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月看向沈砚冰:“我还没给同龄人上过课呢。” 说得再准确一点,她在景朝时和同龄人打交道的机会都不多。 沈砚冰笑:“紧张吗?” “有点儿。”黎明月实话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教。” 很多东西不是能讲解清的,她只能一遍遍演示,能领悟到多少就看学生自己了。 “这样就可以了,又不是教小孩。”沈砚冰让她放松,黎明月想到教沈悦然时的混乱,蓦地笑出来,“再难也不会比那更难了。” 沈悦然就是教学难度的天花板。 事实证明,这门书法选修课也没多少人是真正冲着学习来的,滨大美院本就不是国内排的上号的名牌,愿意沉潜在费力不讨好的传统艺术中的学生更是少数。 但也不是没有。 刘阳就是那个例外,滨大书法专业的终极学霸,滨大唯一入围兰亭展的人。 “老师,我能录下您的演示吗?”刘阳端着手机问,“我想更仔细地看您的运笔。” 黎明月答应,“不要拍脸。” 刘阳:“当然。” 能入围兰亭展的人,实力自然不差,放在滨大更是鹤立鸡群。 黎明月也知现代这个水平在这个年纪的可贵,哪怕对方说话没那么客气,也没放在心上。 ——别人再怎么学她,她的就是她的,任何人都抢不掉。 这终归是要靠水平说话的专业,不管刘阳曾经怎样嚣张挑衅,现在在课堂上,还是得叫她一声“老师”。 沈砚冰最近交了稿,工作闲下来,晚上同黎明月相处的时间也变多了不少。 黎明月最近晚上也闲不下来,一直坐在课桌前练字,偶尔站起来拍照发给章庆老先生。 沈砚冰看见了,“这个点了,章老还没睡吗?” 老一辈人总是睡得早,起得更早,她的外公郑德行就是这样。 “老师什么时候看见,就什么时候回。”黎明月边说,边对这幅不太满意地皱起眉。 她起身研墨,端砚发墨细腻,她的心思却全在那字上。 总差了一点感觉,字形结构不够妥当。 第二天一早,章老给她回了长串的语音,黎明月一边点开听,一边看着对方发来的手写体照片,隐约摸到了问题。 沈砚冰发现黎明月更加废寝忘食了。 “我在准备突破。” 吃饭时,黎明月神采奕奕告诉她,“现在还在练习,如果是我理解的那样,那就成功了。” 沈砚冰不知道书法还能往哪突破,但见对方干劲十足似乎找准了方向的样子,不吝啬地鼓励起来。 “写好不容易,写出味道更不容易。”黎明月分享心得,“和前辈们比,我还差很远呢。” 沈砚冰轻笑,公主殿下很少有这样真心实意谦虚的时刻,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章老先生——她虽然一直能欣赏对方的作品,但并没有多少独特的感受。 她没想到黎明月对他推崇至此。 兰亭展后影响力最大的就是国展,章庆鼓励黎明月参加,还推了几个征文写字让她积累经验。 黎明月来者不拒,尽善尽美得到老师的肯定后发表投稿。 不少书法人很快注意到,兰亭新星频繁被大师章庆推荐,有人主动去问,得到了乐呵的一句“是徒弟”的回复。 书法学院圈里简直炸开了锅。 前脚拒绝郑德行大师,后脚迈进章庆大师的门下,前一个做法让黎明月涨了一波名声,但加上后者,看起来就不那么舒服了。 这是一个讲口碑风评,讲人脉资源的圈子。 郑和章,一个南一个北,一个草书一个行书,虽然离得远,但最有名的就这两人,免不得多做比较。 连沈砚冰都收到了郑珂的消息:“这边师兄都要看她不痛快了。” 她说的师兄是郑德行的徒弟。 沈砚冰好笑,“这么夸张?” “这回小黎可是彻底出名了,刚入行的要把她吹到天上去了。”郑珂直感慨,“最近让她悠着点。” “行。”沈砚冰也不打算让黎明月掺合进这是是非非里,她最近心无旁骛得很,没必要分神。 郑珂过来不只是提醒,发来一个勾搭的表情包,“你让她试试投稿《当代书法家》,我来看看。” 沈砚冰了然一笑,“麻烦你了,回头我请客。” 郑珂发敲她头的表情,“还是要看黎明月的本事!” 然而这其实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黎明月的水平自不用说,能拿到期刊主编前过目,得到对方的推荐语才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 在章庆的指点下,黎明月的书法和国画一路走强,投稿发表不断,身边主动求墨宝的人也多了起来。 挂在滨大展览的那幅字轴,这几天被人询价,黎明月得到报价后惊讶得张嘴,强装淡定:“可以。” 她镇定自若地敲了书房的门,进去同沈砚冰说:“我们要发财了。” “……”沈砚冰面无表情,凝噎几秒,“文化人不要这么庸俗。” 黎明月这些天频频看到“恭喜发财”一类的祝福语,还以为是流行词。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年轻的说法:“我们要暴富了。” 沈砚冰后知后觉地配合:“哇,太棒了!” 黎明月察觉到对方的敷衍,平静下来,委屈:“你都不问问。” 沈砚冰终于笑,弹了弹她的脑门:“有人来求赐墨宝了?” 虽然有些差别,但大体是这样的。 黎明月想起她的外公是郑德行,对这种事肯定见怪不怪,不由得有些滋味复杂。 沈砚冰一见就知对方的想法,哭笑不得:“这还只是开始。” 她斟酌用词,“你暴富的开始。” 黎明月眼睛再次亮起来,纠正:“是我们。” 