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声音有点小,“是我做得不好,没顾全到大局……” “哎哟,没有那么严重!”我看她都快哭了,愈发感觉摸不着头脑,“就那么一两句话的事,怎么说得跟犯了错误似的?安宁,你把腰挺直了,好好坐,现在跟个向老师承认错误的小学生一样。” 她一下子笑出来,但还是稍微带着些许委屈:“我没有。” 我看了看她,轻轻叹口气,道:“那天我是有点儿不高兴,但不是针对你。你看,在资源整合这个事情上,咱们两个部门的整体思路就是不一样的,对不对?有些观念之争很正常。再说了,你是瞿芝芝的妹妹,我又怎么可能记你的仇呢?” 安宁瘪了瘪嘴:“那我要不是她妹妹你就记仇啦?” 我吸了口气,笑起来:“对对,你说得对,我那么讲太不专业了。你是个优秀的数据人才,我嘛,勉强也算半个精英吧?咱们都是很有专业性的,业务上的讨论就归业务上的,别影响到私交,更别影响到心情,你说是吗?” 安宁听了话,神情略有缓和。她嗫嚅了一阵,忽然道:“你说得对,我要向你学习。”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但看她神情不像作假,我感觉安宁有话要说,便没有随口糊弄,只说:“学习谈不上,咱俩岗位都不对口。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问我就是了,没必要见外。”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安宁小声说,“真的。以前我就是个小兵,又是做技术岗,环境相对来说比较单纯,其实看不到你难做的那些地方。现在虽然说工作上有了起色……” 我顿了顿。这是遇到事了? 她吸了口气:“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公司的人吗?”我扬了扬眉,“说我什么?” “也就是些搬弄是非的话,我都不信的。都是些其他部门的人在传,像我们两个部门里的同事,因为多少和你有接触,当然不会当真。”她做了很长的铺垫,似乎是给我打预防针,又像是为她自己开口,做着心理准备。 终于,安宁下定了决心:“大家都说你和鲁德拉走得很近。现在他这个情况,你又完全不受影响,传得就更离谱了,说你和大老板……” 她话只讲了一半。 我哑然失笑:“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一个坐火箭升职的女员工,相貌尚可,有这些传言太正常了。都是些阴沟里的话,人们躲在下水道里说说也就罢了,我刚转为向大老板汇报时,甚至有人敢当面对我明嘲暗讽。 但很快,我升了资深经理。 没哪个花瓶坐得稳这个位置,不论她用什么手段。 安宁再怎么说也算个聪明人,且不说我们的私人交情,她就是再傻,也不至于和我在如此敏感的话题上搬弄什么是非。 见她还不言语,我心里有了分寸,稍稍往前坐了一些,望着她道:“有人把你和凯文编排到一块儿了?” 安宁脸色唰地一白,没吭声。 大堂里温度适中,我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凡是女人,都逃不过这样的非议吗?
☆、第八十八章
我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 安宁指尖很凉,似乎终于从我这儿汲取了些力量,轻轻回握,勉强笑着说:“我傻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被这种高中生都不屑于做的事影响到心情。” “这不叫傻。”我当即否认,“这叫爱惜自己的羽毛。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都不敢跟家里说。这两周我都躲着不和我爸妈他们视频,生怕一开口觉得委屈就泄气了,让他们也跟着担心。”安宁的手握成了拳头,但紧接着又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松开来,坚强得有些刻意,“现在他们又过不来,我也回不去,我觉得是不该提的。还是我自己不够强大,会被那种话左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肯定是嚼舌根的人更强。”见她猛地抬头,我笑了笑,说,“你看他们晚上睡得踏实得很。还是白天做牛做马没做够,任务太少了,你们那边儿的经理这么心善啊?KPI定得很轻松?” 安宁噗嗤一声笑出来:“高管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我语气轻快:“说说吧,都是些什么说法让你这么难受?我听听有没有新词。” 安宁笑意略淡了些,慢慢道:“其实也没什么过火的话。真过分的内容,我估计他们也不至于到我的面前说。就是之前有天茶歇的时候,说到男女朋友的事,有两个同事拿我打趣。我说了跟凯文没什么,他们还不信,开玩笑地又扯了几句凯文如何如何抢手,让我好好把握。” 我眯了眯眼睛:“你们部门里的同事当你面说的?” 她点点头:“还是一个组的呢。” “男的吧?”我似笑非笑。 安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过来人。”我抿了口茶,“女同事相对来说,更喜欢指桑骂槐一些。哎,你说这算不算男女差异?” 她似乎不再有开玩笑的余地了,含糊应了声,末了,道:“我看也差不多吧。” “这倒是。”我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开解她。 安宁和我不一样。瞿芝芝视金钱如粪土,她们俩同胞姐妹,在这方面极其相似,只是追求不同。人生在世,总归要在乎一些什么的,若不在乎钱,心境只会更纯粹——越纯粹,就越容易受伤。 