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真假难辨,但薛平贵不能不承认,单从结果来看,王宝钏的话是有可信度的。 他再转头去看坐在另一边的代战公主,心想自己原本最担忧的,就是这两人不能和平相处,如今见她们相处如常,倒是了了自己一件心事。若果然能一家和乐,便是自己吃一点苦,也不碍什么。 这么一想,他便收了怒色,看看王宝钏,又看看代战公主,“不意你二人倒是先见了面。原是我的过错,才造成了如此局面,若你们能和平相处……” “这倒不要紧。”王宝钏打断他的话,“也怪不得薛郎,只怪世事无常罢了。只是如今既然一应事情都已说清楚,少不得也要请薛郎做个决断了。” 薛平贵不由惊愕道,“什么决断?” “今日,当着妾和代战妹妹的面,薛郎就在我们之中选一个罢。”王宝钏道。见薛平贵瞪大了眼睛,就要开口,她又抢在前头道,“你放心,我已经与代战妹妹说清楚,此事错不在你,不过是命运弄人。不论你选择谁,我们都不会怪你,也不可干涉,往后各安其分罢了。” “这……这是怎么说的?”薛平贵再想不到,王宝钏跟代战公主一番商量,竟是这样一个结果,一时张口结舌,难以抉择。 代战公主此刻正是满心复杂的心绪,见薛平贵看过来,便也道,“大王,姐姐如今已是大唐公主,御封的皇太女,不愿意与我共侍一夫,也是应有之理。她才是你正室原配,若是大王选了姐姐,妾妃绝无怨言,这便带人回转西凉,再不踏入大唐半步!”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叫王宝钏有些意外,若是西凉能安分守己,自然再好不过。 因而她也不管薛平贵,立刻接着代战公主的话道,“妹妹既然有这样的心胸,我也承诺,只要西凉不来犯,有我在一日,大唐也绝不犯西凉!” 见两人自顾自做了约定,薛平贵一时有些茫然,竟不知该怎么做了。 王宝钏又道,“我知道薛郎在西凉是,乃是国主的身份。而今我也是皇太女,将来父皇龙驭宾天,这大唐江山也会交到我手中。若你愿意留下,绝不会辱没了薛郎便是。若你要回西凉,我便立时送你二人启程,绝不食言。” 话说到这份上,薛平贵也意识到,要劝说二人和平相处、共侍一夫,已是不可能的事。 必须得做出选择了。 在西凉这一十八年,不可谓不痛快,但毕竟是边陲小国、蛮夷之地,与中原天朝之繁华富庶不可同日而语。若是以他本心来说,自然更愿意留下来。只是他心里,经过这件事之后,对王宝钏却也存了一点疑虑。 他总觉得,这位结发妻子与自己记忆之中的人有了很大的不同。 不过人总是存着侥幸的心理,如薛平贵这样的人尤甚。王宝钏特意赶到边境来的行为,在他看来,必然是为了自己。她既有这样的心思,自然能设法徐徐图之。再加上皇太女这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身份,其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所以最终,他还是站在了王宝钏这一边,满脸歉然地对代战公主道,“公主,是孤王对不住你,只是三姐是我发妻,又等了我一十八年,在寒窑之中受尽苦楚。若是此刻弃她而去,我薛平贵便不当人子了。还望公主见谅,从今往后,便……忘了我罢。”
第30章 押下去 站在王宝钏身边,目送代战公主离开,不知为何,薛平贵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惶恐来。 但这种情绪旋即就被他压了下去。 眼见代战公主去得远了,王宝钏才转过头道,“咱们也走吧。” 薛平贵收敛起种种心绪,也跟着回过头来,预备跟王宝钏说话。 但袁宵已经抢在他前面,挤到了王宝钏身边,并且扔给他一个十分鄙夷的眼神,故意高声道,“三姐英明!不费一兵一卒便退了西凉大军。回到长安,陛下必然也十分欢喜,我倒要看看,朝中还有谁说你不配这皇太女之位!” 薛平贵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微微变色。 袁宵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王宝钏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解三关之围。——大唐如今江河日下,早不复天朝上国的威风。兼且朝中奸臣当道,朝政糜烂,一时半会儿难以扭转。此刻与西凉对阵,未必能占便宜。 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心下对王宝钏又已经有了疑虑,此刻一想明白,顿时生出了十分不安。 西凉军是为他来的,如今他自己选了留在大唐,代战公主自然十分干脆地离去。解了西凉的威胁,王宝钏自然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大唐朝廷也可安然无恙。但他们究竟能否容得下自己,只怕还是个迷。 方今是王允坐了皇位,他的二女婿魏虎与自己仇深似海,这一去,若是他寻机要害自己,而王宝钏也不肯施以援手,那才叫做自投罗网,插翅难飞! 一别十八年,王宝钏心中对薛平贵的情分没剩下几分,薛平贵何尝不是如此? 在他自己得势的时候,不介意回来看看王宝钏,但更重要的还是趁此机会,打探大唐虚实,等待反攻的时机。 现在情况颠倒过来,变成了王宝钏得势,若是她果真还在意夫妻情分也就罢了,他总能寻到机会。若她不在意,自己留在大唐,反不如在西凉时快活了。 如此一想,薛平贵心下不由十分懊悔。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选代战公主才是。这十八年来,他与代战公主日夜相处,要说情分,自然更重。而且有了代战公主,就有了西凉雄兵,只要伺机攻取大唐,那时,锦绣江山不也是自己囊中之物?