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那还不够多。” 我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望着她:“你也妒忌?” “有时候。” 我愈发困惑,停下来:“妒忌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又温柔起来,说:“也许我是妒忌时间。时间日夜与你相处,而且了解你的一切,参与你的一切。” “时间啃咬我。时间啃咬我们所有人。”我回望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戴口罩也有好处啊。我的不安与忐忑全都藏起来了。 “时间没什么可被妒忌的。”我说,“凡是时间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你也可以。” 潘德小姐眼中闪过了光。是路过的汽车吗?旅途中的彗星吗? 会是我吗? 她久久不语,带着我往前走,道:“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很幸福。” 已到了烟花燃放的时间点。今天为了尽量分散聚集的人群,国庆烟花的燃放点增加到了十个,有路人驻足,抬起头观赏远处的花火。对面的行人有的手里握着小国旗,潘德小姐与我竟同时望过去。 “波兰国旗也是红白配色,白色在上,红色在下。”她忽然说,“这个设计直接来自于波兰立陶宛王国。你知道波兰和立陶宛曾经是同一个国家吗?” 我点点头:“维也纳战役。” 潘德小姐挑起一边眉毛:“所以你确实知道关于波兰的一些事。” 我心有所感:“你去过波兰吗?” “没有。”她的睫毛垂下,“我妈妈那边整个家庭在81年离开了波兰,后来情况稳定,也没有人回去过。他们仍然喜欢做从前的料理,在我小的时候,每年放长假回曼彻斯特,外公还会给我唱《Hej Sokoly》,但他们完全不聊过去的事,也几乎不说波兰语。我会说是因为从高中起开始了自学,不过纠正我发音的只有彼得和罗塞塔的语言包。” 她的悲伤又浮现了,我的心一阵钝痛,为什么刚刚还在说着幸福的人又露出那么受伤的神情? 我从她的话语中找到最轻松的切入点,问:“彼得还会说波兰语?” “不,不会。”她笑起来,“这个故事很长。” “夜晚也很长。”我望向她,“我们回家吧?” 抛诸脑后的是别人家绚烂的庆祝烟花。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就像彼得先前预估的那样,我们刚上地铁时我就收到了他发来的书单。 他与潘德小姐肯定是无话不谈。我并不拥有像这样维持极长时间并且始终亲密如一的友谊,相处细节很难靠经验补全,但我仍然觉得他对我的这种亲切,实际更像是他与潘德小姐关系的延伸。 我决定用心接受这份好意,对他道了谢,并把跟伤病恢复有关的这些入门工具书加入到了备忘录中。 “说起来,彼得的昵称是用拉丁字母拼写的,”我与潘德小姐站在车厢连接位置低声交谈,“是你专门改的西里尔字母备注?” 她点点头:“提醒我注意发消息时切换输入法。大学第一年我们经人介绍认识,而‘桑妮亚’又是个常见的俄语名字。我们一大堆人一起跳舞,当时他还不知道我的姓……也许我的肤色还不够深?他以为我是那种完全美国化了的俄罗斯人,刚从哪个私人海岛晒完日光浴回来。” 我已经决定丢掉浮于表面的政治正确,至少在她面前如此。 不过,兴许是尚未习惯,开口时我还是有些犹犹豫豫的:“坦白说我一直没注意到你身上的斯拉夫血统,直到你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只是比较漂亮。” 潘德小姐先是笑,没说话。她看了我片刻:“今天为什么一直夸我?” “只是在学习敞开心扉。”我耸耸肩,“多分享那些我所认为的事实,在不确定的地方,我就直接问你。” 她留意到我在公共场合保持的分寸感,低着头,也许在笑。她摸出手机来,我几乎是下一瞬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于是也把手机握在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潘德小姐故作无事地掖了掖她的口罩上缘。 潘德小姐:“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那些具有聪明特质的人,他们通常也是快速学习者。” 我抬头看她。 她的笑意在灰绿色的双眼中泛起涟漪:“聪明女孩。” 虽然被这么夸赞了,我却觉得听到这话的我自己肯定笑得很傻。 还好她看不见——至少看得不够全面。 这种时候我就又正视起口罩的便利来。 潘德小姐接着说:“我妈也总是说我没有一个斯拉夫人的鼻子,但她的鼻子明明和我一样小。我们的鼻子都长得像外公。” 那我要感谢你外公,我心想。我很喜欢她小巧的鼻子。 “我猜他和你说俄语了?”我换了只手提东西,“感觉像是彼得会做的事。” “离开祖国的第一年,对跨文化人群一无所知的俄罗斯男孩儿。他的大学生活总是很‘丰富’,有一次期末考之前,所有人都在突击学习,他一定要拖着我去找馅饼。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在形容馅饼时说了个带大舌音的俄语词,“作为一种报复,我开始和他说波兰语。如果是口头交流,加上肢体语言,一般情况下我们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当然俄语累赘的部分语法还是会给我带来理解上的障碍。” 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潘德小姐的声音特别小。 “而且有的接格也很奇怪。”她又悄悄说。 我决定照顾她的情绪:“我想应该是那样。” 