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这次若败了,朕就成了国家的罪人。” “臣知道官家亲征定会遭到群臣阻扰...” 皇帝摇头,“群臣阻扰倒是没什么,朕想去哪儿骑个马就走了,他们至多追在马后骂几句不敢扯住马尾的,只是...” “官家是担忧皇后殿下?” “历经风雨十七年,朕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无数,见过生死离别,可这么多人里朕只对她怀有愧疚,不过...”皇帝站起,“仗还没打呢,如何就要担忧起身后事了。” “官家可不用至前线,而以主帅之名领军,这样既鼓舞士气又能将兵权握在手中,只是调度时,陛下需做到君不疑将。” “玩弄权谋朕在行,但是军事上朕和景明你一样只会纸上谈兵是个外行人,自不会向太宗北伐失败那般握着兵权犹犹豫豫而错失战机。” “官家圣明。” 朝廷调集军队讨伐西夏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然皇帝在垂拱殿的朝会上言及御驾亲征时遭到吕维及一众文臣所止。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随军涉险?” “我朝自建国以来历代先皇皆御驾亲征,如今到了朕这里又有何不可?”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国朝无嗣君,天子又岂可将自己置身于安危中,请陛下三思。” “此前寿春郡王自监国你们一口一个大王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嘛?”皇帝站起,“难道你们不是将他作为储贰?” “臣等惶恐。” 朝会散后,有司将打造好的铠甲送进宫中,巧又被诸臣看见。 “国朝宗室子嗣衰微,陛下只有大王这一个儿子,现在陛下执意要亲征,若是在战场上...”官员们纷纷摇头,“陛下又不懂打仗,这不是添乱么。” “连吕相都没能阻止,你们说的话陛下会听么?” “既然吕相不能...那么皇后殿下呢?”走在一起的几个绯袍官员突然顿步。 乾元十一年三月上旬皇帝执意御驾亲征,群臣阻止未果遂上表皇后,坤宁殿的奏疏堆在一起,萧幼清只翻了几本便连桌子也将之推翻。 吓得殿内的宫人与内侍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跪伏,萧幼清将手中一本折子甩至地下,怒气冲冲的离开坤宁殿。 皇后离去后,宫人们才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的收拾着杂乱的地面,“我在坤宁殿侍奉了十一年从没见过圣人发如此大的火,竟连桌子都掀了。” “看圣人眼里的担忧,大概又是因为官家的事吧。”宫人们好奇却也不敢去翻看朝臣上疏皇后的奏札。 几个欲要上书劝谏皇帝亲征的大臣在看见皇后的肩舆停在垂拱殿前便纷纷止住了脚步。 “皇后殿下的仪仗出现在内朝...应该是左司谏上的奏疏被殿下看到了吧。” 苏虞端着笏板站定在宫门,“君王安危乃是国本,如若皇后殿下都劝阻不了,你我就算是说破了天也没用。” 萧幼清穿着燕居的便服闯入垂拱殿,皇帝正与军将在置沙盘的朵殿里议事,众人抬头,又拱手低头。 “皇后殿下。” 萧幼清看着沙盘上的部署,旋即还是憋着气朝皇帝行了礼,“陛下。” 皇帝直起身走到萧幼清身前,“我正打算商议完要回去找你呢...” “请陛下移步,臣妾有话要说。”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干咽了一口气,“姐姐...” 没等她的说完萧幼清便伸手将人从朵殿里拉了出去,见是朝凝和殿的路皇帝便甩手挣脱,“圣人这是要拉我去何处?”
萧幼清转过身,“战场凶险,你非要亲自去不可?” “这次不一样,我精心筹划多年不想功亏一篑。” “那我呢?”萧幼清走近一步,“你还记得自己曾答应过什么吗?” 皇帝低下头,见她沉默不语,萧幼清失声颤笑,“所以你从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不...”皇帝否决,抬头走上前,萧幼清便退后一步,“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皇帝顿步不再向前,欲言又止的低下头,“姐姐一定要这样为难六郎么。” “臣妾懂了,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并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夫君。” “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 “好,但臣妾有个条件。”萧幼清的语气很是冷漠。 “你说。” “请官家和臣妾比试一场,如若官家能够赢下臣妾的剑,官家想去哪儿,臣妾都绝不阻扰,如若不能,官家就不能去。” 皇帝睁着呆愣的眸子,旋即望向凝和殿旁的演武厅,深深对视了许久后开道:“我知道我赢不了姐姐,但我还是要试试,十七年了,我什么都可以依着你,唯独这次不行,所以我会拼尽全力的。” 萧幼清转身进入演武厅外围的院子,并没有等皇帝一起,祁六跟在皇帝身后,见女主子已走远便道:“圣人这般,心中该是有多伤心。” 皇帝垂下无力的双手,“如果我败了,定命不久矣。” 祁六听后心惊,遂提着下裳跪伏,“官家正直盛年又有圣人这般好的妻子陪伴,小人不明白官家为何会有此言。” 