世道复杂。 “你心里难受吗?这阵子睡得如何?”我看着她,慢慢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来:并非形容不了,而是有口难言。成年人的日子总是艰难的,地球又不会因为你少转那么一圈。人生失去了暂停键,那就像有个枪口顶在脑门上,时间片刻不留情,推着你往前走。 总不能躺在地上哇哇大哭吧。 再说那也没用。 安宁默默点了点头,好半天,才道:“睡着了要好一些,但容易醒。有时候开会就犯困。” “睡觉还是很要紧的。一天的工作如果没有好的睡眠和早餐做基础,很难保证质量。现在这么忙,要是一直欠着身体上的账,赊久了可就还不上了。这是最根本的东西,但人们很容易忘记。”我朝着她讲话,却不知听话的究竟是安宁,还是我自己,“我把我现在吃的褪黑素还有代餐发给你,维生素你在吃吗?平常有没有好好晒太阳?” “在这里避免不了晒太阳呀。”安宁从情绪中被打断了,盯着我按手机的动作似乎若有所思,“维生素我有在补的,这段时间还在吃谷维素。” “不是,”我消息发了过去,放下手机,“平常不下雨的时候我看你也常常打伞,化妆的时候比较少,但你没化妆的时候应该也涂了防晒吧?” “啊。”安宁捉了捉脸,极快瞥过我两眼,“我怕晒黑嘛。另外也比较担心晒斑的问题……在这边的人,我比较熟悉的当中,好像就只有你没有晒斑。” 我又不是瓷娃娃。那是底妆做得好,谢谢。 我没空理会她不着痕迹的奉承,安宁因为这些风言风语一定是烦恼许久了。要是鼓足勇气向我倾诉、却又被轻描淡写地这么糊弄了过去,且不说她心里作何感想,我首先过不去我自己这一关。别的不说,单说要是让她姐知道了这茬,我估计这颗脑袋都能给她开了瓢。 想到这儿,我便没接她那句话,只说:“你得保证自己每天能晒十分钟太阳,最好是不做防晒的情况下。还有运动,无氧的也好、有氧的也好,运动也很重要。” 安宁愣住了,答话时显得有些不在状态:“是不是还要试试正念、做做瑜伽?” “你感兴趣的话当然也可以。” “这些不是用来缓解抑郁症的办法吗?”她忽地笑出来,“还有晒太阳那个,是针对维生素D?” “小蓝片最早还是用来治疗心血管疾病的呢,好用就行。”我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如果不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的情绪,那就从照顾身体开始。保持精力充沛、补足营养,就算外边儿有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伤害也总是有限的。身体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儿,只要你好好对它,它就会好好对你。你觉得呢?” 安宁看了看我,笑容略显苦涩。然而她始终没有试图回避我的注视,我也没想过去回避:这太重要了,我是过来人,不能仅仅为了面子上好看就对她虚与委蛇。 在最终,安宁郑重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好。”我扬了扬眉。这话她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但我不可能不说。 然而,根本问题得到解决,似乎还不足以让她松一口气。安宁有点怯生生的,看了看我,又问:“那些人说的那些,你是怎么消化的呢?我只是想问一下……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讲的哈。” 我抿了抿唇:“我不消化。” “嗯?” “其实最好是可以不听。”我有心启发于她,话说得直白,没经过任何包装,“但很多时候你在公司没得选。选择面原本就有限,有的人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把话送到你耳边了。这种情况下,当事人又没有经验,心里觉得难受,我觉得很正常。 “但那些话不就是恶心人用的吗?现在什么年代了,我们又在一般私企,区区几句话杀不了人。我就纯粹当那是别人世界里的东西,不过恰巧出现在我这儿了。既然是归人家的,赶出去就是,他那话是真是假、有什么居心,他自己处理就成。越是有人嚼舌根,越要拿工作能力说话。同样是做了二十年太子,久病成疾,唐肃宗被吓死了,明仁宗却累死在工位上。他爹可是朱棣,比李辅国吓人不止十倍吧?当然我也不是说死在工位上就多么地好,但说到底,这个肯定得算工伤,公司要赔钱的。谁给被吓死的赔钱?” 安宁被逗笑了:“你这比喻……” “这比方挺好的啊。”我说,“上班不就是为了钱嘛。” “成就感也很重要。”安宁补充道,“嗯,还有做得开不开心、公司氛围好不好……” “那你太贪心了。最好只图一样。”我道,“再说了,别人开心,你不一定开心,企业文化先进,不代表你自己待的组氛围就友好。环境都是人打造的,刚开始,你可能无法改变环境,但至少别被环境改变,你说对吗?” “对。”安宁答道。她顿住片刻,忽然又说:“培训费结一下。” 我愣了愣:“你还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这不跟你学的嘛。”她稍带了点儿北方口音地这么说。 我捧场地干笑了两声,不过题材着实贫乏,我那影后级别的演技也没能得到充分发挥。安宁像是不以为意,神情放松下来,说:“这个事情可不可以请你保密呀?我不想让家里知道。” 我点点头:“放心吧。” 我和瞿芝芝现在也就是点赞之交,如果她不找我,我不会主动联系。好在瞿博士对我的寡情习以为常,最多见面调侃两句,她说过也就算了,倒也不会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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