潘德小姐扬了扬眉毛。 “东欧说不同语言的人能像巴基斯坦人与印度人那样沟通自如吗?”我又道。 “差别更大一些,但只要掌握了一门斯拉夫语言,要学别的就容易很多。而且印巴两国出身的人能否顺利沟通也要看地区,至少对我来说有些困难。”她看了看我,“当然事情总有解决办法,英语这样文化强势的语言,肢体语言,诸如此类。你猜我怎么学会分辨印地语和泰米尔语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那种感觉。当你被同胞模样的人问路,或者走进一家中餐餐厅,而对方却首先选择说粤语——对我们来说这尤其常见,早年去到世界各地的华裔几乎都是粤语或闽南语母语者。” “我了解一点。”潘德小姐回应说。在地铁上我们交谈的声音极低,但环境底噪又大,她回答的这句话我几乎没听清楚。 她又悄悄道:“而且你要小心对地理位置的描述。现在的波兰无疑是个中欧国家,而当你更倾向于将它描述为东欧的一部分的时候……你知道,有一点‘红色’。” 我本来就很红色。我心想,至少我的底色肯定是红色。 但她的话还是让我有所思考。出站后我们有一阵子没说话,等周围人少了起来,我才问:“为什么你愿意主动学波兰语,却没有想过学印地语?” “跟我常常对彼得说波兰语一个原因。”潘德小姐转过身来,袋子都换到左手上拎着,盯着我,慢慢摘下口罩,道,“我是个叛逆分子。” 她的眼神很狡猾。 我无奈地笑起来:“会罚款的。” “我有钱。”她的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但还是默默又把口罩乖乖戴好了。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外侧。她的公寓就在眼前了,两个人的步伐越来越慢,也不知是谁起的头。 她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走这条路的场景。 我忽然说:“你相信羯磨吗?” “取决于你在说哪个羯磨,印度人口中的还是美国人口中的……”潘德小姐顿了顿,“你知道吗?我都不信。前世决定今生,或者恶人自有恶报,都只是仅仅能起到安慰剂作用的赎罪券。” 我吸了口气:“好尖锐。听过《Gloria》吗?” “帕蒂·史密斯?”她转过来看我,显然不能相信,“不——” “怎么了?”我看看她,“我喜欢她的歌。” 潘德小姐正在接受这个事实:“我只是没想到。你知道,你偶尔会谈到《圣经》里的句子,我只是以为你更……更温和,在耶稣的存在性还有存在意义这类的严肃问题上。” “我相信有那么一个人。史料、考古证据,有很多东西证明了他是第一个提到相关概念的人。而且,也许从前刚好存在过一个殉道者,就叫这个名字。”我说,“我只是不觉得他因我的罪而死。” “所以你认同《Gloria》的歌词?”她问。见我点头,潘德小姐发出些许鼻音。 “怎么?” “你跟那首歌一点儿都不像。” “我知道。”我含笑望向她,“但在我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可不是那样。” 潘德小姐停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她只是细细看我,眼中又有什么在流动。潘德小姐最后说:“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微微颔首:“我也是。” 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公寓大堂。潘德小姐在旁边等我登记,站了片刻,道:“你觉得有可能别再让她登记了吗?每个月三十天,她得登记三十二次。” 我手上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潘德小姐。”管理员没有任何迟疑,“根据《COVID临时措施法案》,管理处需要李小姐填写一份常住人员登记表,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你们想要今天登记吗?” 她语气很平静:“我会给你六十秒。五十九、五十八……” “——之前的登记记录当中已经有大部分需要的材料。呃,我会非常乐意为你们代劳,但李小姐,我们需要一个您的签名授权。” “谢谢。”潘德小姐扬起眉。 十五分钟的工作量居然被她压缩到三十秒内搞定了。 我按上电梯门:“你好霸道。” “我每年给他们付一大笔管理费。”潘德小姐盯着我,“一大笔。” 我双手没空,只得眼神投降:“每一家现代企业都想要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不管有用没用。你是对的,我完全赞同你的做法。” 潘德小姐眨了眨眼:“包括不再需要登记本身吗?” 我与她对望片刻,忍不住先笑:“我对你完全赞同。” 打开门,我们把袋子里的礼物一一取出来。她一边分门别类一边和我闲聊:“是什么让你一直留在这里呢?我记得最开始你来这儿只是一个巧合,蟹壳给了你邀请函,而你想要待在一个与你的胃相适应的地方。” “是那样。”我垂着目,“决定离开美国以后我试着向一些公司投简历,但你知道,考虑到汇率,大部分亚洲公司都很难提供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蟹壳开出的薪水几乎是其他公司的两倍,而且鲁德拉特别想让我加入他的团队,”说到老大时我沉默了片刻,“职位也很不错,我就过来了。这里安全,凌晨独自走在路上也不必害怕,各类机构办事效率都很高,文化活动比较少是一个缺点……再说还可以买到采芝斋的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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