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不是也想入朝么,怎的未去应召?” 何文英摇头,“爹爹不允。” “是因女子身么?” “不是,爹爹说我涉世未深,官场险恶并不是我能够周旋得了的。” “人都是历练出来的,没有谁一出生就站在最高点,官家也不是,官家能走到这一步,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苦楚。”刘妙仪将几株腊梅修剪好递过,“官家会开女科,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你可以试一试。” “女科?”何文英有些吃惊,“这一朝的官家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古以来替女子说话的帝王没有几个,除了前朝女帝,可她也没有像官家这样,后来想想官家自幼的处境,或可从中得出一二吧。” “夫人,您慢点。”隔壁宅子里的喊叫声传到了何宅院子中,“夫人,您快下来呀!” 刘妙仪披着厚实的袍子从暖房中走出,“文英家旁边那个宅子里搬进了官员?” 何文英摇头,“是前河西侯的妻子河西郡夫人,那座宅子被赏赐给了郡夫人,说是赏赐其实只是换个地方软禁罢了,最开始她逃跑过几次都被抓回来了,后来爹爹说里面增加了禁军及内侍每日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之后便可时常见她爬上屋顶,府邸的内侍与内人说是疯了,不过她可以听懂我们的官话,也会说。” 刘妙仪再次扭头时便瞧见屋顶爬上了一个极为艳丽的红衣女子,体态娇媚望着底下担忧的奴仆发笑,笑的极为好看又有些轻浮。 刘妙仪走到墙角边,“郡夫人。” 没藏思柔闻声转过头,“你是谁?” “下官内舍人刘氏。” “哦,你就是皇帝身边那个新贵女官。” 刘妙仪点头,“屋顶上的风光好么?” 没藏思柔捂着嘴,“笼子里的风光与笼子外的风光,刘舍人觉得哪个好?” 何文英走到刘妙仪身后小声道:“国家存亡,受苦的还是百姓与女眷,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刘妙仪旋即道:“夫人想出去看看么?” 没藏思柔饶有兴趣的看着刘妙仪,“怎么,刘舍人要带妾身出去?”旋即扭过头缓缓倒在屋檐上的积雪里,“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呢。” 刘妙仪听着她的语气便披紧了袍子从刘宅离开。 “姐姐要去哪儿?” “救人。” 何宅与侯府离得极近,片刻功夫刘妙仪便跑到了侯府大门口,随后被一众禁卫阻拦。 “本官是官家御前内舍人,奉旨来探望河西郡夫人。”刘妙仪示出腰符。 “原来是刘舍人,末将有眼无珠还请舍人海涵。”几个禁卫旋即撤开,“舍人可以探望,但是不能带走。” 刘妙仪将腰符收起迈着急切的步子寻到后院,屋顶上的女子垂在边角摇摇欲坠。 “夫人下来吧。” 没藏思柔侧过头,“我要是不呢?” “妙仪可是假传圣旨进的侯府,姐姐要是不下来,可不是让妙仪白忙活了一场回宫还要受罚么...” 没藏思柔撑着爬起,还没等刘妙仪的话说完便与瓦片上的白雪一同滑落,白雪纷纷裹着红衣一同落下,使得身后一众招呼的人纷纷吓得后退。 ——磅!—— 重物砸下的感觉差点将屋底的瘦弱女子砸晕,刘妙仪抱着没藏思柔瘫倒在地。 “这么高摔下来你也敢接?” “夫人也知道高。” 众人连忙将二人扶起,“内舍人可有伤到哪里可要唤太医过来?” 刘妙仪抱着疼痛的胳膊,半睁着一只眼,“我没事。”旋即又问道红衣女子,“夫人可还好?” 没藏思柔扭了扭手腕将身上的雪拂去,“刘舍人不知道妾身是军戎出身么?” “即便是军戎出身你也是女子,身体并不是铁打的,最应该疼惜身子的人是自己才对。” “你能带我出去么?” “不能。” “那你刚才还问。” “夫人身份特殊,下官无权带出去,不过下官明日会在御前当值可以向官家请旨。” “我在这里已经半年了。”没藏氏走入屋内,几个内侍也随着她走进,寸步不离的盯着,没藏氏便捂嘴颤笑道:“连半步都不曾踏出去过。” 刘妙仪抱着胳膊挑眉,“夫人要是不想着逃跑,他们也不会如此的。” “皇帝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赐府居住,好显得他很仁德么?” —————————— 坤宁殿内,想事情想得出身的皇帝伸出手,刚碰到杯子时便迅速缩了回来。 “刚煎好的茶,适才还提醒了你,在想什么呢?” “河西侯府里的内侍来奏,河西郡夫人好几次自缢,吓得她们将屋子里的绫罗全拆了。” “陛下就这么在意她么?” “不是...” “臣妾见了她便觉得她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人,轻浮放荡是一点都掩饰,不过也是国朝女子鲜有的率真,臣妾要是男子,见了也会心动的。” 皇帝转过身,“那姐姐要是男子,是见了她心动些还是我?” “官家是情,她是欲,但那种欲是人本性的□□。” “能勾起欲,那就是说她比我好看咯。” “臣妾可没有这样说。” “情和欲分得开么?”皇帝问道,旋即又自己摇头,“卫潜心中是分不开的,我喜欢姐姐所以才会想要。” “是么?”萧幼清走上前搭着她的肩膀,“那么从前官家躺在别的女子榻上时,有没有过非分之想的欲呢?” 皇帝突然楞住即坐转身子背对,“我...我分不清,也许有吧,有不甘心。” “果不其然,看来臣妾也该一开始就拒绝才是。” 皇帝转身抬起头,“姐姐给的第一次…”对视道:是心甘情愿的喜欢还是因为觉得我是女子所以无所谓。” 