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洛妘初，终是无法走至一起。
哪个女子愿意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自己丑陋至极的面目呢？
若是有，那也不包括祝念云。
她其实很清楚她与洛妘初的关系。
是她自己一念偏执、自欺欺人而已，而洛妘初看她也许不过是一场交易对象或是玩物罢了。
洛妘初用身子和情感紧紧绑住了她，从头至尾也只想借助她之力去铲除敌对。甚至于……她的妘儿眼中倒映出的根本就不是她。
是冉竹，那个已经死去的冉竹。
就这样吧，脸已经毁了，修为没有了，不过几年她也会如凡人一般白发苍苍、衰老垂死，与其那时看见洛妘初眼中出现嫌恶之色，不如她自己走，好歹还留着最后一点儿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她不愿在心爱之人的眼睛里瞧见那样的色彩。
“祝念云！”
“冉竹！”
洛妘初压下了眉间，语气不自觉放重了些，随后又柔软下来。
“……冉冉。”她如此轻唤，握住了如今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腕。
洛妘初瞧着眼前的人顿了下，垂着头却不曾理她，忍不住又皱了下眉头，最终还是压制住了那些躁动的情感，柔声与她说道：“我未曾将你认错。”
妘初从来都知道这个冉竹最大的心病是什么，以至于她也是抓住了这一点不断撩拨祝念云的，可是如今本该一直装下去的她却推翻了自己的剧本，追上了这个已经无意义的任务目标。
为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随心而定而已，也许是因为这一次的任务走向并没有完全符合她的设定，所以才让她感觉不适。
果然，面前的人不再动了，静静地转过了头瞧着她。
“……我不是她。”祝念云沉默了许久，才启唇认真道。
这是她在心底重复了几百遍上千遍的言语，却连床被之间都无法真正吐露。
明知这一场都是镜花水月，却仍要死命地维持着假象。
越清楚越伤心，越爱恋越放不下手。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祝念云已经深陷其中，不知该如何脱身，更不知该如何管住这颗心。
“我知道。”
回答她的，是她曾梦寐以求的三个字。
可如今，瞬间的欣喜过后，带来的却是无尽的深渊。
她抬起了指尖，在冰冷的面具边缘划过，沉默下去不再言语。
祝念云灵魂本身如今也不过数十，然而没有半分少年的意气与冲动了。
所以她才痛苦又冷静地明白。
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被喜欢的价值。
洛妘初此时找她，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一时的冲动……她都没有勇气和信心去猜测洛妘初是否喜欢她。
“……就这样吧。”
苍白的指尖还是无力地垂下了，祝念云轻声说着，像是对自己说的一般，随后迟缓地转过了头，甚至不敢去看洛妘初的神色，身子有些摇晃蹒跚地往外走去了。
她第一次在这人面前离开得如此果断，却又没能顺心离去。
昏沉感一瞬间传入脑海，本已是强弩之末的身子便刹那间无力倒下，被人揽入怀中。意识昏沉前，祝念云心头涌上的是数不尽的酸涩。
剪不断理还乱。
何苦？
何苦……
洛妘初抱着怀中的人，垂头轻瞥了眼，此时才真切感觉到了她重量竟如此之轻，揽着祝念云腰肢的手不禁紧了紧，散落的墨发有些遮住了她的眼前。
她给人传送了些魔气，抬手按在了祝念云的面具上，想要取下的时候耳畔却突然响起了那近乎哀求的声音。
【……不要！】
不能摘。
可这关她什么事儿？
洛妘初冷淡想到。
片刻后，她挥袖抱着人离开了此处。
离去时，那张面具仍然稳妥地带在祝念云的脸上，丝毫未动。
很奇怪。
这个任务对象很奇怪。
她这三次任务，三个世界的任务对象都很奇怪。
奇怪到甚至可以引起她的兴趣和注意力了。
所以，这足以成为她留下观察一段时间的原因了。
她带着人回了自己的魔殿，然后将怀中的女人放在了床上，弯下了腰，仔仔细细地认真为她戴上了手铐和脚环，随后坐在床边，给她继续传送了些魔气进入破碎的身躯里。
很严重。
祝念云能撑着一口气都是很厉害的了。
洛妘初漫不经心地想到。床上的人此时又恢复了乖顺，安安静静的呼吸逐渐平稳，让洛妘初也颇为满意地收回了手。
她撑着头瞧了会儿，那些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就应该是这样的。
乖乖巧巧的按照她的路走下去。
干嘛要发生意外呢？
好麻烦的。
妘初有些苦恼地想到。
她撑着头点了点指尖，还是决定给这人取点儿补品来。
在她的剧本里，明明祝念云要和她结契之后才能死，怎么可以这会儿出事儿呢！
太不应该了。
红裙的魔族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床上的人，陡然勾唇轻轻嗤笑了下，身形化为云雾消散在原地。
祝念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那个素来高傲的人垂着头，握着她的手正在为她传送魔气，而自己周边还漂浮着数来个魂魄，正在被迫地融合进她的体内，为她修复。
祝念云没有吭声，就那样安静地瞧着洛妘初，看着她认真无波的眉眼和垂下的眼帘，看着她为自己这般费力上心，不知到底是何感想。
此时欢喜之处甚是浓厚，可深藏苦涩亦无以言说。
多可恶啊。
她静静想着。
总是这般撩拨于她。
多可恶啊。
让她本来坚定离去的心又在顷刻间动摇起来了。
贪恋于如此温柔，纵然情如镜中月、缥缈不可及，也不愿放手。
多可恶啊……
为何冉竹之心每每便随她而动……
多可恶啊……
