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很阴暗,宋妍书特意拿了蜡烛过来,她将书放在了宋祁腿上,书本很厚,比得上一个枕头的高度。宋祁低着头慢慢翻着,一字一句地查找记录,宋妍书就在一旁看着她那被烛光映衬着的脸,这样折损过后的她,眉眼很柔和,别有一番韵味。 宋祁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记录,这下只是翻着书把它当故事看,权当消遣,看到后面出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名字。 “宋源?” 宋妍书一愣,拿过书来看,“我的曾祖母,背叛了宋家。” “你过来。” “干嘛?” 宋祁抬手抚摸了宋妍书的脸颊,宋妍书真没想到宋祁无缘无故做出了这样温柔的举动,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这是?” “试一下而已。” “什么?” 宋祁拿过书继续翻着,里面对反叛一事只有寥寥数语,“为何反叛?” “性格执拗,都生了孩子了,心里的芥蒂还那么大,一直坚信宋家错了,走上不归路是她咎由自取。” 宋祁翻回去看那年少英赛的记录,勾起了往日回忆,“或许是因为我。” “什么因为你,你怎么都是说奇怪的话。” 宋祁指了书上那段话,“她是我第一个对手,那天我打横抱了她。” 宋妍书的表情逐渐奇怪,她这是跟她曾祖母抢人?“……你能不能少惹点风流债?!” 宋祁笑了,“我不惹的话,你该从哪来?” 宋妍书语塞,她确是因为被宋祁救了多次然后才彻底爱上她的,在她身边确实让人很有安全感。
第46章 再见神明 接下来这些天都没有拷打宋祁,宋妍书在吃饭时间才去看她,给她送药。 宋祁这伤好得快,不过半月时间,这身上的伤大致就好了,这也就意味着她最后的关口到了。 宋妍书照常给她送来了饭菜,与她一同进食,饭后宋妍书也没有急着走,只是陪着宋祁,她要想说话了就会陪她聊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挑起的话题。 宋祁站着消食,她现在已经能高抬起手了,要杀了宋妍书就是轻而易举的事。“看我站在你面前,不怕吗?” “我信你不会杀我。” “你过来,给你梳头。” 宋妍书有些意外地走了过去,“为什么?” 宋祁拔下了她的簪子,一下一下地缕着她的发丝,“为了让你对我死心榻地。” “我已经对你死心榻地了。” 宋祁的左手揽住了她的身前,右手持着簪子抵着她颈部的血管,宋祁侧着头看她的侧脸道:“你的防备心还是太弱了。” “挟持了我没用,家主和长老不会在意,即便你凝了剑你也出不去,外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宋祁手中的簪子从颈侧滑到了她的喉咙,“最后给你上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宋祁。” 说完宋祁就将簪子还给了她,外头这时也进来了一群人。 日头正好,主家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围在圆台的旁边,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宋祁唇边露出了笑,很安然地被用铁链绑在柱子上。 宋妍书就坐在她对面,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阵法开启,绑着的锁链在加紧,脚下腾起了一个个红色液滴,渐成刺状快速扎进了宋祁的身体,宋祁的眼神开始迷离,从前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就像镜子一样,忽然间镜子碎裂,一块接一块的镜子碎裂,宋祁只觉得脑中的弦开始崩榻,那些记忆开始模糊,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让她禁不住喊出声来。 应该快死了吧,死了,就不用难过了。师父,祁儿受不住,要让您失望了。宋祁的手指垂着,一点也没有发力,完全是接受了真正死亡的结局。 宋妍书看她放弃抵抗,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直接将楠木椅子抠出一个印来,必须想办法让她燃起念头,不然她真的会死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宋祁身上,宋妍书暗中发动内力朝宋祁打去,她却始终没有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宋妍书忽然起身,快速寻了个隐秘地方朝宋祁发射了一支□□。 宋祁终于聚焦了目光,看到了那箭身上的字——傅青松。 好疼啊,青松,青松,疼—— “你是谁?为什么生了重病?” “阿祁,师兄给我买糖了,你要吃吗?” “你干嘛叫我臭小孩,我比你大一个月。” “阿祁,这是我酿的第一壶酒,你尝尝。” “老不死的,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呢,安心睡吧。” 血液将台子都染红了,宋祁看着脚下,手指渐渐握紧。 不能死啊! 周围守着的人开始握着剑柄,宋祁的眼睛红了,她张开手掌,宋家家主当即飞身过去,一剑刺了过去,不过宋祁凝剑的速度很快,立即斩断了锁链,将那把剑挡开了。 周围的宋家人也抽出剑迎了上去,宋祁就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厮杀着,一套套的剑法来回替换让人找不出规律,宋祁将包围圈撕出了一道口子,宋妍书被迫拿着剑过去,宋祁将脚下踩着的人踢了出去,一下绊倒了两三个人,宋祁往门外跑,宋家家主站到了她面前,一剑划过宋祁的身前,从颈前直划到腰际,血液一下子涌了出来。 宋妍书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她同时将剑刺进了父亲的身体,宋祁将剑收到身后,躲过旁边的剑掐住了宋妍书的脖子,她歪了下头,手指一轻一重地活动着,她拿了剑又杀了旁边一人,左手却依旧掐着宋妍书。 