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过去,闻着她的脖子。潘德小姐总是香香的。 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我的举动,手却随即搂着我,手掌在后脑勺揉着,轻声说:“痒。” “不要弄乱我的头发。”我闻着她,“我不回去。在我们家,传统是过生日的人要感受到快乐。你需要我。” “你的手挪开。”她睨了我一眼,“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又揉我的头发!”我压着她,“不许再抓了!” 潘德小姐咯咯地笑:“你好小气。” “你最多只能在那样的时候揉一下我的头发。”我义正辞严地告诉她我不是小气,“而且也不能拨成一团。长发护理起来很花费精力,你明明知道的。” 她抬了抬眉毛:“什么是‘那样’的时候?” 我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就是适合讲下流话的时候。” “姚!” 我吸了口凉气:“不要再抓我的头发了!” 整个周五我人都不在状态。前一天睡得少,工作积压得多,大大小小的会议一个接一个、望不见尽头,就更别说还要考虑潘德小姐那番信息量巨大的敬告。 我倾向于认为那是来自她的敬告,一种包藏祸心的温馨提示:当然也夹杂她的好意,取决于我该从什么身份去理解,她的某种形式上的下属,她的客户方员工,还是她的浪漫关系对象。 我直觉潘德小姐对我说的是大实话。 孤证不立,她这段“逸史”,背后却有太多线索在为之背书。 首先大老板的担忧可以明确了。集团不仅对换血后的人员布置有十分明确的想法,并且,这种考虑还已接近成型,以至于充当刽子手的BCG那边,早就明白刀往哪儿摆。 是凯文吗? 凯文最开始就为集团所属意,这几个月以来的波折不过是对太子的考验与敲打? 我没把握。我只是隐约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几乎都在快速上升发展,没有哪一家往CEO这样关键的位置上放了职业经理人。凯文专业积累有限,如果不是出于某种办公室平衡,我要是在集团主管人事,宁肯从外面另请高明。 哪怕他确实是那个唯一人选,潘德小姐对高管人员的物色都必然属实。我判断凯文在头几个月和我们的状态大差不差,都是两眼一抹黑,压根猜不到上头在进行什么神仙斗法。 但情况一天一个变。现在他知道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周末找我做什么? 我无从猜想。 索要这份第三方核心文件的究竟是什么人,BCG吗?集团吗? 这是不是个圈套? 我不可能给出去。照我平时那灵光的脑瓜,还有我灵光脑瓜为自己画出来的红线,我不可能踩线行事。过往的经历已教会我人性的恶,人软弱又丑陋,正因如此,要保持人性,才要学会坚守。
可若真是事事依凭理智,循规蹈矩…… 我也不可能在谈完工作十分钟以后就意乱情迷。 潘德小姐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周六早晨我趁着扔垃圾的工夫出去小跑了一圈,回来时买了几种饮料和低卡零食,爬楼梯回家,到了门口,感觉股四头肌已经接近罢工状态了。 那样强度的训练,日复一日,甚至坚持到三十岁,她靠什么去忍耐呢? 更高一级难度的HIIT让我的心肺功能彻底报废。 打开次卧通风,拖了地,我勉强把衣帽间堆的那几件运动衫稍作收拾。房屋的杂乱总是比世界角落不断发生的谜要赏心悦目,只要从头开始,哪怕起初拾起的仅仅是哪件衣服,房子总有变得整洁的那天。 世界就不同了。 哲学与物理横跨千万年、一代又一代人付出他们全部的逻辑与爱,去寻找真相,去探索谜题。 答案是42吗? 世界是没有绝对真相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黄一家准点到访,新鲜饼干的香气霎时间光临我少有人情味的小屋。 我嗅了嗅:“嫂子还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就你鼻子灵。”她把一个足有近两升大小的保温桶递给我,“给你炖了点奶汤,玻璃碗里倒上放微波炉叮一会儿就能喝。刚才盖子没旋紧,路上不小心洒出来一点儿。” 我感觉我的嘴都咧到耳根了。 “傻。”老黄吐出个汉字来。 “进来吧。”我瞥他一眼,换了英语。我给他们准备了一次性拖鞋,小孩儿的不合脚,嫂子原本招呼着他们换鞋套,但天怪热的,我才拖了地,便说可以光脚进去。 搬了新家以后他们俩还是第一次过来,但熟门熟路得很,老黄的小儿子眨眼之间就占据了窗前落地沙发的位置,冲他哥哥招招手,回头来对我道:“阿姨,你的新沙发真酷!” 当然酷了,光那个单座就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嫂子无奈地冲我笑笑:“对了啊李姚,你热东西可千万不能在碗上加保鲜膜,戳了孔也不行。” 我点点头,嫂子对我的生活常识掌握情况总是不太放心。 “用锅热是最好的,比较香。你这儿有锅吗?我给你热一点。” 老黄居然听懂了:“她根本不可能有锅。” 