妘儿……
洛妘初……
眼角滚烫，水珠滑落，流入鬓发。
受尽苦难，飞蛾扑火。
终于，神明的目光投下来了。
柔嫩温热的指尖划过她的眼尾处，抹去了滑落泪珠。
“莫哭。”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入耳畔，掀起点点涟漪。
莫哭。
莫哭。
神明旨意何敢不从。
可祝念云偏头，唇瓣轻颤，眸前已被水雾遮掩，眼角湿润愈积愈多，无法抑制。
不甘又无力，希望又无望的感觉如何？
鼻翼酸痛，喉咙哽塞，指尖费力紧握那人衣领，胸腔口颤抖不止。
千般言语，万般情绪，那时化作的也不过是喷涌而出的止也止不住的委屈。
痛苦到了极致的委屈。
她明明不想让心上之人看见自己如此丑恶的模样。
可是在温柔洒下时，却又孤注一掷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袍。
她说：走吧。
身子却在倾诉：别走。
求你……
别走。
第34章 镜中月
在冉竹成为祝念云之后,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流泪过了。
魔界何人不知这位长老的厉害，狠厉无情、下手果决，无人不惧,连带着的就是洛妘初也渐渐习惯了她雷厉风行的模样。她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适应着自己的身份和能力,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柔软爱恋的模样,看着看着的……就好似也忘记了她的身份。
她总是忍不住地将这个孩子当做那个人来看……
有时候,洛妘初掀开面具瞧见了面具下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与神情,纵然心中明白，床榻呢喃时却每每认错。也无怪乎祝念云会折腾不休了。
这个孩子从不会在她面前反驳质疑什么，她总将不甘委屈藏得很好，偶尔间也不过是在被褥翻滚时按捺不住返还几分。
所以如今瞧见了祝念云偏着头、紧抿唇角默然流泪的模样,那种委屈到茫然无力的样子,哪怕是洛妘初也不禁为之一愣。
这样的神情……让她一瞬间想起了这个孩子最初的模样。
眸子总是湿漉漉的，腼腆又胆怯,干净又剔透单纯的孩子。
总是依恋着她,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当小尾巴。
方才泪珠滚落下颚越积越多，洛妘初一时不曾忍住就抬手将她的面具摘下为她擦泪了，此时心神回归，也便打量了一下祝念云如今的脸庞。
她的左脸上是曾经亲手划伤去的横跨半张脸的十字伤痕，而右脸上却是新增的疤痕。
瞧着像是被人用毒腐蚀过，祝念云应该还曾自己尝试着去修复过，却耐不住毒素霸道，此时就算已经长出了新的肌肤，却显暗沉,上面并不平整，看着竟是颇为触目惊心。
“……别看。”
祝念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身子一僵，慌忙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那半张脸庞，声音沙哑带着惊慌。
“莫怕。”
洛妘初没有让她如意，面不改色地打量好了她的脸庞，神色渐渐柔软下来，似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抬手握住了她如今瘦削的手腕，不曾用几分力，就挡住了她的动作。
如今祝念云的根基已毁，哪里是她的对手，如今被挡住了动作便有些难堪地偏过了脸，不想让她瞧见自己丑陋可怖的脸颊。
却是猛然身子一颤，眼眸陡然睁大，指尖僵住。
洛妘初……正在亲吻她的脸颊。
那样丑陋的一张脸呀，何人瞧见了能够不嫌弃呢？
可是洛妘初此时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了些，垂头细细吻着她的面庞，捏在祝念云下颚上的指尖微微一动，那半张被她努力掩藏起来的脸庞就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洛妘初眸光微闪，抬起指尖轻轻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对着祝念云愣怔的通红的双眸，神色温柔平静，认真地与她再说了一遍。
“莫怕。”
轻柔的带着怜惜的吻便毫不吝啬地落在了那如今暗沉的不平的脸颊上，她垂着眸子，眸色柔和，好似在轻吻端详一件珍宝，不见半分嫌弃。
啪。
是水珠打在衣袍上的声音，无声的，却在心窝上打出了清脆的响声。
于是喉咙中隐藏的哽咽声再也无法忍耐，眸前的视线已是模糊不清，指尖紧紧攥住了这人的衣裙，祝念云死死地搂住了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却又弯着背埋头于洛妘初的腹部，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轻颤。
她不曾说话，那样努力地隐忍着喉咙中的呜咽声，又忍不住眼眶中一波又一波的涌上的泪水与不明的委屈。酸痛的鼻翼与干涩的喉咙，喷涌的情感也在阻止她去表达自己的言语。
所以祝念云弯下了腰，如同小兽一般埋首于洛妘初腰腹间，指尖攥得泛白，卑微又倔强，每一分都在乞求倾诉：
别走。
别离开我。
但是她不敢说，也不敢明示。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心思第一个将它掐断的，会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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