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使者的帷幕与宰相的帷幕挨在一起,但是皇帝却允使臣登楼陪同观灯,靠后的帷幕旁站着一个绯袍年轻男子,男子望着宣德楼上的欢乐暗自攥紧了拳头,“官家难道忘了前年这个人还是杀我翁翁的凶手么,而如今却能与其谈笑风生,恍若当初之事没有发生一般。” “官家是君,是父,是天下之主,看待事物的眼光自是与常人不同,又怎会坐进观天呢?”紫袍走到绯袍身侧,“曹中丞。” 绯袍朝王文甫拱手,“王相公。” 城楼上,皇帝坐在黄罗搭帐的御座上,与妻儿母亲一家人其乐融融,偶有侧身与西夏使者交谈。 野利启虞一连好几日近距离接触皇帝觉得好像眼熟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眼里带着困惑。 “臣妾发现这个使者好像对官家不太一样...” 皇帝瞧过去一眼,旋即凑拢小声道:“我见过他很多次,但他见我的次数却很少。” “在西夏的时候?” 皇帝点头,“我有幸遇到贵人,且带着半块遮脸的面具不曾取下,除了那位贵人,恐怕无人认出吧...无人...”她便想起来除了救她的那位郡主,还有一个女子曾让她摘下面具。 “官家为何特意留下他?” 皇帝看着宣德楼朵楼上正在作画的翰林院画师,“因为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乾元十一年春,天都王野利启虞与宋朝皇帝在上元夜的灯会下饮酒交谈,翰林图画院的画本被秘密传至西夏国都。
第230章 皇以间之 十一年初春,吴国长公主次女卫嫣及笄,获封永康县主。 风鸢飘在后苑的上空,提线牵引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发髻,少年弓着腰陪同在她身侧。 初春的风依旧寒冷,桑田里的桑叶才冒出一点点新芽。 “今年的气候比去年冷了不少。”皇帝从内侍手里接过一件裘衣走到萧幼清身后替其披上,“司天监那边说今年可能一整年都要比以往冷些。” “舅舅。” 上元过后挽留的使臣也归国,皇帝便将琐事放置一边陪她们出来踏青,回头看着叫唤自己的外甥女,楞道:“一眨眼,甄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大姑娘也不让人省心,马上就要双十,妾替她挑选的夫婿她是死活都不肯嫁。” “女儿瞧不上他们为何要将就?” “你这孩子。” 皇帝笑道:“不嫁就不嫁,咱们卫家的女儿就该如此。” “平日里她就是被惯坏了,官家还纵容她。” “二姐姐,幼清倒觉得官家不是纵容,子女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太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仅这一条便要压垮多少人,男子还好,可妇人从一而终,一错便再无回还的余地。” 吴国长公主自己亲身经历过便也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妾倒不是急着将她嫁出去,只是希望在将来能有个人照顾她。” “照顾什么的,这世间唯有自己最可靠。” 一眨眼,几个小姑娘如今都已及笄,一只画着燕子的风鸢渐渐飘起。 少年从妹妹旁侧走开,仰望着两只随风飘动的风鸢,“姑母又在讨论阿姊的婚事。” “自我及笄起,母亲便在耳侧念叨了好几年。” “阿姊一直不愿,可是有钟意的人?” 宜春县主卫甄提着风鸢的牵线侧过头,旋即摇头笑道:“我哪有什么钟意的人,只是不想像母亲那般活得累极。” 少年眼里满是失落同时心中又羡慕着她,“我若是能像阿姊这般洒脱就好了。”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大郎是官家的嫡长子,日后背负着天下,大郎性情质朴,日后一定会是位仁德的好官家。”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帷幕里的长辈,旋即盯着卫甄,“我不想当什么官家,但更不想让爹爹与娘娘失望,羡慕阿姊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当你用羡慕的眼光去看别人时,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同样也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你,舅舅对你是严厉,但这份严厉里是父亲对儿子的期望,该是什么样人,就能够做什么样的人,阿姊相信你。” 少年举起合拢的袖子,“宗仁记住了。” 等到卫甄走后福庆公主将手中的风鸢交到内侍手中,凑到哥哥身后踮脚道:“哥哥是不是喜欢甄儿姐姐?” 少年瞪时睁大双眼,旋即转过身道:“别瞎说,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福庆公主嘟着嘴,“不就是爹爹与娘娘那样嘛,哥哥这样熙儿姐姐可是会吃醋生气的。” 少年侧头,看了一眼远处与几个姑娘玩得正开心的赵熙,“你呀,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便是我平日里给你宠坏了,什么话都敢说。” “略~”福庆公主朝兄长做了个鬼脸,旋即又道:“爹爹说过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都不能三心二意,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守着死去的人定下的规矩呢?倘若那规矩让你不开心,你还要守着吗?爹爹说,定规矩的人又不会管你开不开心,一个人的所思怎么能够代表天下人的所思。” “规矩...”少年看着后苑荷塘里的活水,“人只有懂得敬畏才会有分寸,也许在最初,规矩只是用来约束一些不道德的人或事吧。” “什么是德?”福庆公主盯着哥哥。 “我也不知道,”少年低下头,旋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大概人人都称颂的,便是德吧。” “那什么是道?” “人间常俗之道,贵之以礼义,尚之以浮华,丧身以成名,忘己以询利...”少年渐渐低下声音,“可是,人都死了还要名声做什么。” ------------------------------- 河北西路一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进入新封丘门后一路向南朝禁中奔去,得到军报的内侍交握双手快步走在宫殿间的廊道上。 “官家。” 皇帝从一片欢笑声扭过头,旋即从草地的席子上撑着爬起,“几位姊姊尽兴,朕去去就回。” “官家政务繁忙,妾等几人都明白,望以国事为重。” 皇帝走到湖畔刚发芽的柳树下,见内侍风尘仆仆便猜到了是什么事,“说吧。” “北辽使臣耶律彷乘船从大运河北上至幽州,在河北东路遭到水匪...沉船了,河北路转运使派出士卒打捞,没有找到耶律彷的踪迹。” 皇帝故作震惊道:“什么?” 内侍吓得扑通跪倒在湖畔的草地上,“官家恕罪!” 皇帝低下眉头,负手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下去吧。” “是。” 之后皇帝唤来薛进,扭头与薛进对视了一眼后,撇笑道:“上一次是西夏,这一次是北辽,看来朕是如何都撇不开干系咯。” “耶律彷是北辽的大于越,掌管北辽军政多年,北大王院下的诸王皆听耶律彷的号令,如今他失踪在国朝...” “子固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正是北辽皇帝想看到的局面,掌握大权的叔叔在他国失踪,诸王便只会迁怒于他国,这样一来他自然而然就成为了真正的皇帝。” “那他就不怕战争么?” “战争只会令百姓受苦,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这点呢。” “耶律彷身边还藏着北辽皇帝暗插的刺客,这样的庸人得到大权后国家必定迅速衰败,不过..官家为何要让使臣去告诉北辽皇帝耶律彷没有死。” 皇帝笑道:“因为朕不喜欢没有结果的战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辽又不是只有耶律彷一人在支撑,对权力有觊觎之心的宗室又何止耶律彷一人呢,庸人再蠢也会懂得忌惮的。” ------------------------------- 乾元十一年一月下旬,耶律彷乘船归国遇到水匪袭击,沉船后失踪,使得诸国纷纷质疑宋廷。 北辽皇帝的帐殿内,北辽皇帝耶律明划动刀子将一整只羊最肥硕的部位割下。 暗卫单膝跪在桌前,咽了口唾沫抱拳道:“已遵照陛下吩咐,属下亲眼所见耶律彷身中数刀从沉船掉落江中,绝无生还的可能。” 耶律明用匕首插进那一大块肉割下来的肉,旋即起身走到暗卫身前,“是亲眼所见?” “是,此次行动中,大元帅虽年迈然骁勇不减当年,而且船下还埋伏着宋国的刺客,所以只剩属下一人回来了。” “你为朕立了大功,”耶律明蹲下,将羊肉连匕首一同塞到暗卫手中,“赏你的。” 侥幸逃过一死的暗卫感激涕零,“能为陛下效劳,是属下之幸。” 耶律明起身,背对道:“只是一块肉而已,等朕摆平了那群宗室便提拔你做上将军。” “能够侍奉在陛下身侧,属下已知足。” “怎么,你不愿还是不信?” “不,”暗卫咬下一口羊肉,“属下恭贺陛下重掌大权。” 耶律明勾起嘴角,“退下吧。” “是...”嘴里咀嚼的肉才咽下没多久,整块肉便从他手中掉落,暗卫倒地侧头,瞪着流血的眼睛抬手,“王...” -------------------------------- 翌日,消息传回北辽,耶律彷的心腹北面诸帐官员聚众请奏皇帝,皆将矛头对准宋廷要求出兵。 在北辽派出使者至宋廷质问前,宋廷派出了使臣先一步到北辽安抚。 内侍进到最为安全的皇帝帐殿,并没有像一个认罪者一样卑躬屈膝讨好,而是拂了拂衣袖,“要不是陛下,小人可能就被那群人活剐了。” 北辽皇帝坐在大椅上,手肘枕着膝盖摸着络腮胡子眯眼道:“宋使不请自来,是来表达歉意的?” “歉意?”宋使故作惊疑,旋即走近北辽皇帝,压低声音道:“陛下该不会是贵人多忘事吧?” 北辽皇帝拢起似鹰眸般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看来陛下是想和国朝撇清关系将这罪都引到大宋身上咯?”不等耶律明回话宋使转过身负手又道:“不知道陛下没有听过中原的一句古话,教君子为政之道。” “伪欺不可长,空虚不可久,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 “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北辽皇帝的眉头越陷越深。 “陛下帐下的诸部落大王听不懂那是正常的,可陛下是北辽的皇帝,自北辽太宗起便有皇帝学汉学之制吧?”宋使转过身,“陛下又怎会听不懂呢。” 北辽皇帝将一把匕首甩到帐殿支撑的木柱子上,擦着宋使的脸飞过,“朕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以平众愤。” 宋使摊开手,“小人受吾主之命出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陛下要杀,请便。” “你倒是镇定的很。” 宋使笑道:“小人又不是第一次出使,也不是第一次与陛下交谈。” “说了半天,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是小人小想要说什么,而是吾主要小人转告陛下您,耶律彷乘船归国途中遭匪寇,朕哀痛不已,”宋使走近一步,“如若陛下不听话,朕定将天下兵马大元帅归还北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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