皇帝低头看着身侧跪伏发抖的内臣,“你不知道朕要做什么,你也不会理解朕想要做什么,所以你不会懂的。” “小人不知,难道圣人也不知么?” 皇帝楞住,“她…”拢起眉头道:“她是最了解我的人。”旋即提步走进演武厅的院子,萧幼清身上的朱衣早已经换下,挑了两把同样的剑将其中一把扔过。 皇帝接过萧幼清扔来的剑,只开了剑柄一寸旋即又合拢,挑眉道:“真剑?” “君无戏言,官家答应了便要做到,若是臣妾赢了官家就不许再提亲征的事。” 适才还有犹豫的皇帝下一刻便将铁剑从剑鞘内拔出,剑身上的光从脸上一晃而过,“我没说过自己是君子...” 因她的话使萧幼清握剑的手紧了紧,眼里越发淡漠,“官家就不怕激怒臣妾弑君么?” “死在姐姐的剑下,总比抑郁而终要好。”皇帝的态度亦十分坚定,挥剑砍下时,比以往的力道要增了不少。 皇帝自幼习文,习武是登基之后才渐渐接触,加之政务繁忙便也只学得些自保的招式,虽都是女子但与自幼跟着祖父习武的萧幼清比自然是相形见绌。 平日比剑差不多是学剑,如今对上认真起来的人,皇帝便是拼尽全力也连连后退,锋利的剑刃相撞,可以看到剑身擦过时产生的微弱火花。 皇帝后退一步抬头,四目相对,干净透彻的眸子里除了坚毅还有些许被隐藏的伤神,即便再强大的人也终会有崩溃的那一日。 稍有分神,手中剑便被挑落,利刃擦着皇帝的脖颈一寸停下,皇帝伸着脖子上下滚动,旋即将手摊开不再反抗,“我输了。”而后闭眼长叹了一口气,准备妥协时身前的剑突然从握剑人手中掉落。 ——哐!—当!—— 萧幼清扑进她的怀里紧紧环住,“我讨厌你,可我更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你。” “我不能自私的将皇帝占为己有,我只希望我的阿潜可好好的,可若以爱的名义将你留下而让你不开心,那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皇帝伸手回应,低头蹭在她的颈间,泪流不止道:“我不去了。”话音刚落胸前的衣襟就被人用劲拽做一团,“姐姐?” “陛下一开始,眼里看的便是天下,包括你我的联姻,可臣妾又何尝不是呢,如今朝中无良帅,陛下要亲征自然有陛下的考量,如果因臣妾的阻扰让此事成为了陛下心中永远的遗憾,那么臣妾也是不会饶恕自己的。” 寒风吹过开阔的庭院,宫人们都跪伏在远处,皇帝搂着萧幼清,“这次我将三衙的精锐全调出去了,我也想放手让那些将领统兵,但是我怕,即便几率很小我也怕,也许是是我多疑吧,姐姐放心,我这么弱是肯定不会到战场上去的。” “陛下还知道自己弱呢?”萧幼清将她轻轻推开,“场上之势瞬息万变,陛下即便不在最前线,可难保战火不会烧及,陛下这性子,别以为臣妾不知道,你不用说好话安慰。” “姐姐不要老是像他们一样喊我嘛,”皇帝走近萧幼清笑眯眯的讨好道:“怪生分的。” 萧幼清将其推开转过身,“我现在不是很想理你。” “抱歉,我食言了,好不容易牵制住了北辽,若再等些年,等北辽皇帝将手中的权力全部拿回将耶律彷的人处理干净,那么局面又会不一样了,若输…此战不能输,权衡利弊,我没有办法。” 萧幼清垂下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只是太在乎罢了,这种时候,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皇帝走上前从身后将萧幼清拥住,“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天下的坏事,哪一件我没做过,欲望离不开私心杂念,食言即是食言错即是错,我都承认。” 萧幼清侧抬头,注视了片刻后,“别伤到自己。”
第233章 皇以间之 乾元十一年三月,御驾亲征前夕,于崇政殿宣麻降旨进寿春郡王卫宗仁为汉王,册封礼从简,又命将作监于内京城修建亲王府,亲征期间命汉王监国,军国大事听断皇后,以左相吕维右相刘书柏等辅佐。 福宁殿 “辎重部队已先行到达延安府,招降书已下,但...李元灏竟斩杀了我朝使臣,并集结军队放话要完成西夏先祖遗愿夺取中原。” “欺人太甚!” “后方的粮草调动就交由韩卿全权负责,汉王年少,朝堂政务还劳烦诸卿多多费神。”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王。” 内侍走进福宁殿议事的偏殿,“官家,汉王求见。” 皇帝交代完琐事便挥手,诸臣领旨散去,少年看着福宁殿内有司进献的铠甲就摆放在正中间,遂跪在殿阶下焦急道:“陛下,臣不要亲王爵。” “爹爹,军中苦寒,儿子如今长大了,前来请愿代替爹爹出征。” 诸臣出来纷纷不知所措,吕维便走上前拱手,“大王,官家就在殿内...”适才皇帝并没有要见汉王的意思,吕维便叹道:“院里风大。” “吕相与诸位相公都回去吧,明日御驾启程,小王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 诸臣相继行礼后摇头离去,韩汜站停了一会儿,望着殿内的铠甲,“下官不知道大王是否了解自己的父亲,但下官知道大王一定埋怨过。” 汉王抬起头不解的看着韩汜,“师父?” “下官其实也不了解官家,但下官知道官家想要做什么,大王今日跪在此是作为臣子呢?还是作为儿子?”不等汉王回话韩汜又道:“若作为臣子,大王属实不应该跪在这儿,若是作为儿子,大王便是因为自己不想离开父亲的私心,可大王应该知道,官家是天下人的君父,而非大王一人之父。” “哼,难道君父就不是爹爹了么?”福庆公主走到兄长身侧。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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