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在杜十娘和王宝钏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就落定在王宝钏身上,“袁姑娘说的身体油尽灯枯,但又养了回来的,便是这位姐姐吧?这处的医学,当真如此神奇?” 王宝钏一时失语,自己的情况,还真不能归功于医学。 倒是杜十娘听出了霍小玉的意思,袁宵应该以此为理由,许诺能治好她的病,才把人带回来的。而霍小玉的情况与王宝钏不同,的确是重病之相,有就医的必要。 所以她接过话头,含糊地应道,“是否如此神奇,一试便知。” “那我们几时能请大夫?” “这里的大夫大都不出诊,要自己去医院。不过,挂号看病须得要身份证明,咱们如今没有,只怕得多等几日。”杜十娘从容道。 王宝钏闻言,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 身份问题是她们的心病,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听杜十娘话中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了眉目?二人朝夕相处,她竟半点不曾察觉。看袁宵之前的表心啊,也不像是她那边设法。 霍小玉不知其中缘故,闻言松了一口气,面上也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执意站起身,朝两人施了个礼,这才问道,“妾霍氏小玉,听袁姑娘的意思,你们都知道我。却还未请教两位姐姐芳名?” 互相通报了姓名,杜十娘便道,“时候不早,先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又对霍小玉道,“我们这里虽然有三个房间,如今却只有两张床,恐怕要委屈霍妹妹今日与我同住一屋了。” 霍小玉初来乍到,自然是任凭安排。 说是要睡,但真躺在床上,却又没有多少睡意。不过杜十娘要的是这么个意思,夜深人静,更容易勾起人的情思,这时说什么都不显得逾越了。因此辗转间,她便主动开口道,“妹妹也睡不着么?” “我的心事,姐姐大约也知道。”霍小玉侧过头来,半晌才低声道。 似她和杜十娘这等从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身上总有些地方与普通良家不同。霍小玉早在见到两人的第一面就察觉了,因此才默许了与杜十娘同住,盖因经历相同,也更方便说话。 她的这个问题,只有杜十娘才会有同感。 妓子从良,就当真这般世所不容么? 但这个问题,杜十娘也无法回答。 认真算起来,霍小玉的情形还与她不同。 她从小被卖进行院之中,十几岁挂牌接客,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所经的恩客不知凡几,虽说日子难捱,但也攒下数万家私。霍小玉却是中道沦落,而且与李益的往来交接,也是托人说请,有媒有聘,如普通人家嫁娶者。其后日夜相从,亦如普通夫妻,只是不经高堂,未行大礼罢了。 杜十娘当时选择跳河,一是被李甲伤透了心,她以为自己与李甲良心相许,实则在对方心中,她仍旧是可以千金转卖的烟花女子,二是已经出示了百宝箱,日后必然会被人惦记,难有安宁。 即便仗着这份家私勉强立足,却也只会越发受人鄙薄,只因这些钱财的来历不清白。 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妓女从良的身份。 与她相比,霍小玉平白担着妓子的名声,其实清清白白。她还不知道世间男儿能有多薄情,因此尚存矢志之念。 而且霍小玉的性子也比杜十娘更加柔顺。杜十娘尚且在风尘之中为自己规划了一个看得见的未来,但霍小玉的人生,却似乎都系在了李益身上。兼之自知身份卑微,难以匹配,李益必定会令娶妻子,因此自觉形秽。 甚至在李益离开时,她已经预感到两人之间的未来渺茫,主动提出了八年之约,“一生欢爱,愿毕此期”,此后随便李益娶妻生子,她自己则甘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 所以杜十娘能看得开的地方,她看不开。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一朝见弃,自是再无生理。 杜十娘想了想,才道,“这世上谁不艰难呢?你看三姐如今如何?她才来这里时,形容枯槁,比你还不如。” “那是相府嫡出的姑娘,大家闺秀,金玉一般的人,为了夫君苦守寒窑十八载,一天好日子都不曾有过。可她的夫君,早在别处新聘了公主,富贵尊荣,哪里还记得她呢?及至终于想起来回去看看,还生怕她守不住,要试她的贞洁。妹妹你说可笑不可笑?” “怎么……”霍小玉闻言不由失神。 王宝钏的模样,生就是贤良淑德那四个字。便是这般,也免不得沦落到此么? 果然,一带入其他人,她的感慨虽然还是从自身出发,却比之之前更深刻了许多,“我们女子,何以薄命如斯?” “不是女子薄命,是这天下做主的都是男子,不给我们活路罢了。”杜十娘笑了一声,“这些道理我从前也不懂,这两日翻了许多书,倒颇有心得。妹妹知道这是未来,但你可知此时的人是怎么说我们那时的?” “封建主义、帝国主义,都是压在人民群众身上的大山,是已经腐朽溃烂、要被推翻的东西。”静夜里,她的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错的不是我们,是那个时代,那个社会!” 什么封建主义,帝国主义,霍小玉听不懂,但那一句“错的不是我们”却入了她的耳,且振聋发聩,叫她头晕目眩,一时难以自持。 她没有错么? 她没有错!