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就仿佛生了根,根本无法拔除。 尤其王宝钏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冷漠,一路上只顾着跟袁宵说话,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这就罢了,她身边还有不少卫兵,他一想靠过去,就会被人拦住,根本没有机会往前凑。 莫如趁着王宝钏放松的当口,偷偷溜走,去找代战公主! 眼下是在边境,他还有机会,等回到长安,他就是想逃走,只怕也难找到机会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薛平贵是个相当有决断的人。否则他当初不会决定去从军,也不会在西凉一待就是十八年。思前想后,越来越觉得趁此机会离开要比留下更好,他便也不再耽搁,寻了个机会,就偷偷溜走。 这一路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薛平贵出了三关,快马加鞭,不多久就赶上了代战公主的队伍。——大军之中有步卒,大大拖慢了行军速度。 见到薛平贵,代战公主显然十分惊讶, “薛郎怎么又回来了?” “之前当着众人的面,孤王选了三姐,实在是道义所在,她是原配,又等了一十八年,不能不给个交代。实则孤王心中,一直只念着公主一人。想到从此之后要与公主分开,再不得见,不由五内俱焚。辗转几夜,最终还是决定要来见公主。此心可昭日月,还请公主明察!”薛平贵在代战公主面前跪下,情深义重地道。 然而代战公主听了这番话,却只是微微摇头,面露失望,“之前姐姐说你是个反复小人,谁也舍不得,我还不信,如今看来……” “什么……?”薛平贵愕然追问。 但代战公主却只一摆手,就喝令左右上前,将薛平贵拿了。 “公主这是何意?”薛平贵不由忧心如焚,扬声发问。又想到代战公主之前说的话,料想是王宝钏在其中搞鬼,不由恨恨道,“是三姐说了什么,令公主疑心平贵?” 代战公主摇头,也不与他理会,只吩咐道,“押下去!待本宫见了姐姐,再行处置!” 于是,在逃走的第二日,薛平贵又被送回了三关内,并且再次见到了王宝钏。 但这一回,他的待遇就没有那么好了,是作为阶下囚,狼狈地被卫兵押着出现在王宝钏面前的。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王宝钏根本没有给他留下能走的路。但此时醒悟,已经太迟了。他恨恨地瞪着王宝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然后被人强按着,跪在了王宝钏面前。 “多谢姐姐!若不是姐姐提点,妹妹还不知自己竟糊涂了十八年,将石头当做宝玉。”代战公主拉着王宝钏的手,情真意切地道。 当日王宝钏将番王印和金铃鸽还给她的时候,也跟她说,薛平贵此人,惯爱投机,什么好处都不肯放过,未必真的会按照约定,选了谁就安生待在哪一边。代战公主不信,两人就打了个赌。如今代战公主可是对王宝钏心服口服了。 “姐姐不也一样糊涂了十八载?”王宝钏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很快敛了神色,正色道,“如今醒悟,还不晚。” 因为共同经历了同一个渣男,一朝醒悟,代战公主对王宝钏便有了一种感同身受、同病相怜的感受,因此越发亲近。两人又说了一番话,代战公主才道,“如今人我已经带回来了,但凭姐姐处置便是。” 王宝钏摇头,“人既然去了妹妹那里,那就由得妹妹处置,我不会多言。” “也好。”代战公主想了想,道,“姐姐是菩萨心肠,只怕对付不了他,还是妹妹代劳罢。” 说着便命人将薛平贵拖了下去。可以想见,接下来他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了。 王宝钏说不过问,就当真半点不打听,好似已经毫不在意他的结局,倒是袁宵自己放不下,私下问了人。 据说代战公主先是与薛平贵一番恳谈,告诉他既然自己与王宝钏已有约定,那纵然薛平贵翻悔,她也不可能再接纳他,辜负了王宝钏的信任。 夫妻情分已尽,代战公主也不是绝情之人,又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放他离开,随他想去哪里,往后再无瓜葛;二是留在她身边,于西凉军中效力,自己挣个前程。 薛平贵从前是西凉国主,而今要从小兵做起,自然不能接受,最后值得离开。 他的下落,袁宵没有再去打听。她本来是恨不得杀了薛平贵解恨,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让他活着,偏偏两头落空,未必不是更好的报应。 ——他娶过两位公主,最终的结局却是那边都没有靠住,却不知薛平贵自己心里,悔也不悔? 放走了薛平贵,代战公主似乎也解开了心结。 趁着这个机会,王宝钏便诚心诚意地邀请她跟自己一起前往长安做客。 “打打杀杀,着实没什么意思,妹妹不如同我一起去长安,两国结盟,换一个长久安稳。便是两国百姓,想来也感念妹妹的恩德,能过上几年好日子。”她这般道。
代战公主虽然武艺出众,也爱舞枪弄棒,但身为女子,毕竟没那么大的野心,兼且对百姓心怀怜悯,闻言十分赞同,便点头应了。
第31章 盛世的序幕 跟代战公主说完话,王宝钏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放松了紧绷着的情绪。 “三姐辛苦了。”袁宵给她倒了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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