萧幼清将手缩回,“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见皇帝低头陷入沉默,萧幼清垂下手看着窗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假乱真的。” 皇帝转过身揣起双手赌气道:“反正不是除夕夜找手炉的那晚。” 萧幼清见状便捂嘴笑着走上前,“我哪儿知道阿潜这个手炉这般重要,我若是知道便不会随意丢置了,而且官家不是还在大婚前一夜送了心仪之人贴身的玉佩么?” “那只是一块皇子的玉佩,而且我又没有见过姐姐,姐姐出嫁的那晚也肯定是满腹算计,以为我年少好欺负。” “阿潜好欺负么?”萧幼清凑上前,“谁会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冷脸少年会好欺负呢?大婚的那天晚上我只说了一句假话。” “一句?” 萧幼清捂着嘴,“就是跟你要孩子。” 张口欲言的皇帝将嘴闭上,旋即又张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能给你孩子。” “官家自己不就是孩子么?” “姐姐又在打趣我。” 萧幼清走到皇帝膝侧缓缓蹲下,“臣妾不要孩子,只要官家一人就足够了,十八年风雨,亦有儿女绕膝,现在的我们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皇帝俯下身额头蹭着额头闭眼道:“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姐姐,下一个十八年依旧。” 萧幼清轻轻握着皇帝的手,温柔的应道:“好。”
第245章 皇以间之 垂拱殿 刘妙仪将草拟好的词头呈给皇帝,得到首肯后交由内侍送往都堂签署,自己则依旧呆在皇帝桌案前犹豫不决也未回座。 皇帝便道:“刘舍人的文采不弱于那几个大学士,如今对于政事也得心应手。” 见人不回答皇帝便抬起头,“还有事么?” “臣昨日去了何太常卿府上...” “太常卿?”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疏,“哦,卿是与那何家的三娘走得近。” “臣昨日在何宅院子里瞧了见河西郡夫人爬上后院屋檐,屋子上一屋顶的雪又湿又滑...” “哦,”皇帝盯着刘妙仪的左手,“卿这左胳膊上的伤不会就是在侯府弄的吧?” “臣担忧夫人出事便以官家的名义进入侯府,”刘妙仪跪道:“还请官家降罪。” 皇帝撑着扶手起身弓腰将刘妙仪扶起,“还好卿伤的是左胳膊,不过她是习武之人卿知道么?” 刘妙仪低下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的是她是个女子。” 不等刘妙仪开口皇帝便猜到了她的所思,“你想替她求情?” “臣想,成为皇后并不是她所愿...” “你了解她多少?”皇帝打断她的话,“她没有所念之人,包括自己的亲族,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以玩乐为主,所以也没有软肋。” 皇帝凝着刘妙仪错愕的眼神,“不过朕可以允许你自由出入侯府,至于带她出去,朕需要你担保,但不是现在。” “臣会向官家证明的,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皇帝座回御座上,撑着桌案笑道:“那就期待刘舍人带回好消息。”
--------------------------------- 乾元十二年十二月下旬皇帝下诏,罢群牧司,其职事归太仆寺,由太仆寺统掌马政、车舆政令。 至年尾,户部呈会计录及全年开支,户部尚书以户部之名请求裁军以减军费,皇帝未做答复而于垂拱殿召见兵部尚书韩汜商议。 “户部呈一年度支,言军费占全国支出八成,但是朕想在五年内对北辽出兵,几年变法,如今国库并不缺钱,裁军再征召届时战力定然下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户部所言乃是为民生所考虑,裁军有利弊,不过臣以为可以适当。” “如何适当?” “裁减战力相对较弱的厢军,除却减少军费支出亦可让北辽觉得国朝无心进攻以及无法承担军费而裁军,从而使得北辽放下警惕,从北辽几次大朝会的态度来看,北辽内部怕也是不怎么安宁,北辽皇帝亦没有官家这样一统天下的雄心。” “耶律明是皇长子自幼受宠,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他不知道打江山的不易,也不知道守江山的难,细作来报说他不近女色却整日酗酒不理朝政,性情暴虐酒后时常挥剑砍伤左右,使得帐殿内的侍从日日担惊受怕。” “陛下可下旨对各路厢军及京畿禁军进行筛选,只裁减老弱士兵,留下精兵强将。” “那就交由兵部去办吧,精锐部队依旧要训练,还有挑选神射手扩充神机营。” “是。” -------------------------- 乾元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灯会,宫中有道士作法论道,宣德楼前的灯山也将菩萨换成了三清祖师,上元供奉也为三清。 宣德楼前的露台上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内等子□□着上身互相角力进行着激烈的相扑比赛,晚风吹起台子两侧竖立的彩旗,阵阵鼓声伴随着力士的撕喊。 内舍人刘妙仪于御前即兴题词而获皇帝赞赏,又亲做糕点受到皇太后褒奖,相比于楼下的激烈肉搏宣德楼上要显得阖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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