第21章 身份问题 袁宵第二天过来时,感觉霍小玉整个人似乎精气神都不太一样了,不由十分惊奇,“你们给她吃仙丹了?” “仙丹没有,十娘给她上了思想教育课。”王宝钏含笑端上一杯茶,“我跟着听了一耳朵,云里雾里,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呢。依我说,十娘这样的人才,能许多人所不能,从前竟是耽搁了。” “过誉了。”杜十娘谦虚道,“只是觉得有趣,就翻了几本书。越看越觉得,马列主义果真奇妙,许多从前经过的事都能对得上,而且这么一解释,感觉脑子都比从前通透了许多,想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 “我也觉得有些意思。”霍小玉抿着唇笑,虽然脸色还是白的,憔悴之色未褪,但眉宇间那种愁思却淡了许多。 她昨晚与杜十娘长谈一夜,也知道了杜十娘曾经回到过自己的世界,确定袁宵对她承诺的一切都是真的,便彻底定下心来,这会儿也已经开始融入新的生活了。 袁宵心下啧啧称奇,双目放光地看向杜十娘。 她现在太庆幸自己第一个捡回来的人是杜十娘了,有她带着后面的人,不知道给袁宵省了多少事。而且,袁宵想到杜十娘已经决定留在这边生活,以后也一定能继续帮忙,不由更加高兴。 杜十娘被她看得寒毛直竖,忍不住道,“有什么话就直说,这么瞧我做什么?” “只是觉得,有十娘你在,实在是太好了。”袁宵真心诚意地道,“许多事情,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杜十娘朝她挑眉一笑,“我还有更好的,你想不想知道?” 总觉得这话不像什么正经话,但袁宵对杜十娘这句话的确很好奇,便追问道,“什么更好的?” “现下还不能说,且等着吧。”杜十娘道。 “……那你现在说?” “就是让你提前高兴一下。”杜十娘忍笑道。 袁宵已经知道她是在消遣自己了,估计就是想看自己想知道但又问不出答案,抓耳挠腮的样子。既然如此,她又怎么可能如杜十娘所愿?十分光棍地道,“等就等,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等。” 霍小玉的状态稳定下来,那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袁宵将那本《三刻拍案惊奇》拿出来,她果然也在霍王府的藏书楼中见过。 得知自己如今的际遇竟是因为这本书,霍小玉也不由嗟叹一番。她与霍王府没什么缘分,被赶出家门后更是狼狈至极,好容易安身立命,遇到的又是李益这负心人,将一生蹉跎葬送。
不料关键时刻,为她带来奇遇的东西,又是出自霍王府。 人生际遇奇妙,莫过如此。 瞅准霍小玉不注意的空档,袁宵将杜十娘拉到了厨房里。 “这是要说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杜十娘见她做贼一样从门口探出头去东张西望,不由好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 “就是不好说啊。”袁宵叹气,“霍小玉你晓得的吧?” 杜十娘一脸莫名,“自然是知道的。” “你看《霍小玉传》的时候,就没看出什么问题来?”袁宵丝毫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已经涉及到了关窍,就这么随口说出来了。 杜十娘眉心一跳,但她看袁宵的脸色,很快就意识到,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更不是在指她们书中人的身份,而是发现了别的问题。 于是她也放松了表情问,“什么问题?” “就是她最后发下的那个毒誓,‘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什么鬼?既然那么大的怨气,死了都能化成厉鬼,为什么不直接怼渣男?”袁宵瞪大眼睛,一脸气愤,说完之后还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者自己是直男癌,所以硬是给安上的。” 嘀咕完了,声音又再次变大,“但不管怎么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对不对?” “有道理。”杜十娘点头称是。 “当然有道理!”袁宵提高了声音,然后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密谋,连忙将音量压下来,“那些女人何其无辜,什么‘暴加捶楚,备诸毒虐’,‘出则以浴斛复营于床’,这根本是变态吧!甚至还杀人,放到法治社会不死刑也得把牢底坐穿,但是结果呢?以礼部尚书致仕!美得他!” 杜十娘眉梢微动,想提醒袁宵她把传奇故事和历史人物弄混了。 《霍小玉传》中的李益这么夸张,现实之中未必如此,极有可能只是在流传的过程中牵强附会。——也可能是传说者们因为鄙薄他的这种行径,故意将他塑造成了这样一个形象。袁宵用历史上李益的结局来对比,并不公平。 但这话她实在不方便讲,否则很有可能会提醒袁宵她原本没想到的东西。 转念想想,李益抛弃霍小玉总归是事实,负心薄幸这一条,是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而袁宵的说法也没错,那些女子其实也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与她们并无分别,霍小玉的诅咒针对她们,毫无道理。 于是她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所以呢?” “你不是在给她上思想教育课吗?顺便把这个观念给她扭正一下呗。真女人就要当面怼渣男,迁怒这么没品的事,咱不干!”袁宵道。 杜十娘闻言不免好笑,点头应了,“我知道了,回头就说她。” 也许,那本书会选中袁宵,就是因为她是这么一个人,对每个女子都抱着美好的怜悯之情,关切她们的切身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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