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弥子瑕的故事,从古自今都不会少,不能不引以为鉴。 她在这里忧心忡忡,李千金却似乎毫无所觉,态度大方地选了一处临近东市的院子,说是以后在这里开店更方便。于是那管事又叫她选一处店铺,将来正好能用上,李千金也挑了。 公主的别业,就算不住也有人看守打扫,可以直接搬过去。 于是众人收拾行李,当天晚上就入住了这处位于安邑坊的两进小院。这个地方,新兴公主并未住过,只是偶尔逛东市的时候会过来歇脚。即便如此,一应物品仍旧十分齐全,又有数个仆人操持打理,丝毫不需要她们操心。 用过了晚膳,袁宵正琢磨着是否要跟李千金说一说自己的担忧,李千金却已经主动找来了,说有事与她商量。 “前日我回去接孩子时,与裴尚书夫妇生了龃龉。”李千金在袁宵对面坐下,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道。 “怎么回事?”袁宵追问。 在现代的时候,杜十娘为李千金规划的道路,是自己行商,背靠裴氏,如此才能保住这份安稳。而且对两个孩子而言,父亲出身世族,于前途和婚姻上,可选择的面都会更宽。 李千金绝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竟然会第一次见面就跟裴家生出矛盾,实在叫她意外。 “他们说不许我把孩子带走,我……”李千金当时说得很爽快,事后想起来,却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此刻面对袁宵,更不免生出几分赧然,“我一时冲动,便说这两个孩子未必是少俊的血脉……” 袁宵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十分爽快,“那两位老人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吧?” 甚至有点想看现场…… 李千金叹了一口气,“原本他们就看不上我,只怕经此一事,再想要修复两边的关系,千难万难了。”就算他们都知道李千金那一番话只是图一时痛快,但既然开了口,就无法挽回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是说了?”袁宵问。 李千金微微一怔,想了一回,才摇头道,“我亦不知,只是总觉得与从前相比,多了许多底气。” 而这底气,不但来自于她自己在现代的种种见识,来自于她手中握着的那些谋生之道,更来自于新兴公主的另眼相待。 这是对女子拘束没有那么多的大唐,身为公主,即便不干预政事,本身地位也十分超然,想要关照某个人是非常简单的事。 就说科举吧,这个时候还没有糊名制,考试也不是由礼部主持,举人试由各县县丞负责,会试则由位阶极低的吏部考功员外郎主持,至于殿试,还是没影的事。 所以唐朝的科举与后世截然不同,受达官贵人和世家权族的影响极大。 所以考生通常都会在考前数月前往长安,一方面往权贵和朝臣家中投递自己的文章,称为“行卷”,另一方面则参加京中士人聚会,写诗作文,为自己扬名。名声越高,越 被权贵看重,取中的几率也就越大。 毫无疑问,对于端端来说,新兴公主是个比裴氏更好的靠山。 至于婚姻之事,若有一位公主主婚,完全可以填补其他方面的缺点,丝毫不需要担心。 所以,和裴家搞好关系已经不是那么必要了。 李千金当日那样狼狈地被赶出裴家,心中岂会没有半点怨言? 只是那时裴少俊这唯一能依靠的人不替她说话,又有两个孩子需要倚仗裴家,只能忍了。就是在唱词里,她也自嘲是“没气性的文君”。 等到裴尚书致仕,裴少俊得官,再来寻她时,她连数落裴少俊,也带着几分气弱,“待要做眷属,枉坏了少俊前程,辱没了你裴家上祖。” 对裴尚书,自然也就只敢对着裴少俊嘲讽一句“枉教他遥授着尚书,则好教管着那普天下姻缘簿”,当了面,也不过是“只怕簪折瓶坠写休书”,但两个孩子一哀求,到底还是认了这门亲事。 但是说到底,在她深心里,直到那时其实也是不忿的,只是那委屈发不出来,千言万语,最后成了一声感叹。 ——怎将我墙头马上,偏输却沽酒当垆。 而现在,不一样了。所以在那股莫名的底气的支撑下,她对着裴尚书,把以前不能说、不敢说的话,都尽数说了出来。 袁宵听得她这一番剖析,又是心疼,又是忧心,“我这话或许不当说,但……你与公主殿下的关系难道已经这样好了么?她毕竟是天家贵主,你……” 李千金闻言,倒是从惆怅中回过神来了。她朝袁宵一笑,“这你放心。贵主心胸宽广,这些小事从不略萦于怀的。” 她的思想到底跟袁宵不同,对于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李千金而言,依附于权贵,是很寻常的事。而这种关系虽然不似主仆君臣,却也是十分稳定的,不会轻易生变。 何况,现在的她,也不会将期望都放在旁人身上了。 只要她对新兴公主而言一直有用,就不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就算将来稍微疏远,以新兴公主的为人,也不至于会苛待她。 “你心里有数就好。”见她心里明白,袁宵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虽说是要将生意铺到洛阳来,但眼下还不是时机,所以在此安顿下来之后,李千金只带着花露样品和新兴公主的名帖,去拜访了几家贵胄,而后便准备启程返回洛阳了。 在孩子的事情上,新兴公主给了她绝对的支持,她自然也不能不有所回报。 在现代看过的史书还历历在目。就在这一年,天子和皇后巡幸东都时,皇后花费了两万贯的脂粉钱,让人在洛阳龙门石窟雕刻了以自己的形象为蓝本的卢舍那大佛。 