从择菜开始她就不愿假手于人。她那边的进度比我快多了,汤放上炉灶、定好厨房闹钟的时候,我才刚刚切完蔬菜。 她一边调配调味用的橄榄油,一边检查我的成果:“不坏。你想在这里吃还是我们去吧台?我家没有餐厅。” “在这儿吃吧。”我没忘夸夸她,“你真是井井有条。” 做汤的整个过程她连丝毫的停顿也没有,换了是我,肯定一会儿忘记锅在哪儿、一会儿又把全部的调料拿出来备用。潘德小姐是用一样取一样,对菜谱和工具都了熟于心,没耽误一点儿工夫。 “我喜欢做饭,也喜欢整齐。”她耸了耸肩,“希望味道你还满意……让我们开始吗?” “好。”我洗了手,为她摘掉围裙。 没忍住亲了一下,也说不清是谁主动的。 我们并排而坐,面对着流理台,像两个刚结束后厨工作的人。当然,她比较像主厨,我可能是马上就要被辞退的见习墩子之类的。 “你的手表很漂亮。是古董表吗?”潘德小姐问。 我点点头:“我外婆留给我的。” “噢。”她看上去有点儿抱歉,“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她过世时九十二岁,据说走得很安详。”我垂着眼,“我过了两三天才得到的消息。” “我很遗憾。”她的手伸过来。 我回握她,不在意地笑了笑:“谢谢你。” 潘德小姐的语气有些犹豫:“你好像很少提到家庭。” “还记得我说过,我来自一个很独立的家庭吗?”我看了看她,说,“所以也没有太多的故事可以分享。我外婆是位很可爱的女士,退休以后还一直保持着充沛的精力,她喜欢做点心。我是她最小的孙女,几乎是被用糖喂大的。” 她笑盈盈的:“这就是为什么你这么甜吗?” 我认真想了想:“很有可能。我比较像外婆。” “那我想要了解了解你的外婆。”潘德小姐望着我,“可以吗?我问一些能够用数字回答的问题,相对应的,你也可以问我。” “当然。”我吃了勺沙拉。 “你有过几个女朋友?” 我差点没呛到。 咳了咳,我问:“你不是要了解我的外婆吗?” “可是你说你和她很相像。”她眨了眨眼。 我无奈地望着她,笑而不答。 “好吧……”她的手指在脸上点了两下,“你有过几个男朋友?” “零个。” 潘德小姐挑了挑眉,似乎又想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但她兴许没把握让我答出来,最后转而问:“既然你说是为了科学研究……我想知道那时候你成功要到了多少女孩儿的电话号码?我是指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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