宋妍书将剑丢了,握住了宋祁的手,她现在的状态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当年她放过了她,现在宋妍书在赌,赌宋祁的心软。 宋祁拽过宋妍书,剑横在她的脖子上,逼着门口堵着的人退开,她退到了门口,将宋妍书推了回去,转身离开了。 身上在不停流血,宋祁不能停下来包扎,她不停地跑着,等身后没了动静她才割下衣袍草草绑了。 她在巷子里窝了一晚上,即使身上的伤还没好,她依旧马不停蹄地赶往她先前暂住的地方,用手去扒灶台底下的土,挖了好久才露出一个匣子,她打开了匣子,看到里面的竹箫还完完整整的,这才露出了笑,不过随即她吐了口鲜血出来,她急忙将竹箫护在怀中,不让它被血液毁掉。 夜间她也不敢去医馆,只敢窝在她的小屋里等着伤口自行愈合。夜里睡不着就容易做梦,然而她的梦里只有模糊的脸,所有人都是模糊的,不只是那些久远的,就连青松,也只剩下一个残影。 每一夜都是这样的情形,宋祁都快被逼疯了,她握着竹箫不断呢喃着:“青松,青松,青松……” 宋家人暂停了追杀,开始办家主的葬礼,宋妍书披麻跪在那里,神色并无太多悲伤,她伸手抚上颈部的牙印,庆幸她再一次逃过了宋祁的手。 傅青松派去查探宋家消息的人回来了,他跟不上宋祁,只能告诉傅青松一个模棱两可的去向。 宋祁在她的小屋里待了大半月,眼睛的血色依旧没有消散,她背着竹箫开始往醉云轩走,白日里蒙眼看不见路,她只敢在夜市结束后和早市开始前这一小段时间在外行走,白天她只能躲在树林里来避免别人的侵扰。 从平城到醉云轩,隔了数百里,宋祁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看到熟悉的城门,快要看到青松了,宋祁当即生出了欣喜,走向城门的脚步一顿,她看了自己这身衣服,又脏又破的,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再去见她吧。 宋祁在外面待了很久,夜间她先去偷了些钱,白日里她蒙着眼才去了成衣店。 “给我一套合身的青色长袍,现在我有一块玉。” 宋祁的声音很嘶哑,掌柜便道:“公子,没有人陪着吗?” “没有,你把衣服给我,我自己进去换。” 宋祁接过衣服到更衣间换上了,她看向镜子,衣服还是挺合适的,她重新将眼蒙上,摸索着出去直接将玉佩给了掌柜。 “我想在这里直待到夜市结束。” “好。” 夜市已经散了,街道恢复了正常的黑色,只有宋祁一人在街道上拖着腿走着,单薄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孤寂。 忽然从小巷里跑出了一个乞儿,他看到了那双暗红的眸子,惊得大叫道:“怪物啊!怪物!”他绊倒在地,立即又爬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很快就没影了。 “我不是,我不是……”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地方,她摸出怀中的布条蒙住自己的眼,而后便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宋祁便加大了力气,反反复复地敲。里面守夜的人终于醒了,他揉着眼睛慢腾腾地开了门。 “客官,今夜已经休息了,您要买酒明日再来。” “是我,找青松。” 守夜的人眯了眯眼睛,而后睁开仔细瞧了眼前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姑娘快进来。” 守夜的人将堂中的蜡烛点燃,而后便赶紧上楼敲了傅青松的房门。 傅青松打着呵欠道:“大半夜的,何事?” “掌柜的,姑娘回来了。” 傅青松的睡眼一下便消失了,她立即跑下楼去,看到人就立即抱住了。“老不死的,七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宋祁回抱住傅青松,喊道:“青松。” 傅青松听到的是极其嘶哑的声音,她的嗓子似乎坏了,再仔细看,她的颈前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下,傅青松手下摸到的也都是骨头而已,衣服都撑不起来。 “阿祁,你……” 宋祁将额头贴在傅青松颈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攀在她的肩上,“青松,我看起来还好吧,我换了身新衣服。” 她这么期待她的回答,傅青松只好昧着事实道:“我家老不死的穿什么都好看。” 宋祁低声笑了,“油嘴滑舌。” “你喜欢我油嘴滑舌。” 宋祁张口想要说话,她忽然捂住了嘴,推开傅青松推后了几步,她佝偻着背,血液从指缝流了出来。
傅青松伸手要去碰她,宋祁却躲开了,她笑着道:“青松那么好看,可不能脏了衣服。” 宋祁终于将手放了下来,傅青松从怀中拿出帕子替她擦拭了嘴角和脸颊,而后一根根替她将手指擦干净了。 “我们先上楼休息可好?” “好。” 宋祁迈开了腿,她自己习惯了走姿,丝毫没发现什么问题,傅青松比她慢一步走,自然看到了她右腿明显不利索。 “老不死的,你的腿怎么了?” 宋祁顿住了脚步,抬起她的右手道:“青松,你来扶我。” “告诉我怎么回事。” “急着回来见你,旧伤复发了。” 将宋祁扶到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傅青松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手指搭上了她的脉,很弱很弱,微不可查,宋祁这副模样,若不是胸口还微微有些起伏,几乎就跟死去一样,傅青松掀开了她的被子,手指隔着布料轻按她的腿,按到她的膝盖时,上面明显有一个凹陷,膝盖骨从侧边脱出,尖利的边缘都硌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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