这件似乎与朝政毫不相干的事,却像是一个信号。从此时起,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而皇后也越来越名正言顺地插手朝政,自尊为天后,开启了她对朝堂整整三十年的统治。 无论她的结局如何,这三十年间,却是朝堂上绝对的权威。 新兴公主虽然不干预朝政,但若是能够与武后交好,绝不会有坏处。反正以她的年纪,未必能够活到武则天下台的那一天。 而想要不引人忌惮地与武则天交好,花露无疑就是个很好的媒介。若是能制成牡丹花露进上,对新兴公主和李千金自己,都有好处。这个提议,新兴公主已经对她说过,如今既然接了孩子,正该早日回去准备起来。 相比来时的匆忙,回去的路上就要悠闲得多。 第一次出远门的端端和重阳对沿路所见的一切都十分好奇,李千金索性让马车减速慢行,由着他们看个够。 回到洛阳,李千金带着孩子去拜见新兴公主。 端端和重阳还不太懂事,也不懂得尊卑之别,李千金又没有额外叮嘱过,所以在新兴公主面前相当活泼,引得她笑了好几次。等说笑够了,她让宫人将孩子带下去玩耍,回头与李千金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难怪你无论如何都舍不下,的确是两个好孩子。” “但愿他们将来不会怨我。”李千金道。 新兴公主嗤笑了一声,“谁说孩子跟着母亲就没有前程?” “贵主自然与旁人不同。”李千金无奈道,“不敢与贵主比较,我也只是盼着这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 “放心,我瞧着这两个孩子也喜欢得很,既然有这样的缘法,我又岂能置之不理?”新兴公主看着她,含笑道。 李千金眉头微微一动,忽然想到了袁宵提醒她的话。 虽然袁宵说得十分含糊,但是她们都是见过杜十娘和金一诺之事的,李千金自然不会领会不到她话中之意。原本她心里觉得袁宵多虑了,新兴公主虽然不养男宠,但毕竟有个丈夫在,虽然也形同虚设……可她那么大个女儿,总不是地里蹦出来的。 但是现在看来,未必没有那一层意思。 李千金垂下眼,心思却很快转开了。她对自己的定位本来是属臣一类,因此并不觉得需要为未来担忧。但贵主若果真有那样的意思,又不同了。 在此之前,李千金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 但如果将新兴公主与裴少俊相比,那自然是十个裴少俊也不及一个她,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如此。 她强大、可靠、幽默、风趣,有担当,有能力,见多识广,待人亲和,李千金这一阵接触了不少人,但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了偏向,总觉得他们都不及新兴公主。 最重要的是,同样身为女人和母亲,她能懂得李千金的心思,每一句话都说到她的心坎上,是比裴少俊更令她觉得亲近依赖的存在。 这样一个人,肯垂青自己,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可是李千金心里,忧虑比欢喜更多。
第65章 躲避 跟长安的裴宅比起来,端端和重阳更喜欢洛阳的院子。 虽然院子比不上裴家的大,但也有好一座花园,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想去哪里都可以,不会被拘束。 小孩子好奇心强,本来就充满探索世界的欲望,但从前,父母决不许他们到花园之外的地方去,身边也没有合适的玩伴,两个孩子在亲近的人面前再怎么胆大,对外总有些怯怯的。 但回到李千金身边也不过半月功夫,因为经常跟着她东奔西跑,倒是把胆识练大了许多,性情也更开朗了。 最重要的是,新兴公主还从自己的家人子中,挑了四五个年岁相差仿佛的童子,送到他们身边作伴。这对于从前只能彼此作伴的端端和重阳来说,实在是新鲜至极的事。 所以来到长安之后,他们完全沉浸在新的环境之中,每天带着玩伴招猫逗狗,半点都不闲着。 李千金因为心有愧疚,所以暂时也没有拘束他们,只叫人好好跟着,别磕着碰着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两个小孩越来越无法无天。 天气渐渐炎热,袁宵就搬到了花园里李千金原本住的小院去。这里花木相映,树影重重,即便是夏日也十分清凉,最适合读书。
这天午后,袁宵打算小睡片刻,结果才躺下没多久就被吵醒了。 小孩子的声音,音量正常时听起来清脆悦耳,可一旦失去控制,就会显得过分尖锐,闹得人脑子疼。袁宵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踩着木屐走到门口,一眼看到屋子里的情景,瞌睡立刻就清醒了。 几岁的孩子,自然是不知道轻重的,而且还处在看到什么都想用手试一试的阶段。可想而知,袁宵花了心思布置的书房,此刻何止面目全非,简直满地狼藉。 架子上放着的精美陶器和琉璃碎了一地,桌上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也四处散落,纸张更是到处飞舞。至于被打翻在地的墨水,已经将周围的书籍和地面都晕染成了一片黑色。 而两个孩子正趴在地上,一手抓着毛笔,蘸了墨汁在地上乱画,几个伴当则在旁边小声给他们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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