沈砚冰一笑而过,语气郑重起来:“不要为这些迷了眼,你要清楚自己的追求是什么——金钱只是附带的。” “等你什么时候成了真正的书画大师,我一定比现在高兴万倍。” 黎明月没想到对方考虑得这么长远,一时有些羞窘自己的激动,她甚至还想了许多拓展字画业务的方法和门道——一番话让她清醒下来,讷讷地点了头。 现代社会到处强调着金钱,黎明月每天都在那本小账簿上加加减减,看着手机账户里的余额,不可避免地被这风气所影响。 沈砚冰意识到刚才自己话说得太重,这会儿补救起来。 “不是让你完全不接,但要掂量清轻重缓急,你现在年轻,正是修炼自己的好时候,不要花太多心思在取悦别人审美上。” 黎明月举手示意自己明白。 沈砚冰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轻抚着她的长发,“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黎明月重重点头,眼神真挚而坚定:“我们会有想要的一切。” 沈砚冰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回答:“好。” 时间很快走到十一月的尾巴,滨城气温慢慢变低,走在外面终于有了寒意,沈砚冰连着几天都在给黎明月添置秋冬的衣物。 “最薄款。”黎明月强调,“真的不冷!” 沈砚冰总是生怕她着凉,一挑就是最厚款——走在校园里,黎明月常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周迎和她们一起吃晚饭时,也忍不住问:“妹妹这么怕冷?” 黎明月下巴缩进衣领里:“一点点。” 沈砚冰哭笑不得,最后全随了她的便。 于是黎明月开始频频拿她的衣服穿,毛衣内搭和外套,一不留神黎明月就穿出了门。 沈砚冰看着衣柜里已经混在一起的两人衣服,好笑:“不喜欢给你买的新衣服?” 她比黎明月要高一些,衣服码数也偏大一码,黎明月穿起来总显得松垮。 此刻,黎明月正窝在沙发,脚盖着毯子,“买得太厚了,我穿你的旧衣服就行,不要再破费。” 沈砚冰也不拆穿她的小心思,看向穿着她的针织衫的黎明月。 长发垂落到屈起的脚踝处,米白的针织衫有些松,但看起来并不显得没精神,反倒别有慵懒的风情。 尤其那双杏眼看过来时,简直要把人的魂魄都勾走。 可惜遇上了个沈下惠。 黎明月看着手机,翻着网页,偶尔轻飘飘瞥来一眼。 沈砚冰靠在沙发另一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当作没看到。 突然,“哐”的一声,黎明月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 沈砚冰终于看了过来。 黎明月脸色涨红,弯身摸到掉在地上的手机,声音一抖:“……手滑。” 沈砚冰挑眉,“你在看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 黎明月还低着头同手机较量,似乎遇到了大难题。 沈砚冰稍微移过去,凑头,黎明月眼疾手快地翻盖住手机,抿唇盯着沈砚冰。 “手机屏摔碎了?”沈砚冰问。 黎明月摇头:“没有。” 沈砚冰斟酌:“遇到什么问题了?” 黎明月摇头:“没有,真的。” 沈砚冰状若不好奇地坐了回去:“那好。” 她再看黎明月时,对方似乎已经解决完大问题,长长呼出口气。 沈砚冰便没再关注她的动静。 殊不知,黎明月在这混乱和惊险中,又完成了一次蜕变进步。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公主刷到什么……
第八十章 无眠 天气渐冷,黎明月去阳台探望菜槽的频率也变高了,好在滨城已经阳光充足,不至于动搬到室内的念头。 沈砚冰这几天闲极无聊,坐在黎明月的课桌前练起了字。
“按下去,不用这么轻。”黎明月站在一旁研墨,“注意笔锋。” 沈砚冰的底子不错,很快就找回一些感觉,利落动笔的模样可以唬一唬外行人了。 黎明月的眼神从笔下的字慢慢移到人身上。 沈砚冰的长相很耐看,不是随着时光流逝而消弭的那种美感,越看越有韵味,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黎明月忽然觉得庆幸,这样宝藏的沈砚冰,竟然没在她来前被人挖走。 是天意让她遇到沈砚冰,也是天意让沈砚冰还在等她。 黎明月蓦地笑出,觉得自己实在很一厢情愿。 心动不如行动,犹豫让人退缩。 她忍不住走到沈砚冰的身后,握住她的手,“带你写。” 沈砚冰挑眉,黎明月的手心已经覆在她的手背,有些冰凉,并不舒服的姿势,但黎明月的手已经很稳,行云流水般在熟宣上挥舞。 沈砚冰没有使力,任对方的手游走,驯服着笔尖。 两人靠得很近,气氛逐渐升温,不知何时停笔,沈砚冰转过身来,背抵着课桌,同黎明月相对而视。 沈砚冰很喜欢黎明月那双杏眸,含笑时起雾时,都是令人心神驰往的风采。 周围到处是黎明月的画作书法,到处是黎明月的痕迹。 ——这是沈砚冰不曾预料的生活。 没意料中的排斥,更没有后悔和烦闷,有的是心神舒畅,和不再乏味的清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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