我“哇喔”一声,没和他计较,一边往厨房去一边道:“你学普通话居然这么快?” “还没有时间认真地学,但最近她在家只和我说普通话。”老黄摸着下巴,“也有可能是山东话?你知道的,这很难说。” 嫂子的语气听上去就很严格:“我的普通话很好,就像我的新加坡英语一样好。” “你的新加坡英语和我的普通话一样好。” 她语气一凛,换了汉语:“黄修文?” 我故意把橱柜翻得乒乒乓乓的,找出个煮方便面的小奶锅来,救老黄一条小命,说:“嫂子,这个行吗?” 嫂子点点头:“可以,我现在给你热?” “不了不了,嫂子回头跟我说一下注意哪些地方就成,咱们先参观吧,别耽搁了正事。”我赔着笑,转头道,“我有锅。” 老黄对我的搭救之举全然不放在心上,坚持道:“我敢打赌你掏不出第二个锅。” 我冲他招招手,拉开橱柜,顺便把奶锅放进去:“猜猜现在谁赢了?” 他吸了口气,看了看我,又转而和他老婆对了对眼神。在最后,老黄道:“好吧。你的奖品。” 他把饼干给了我。 我简单介绍着布局。我们这一栋构造单一,除了衣帽间以外,其他地方我都维持原本的结构,因此可以说的地方不多。到了次卧,我顿了顿,说:“这是次卧。” 俩孩子跟我生活了一周,对此熟视无睹。 老黄可能是在憋笑,声音有点儿扭曲:“比我想象中的小一点。” 嫂子很含蓄:“可能是箱子比较多吧。”说完,无言拍了拍我的肩膀。 浴室防水和管道相关的情况我说得尤其详细,另外还把电路规划的电子稿翻了出来。这些东西对单身的人来说或许不重要,但有小孩儿的家庭,东西太多了,要考虑的地方也更多。嫂子听得很认真,老黄则在旁边照看两个小孩儿。 我们一起简单用了个午饭,接着我又带他们下去参观配套设施。这些东西他们早就听中介的人说了一遍,但这会儿是周末下午,正好有住户在,能问到的情况自然更为具体。 嫂子关心的还是学校和交通的问题,我和老黄在更远一点儿的位置看孩子。我说:“烧烤架需要提前申请,另外所有球场都是先到先得。其他的东西,在今年之前都是即来即用的,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有入场人数限制,所以桑拿室一般用不上。” “我不喜欢桑拿室。”老黄说着冷笑话,“我就住在桑拿室。” 我岔开话题:“健身房平常很少有人用,泳池比较受欢迎。今天好像没什么人,也许周末大家都出去玩了?” 老黄的小儿子跑过来:“阿姨,我们能去泳池吗?” “嗯——”我转过头看老黄。 “按规定可以吗?” “可以。” 老黄和他的两个儿子大眼瞪小眼:“嗯——” 我别过头偷偷开始笑。他也拿不了主意。 嫂子最终还是同意了两个儿子的请求。临时找泳裤是个麻烦,最后还是我在绿超人上找到了超市配送。我和老黄拎着些水果回楼上,他抱的是椰子:刚才黄修文声称要给我表演徒手开椰子,我压了半包饼干,赌他办不到。 进了屋,我说:“我们家的地板是不是比你们之前看到的好看多了?” 老黄可能是想说“不”的。我敢打赌他想说“不”,但即便是他也无法昧着良心否认我地板的美。过了好几秒钟,他也没回答这个拷问灵魂忠诚与叛逆的问题,只憋出来一句:“你的冰箱放在这里好奇怪。” “但是和我的沙发很配。” “你不觉得对于独居的人来说有点儿太大了吗?” “这是一台完美的冰箱。”我很严肃地戳了戳上面的软木板,“你看,这上面写着呢,‘完美的冰箱’。” 老黄翻着白眼走过来,眯了眯眼睛:“不像你的字。” 我噤了声。 是我让潘德小姐给我写的——而且冰箱贴挪开的话,还能看到她的落款。 好在老黄对我的冰箱贴或冰箱的完美性都不太感兴趣,转而问:“你有保鲜膜吗?” “可能有,我可以去次卧找找。”我摸着脖子,“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用保鲜膜把椰子缠着,然后扔向墙角。椰子很快就开了。”老黄耸了耸肩膀。 我走过去把饼干拎起来:“看在饼干的份上,放过我的地板吧,修文。” 他皱着眉:“这是我老婆烤的饼干!” 我连连点头:“所以?” “所以——”他看了我一眼,“所以——”老黄又吸了口气,“算了。” 我们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大部分时候都在聊公司里的变动、现在的形势,偶尔也讲八卦,不过我的八卦来源原本就是老黄,此刻听得多说得少。 我也给他搬了张高脚凳,但老黄并不坐,拿着家中唯一的水果刀反复戳着椰子的表面,誓要靠意志力震撼上天,戳出个孔洞来。 我不看好。 我已经在想两个小时后我们去找水果店老板救急时,我嘲笑他要说的话了。 老黄渐渐沉浸到了他的开椰子大业中去。他确实很有耐心,好不容易划出道几毫米深的口子,便在交叉处集中发力,深浅不一的划痕数也数不清。他还在尝试,我只觉得下刀的位置稍有偏差,可能是刚好挑了比较厚的地方。 也许再努力一会儿真能给他打开来? 老黄忽然说:“你是同性恋?” 我僵住了。他的刀还在往下,只是徒劳无功。 “嗯。” 老黄用力往口子上捅。开了吗?刀尖嵌了进去,却没有一滴水流出来。然而那柄刀无疑是独立于持刀者的力量了,刀与椰子间,在经过漫长的反复切割以后,终于找到了独属于它们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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