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珚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御膳坊。厨子们见着女帝,都是一惊。为首的尚食太官步至赵珚跟前,施礼道:“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至此,有何嘱咐?” 赵珚环视坊中,并未答言。 太官大着胆子,微微提高嗓音,再次问道:“陛下,有何嘱咐?” 赵珚这才晃过神,掩唇轻咳一声,目视太官,恢复了君王架势。她威严道:“太傅方才醒来,须进膳食。太官当知,太傅中毒昏睡,足足两日,水米未进。朕忧心太傅身体,故亲往坊中,嘱咐一二。” 太官垂手听命:“臣,谨遵陛下吩咐。” 赵珚道:“速按太傅喜好,备下膳食。膳食须清淡、开胃、易食。另,太傅虚弱,尚不能言语。膳食中务必放入强体食材,清毒、益气。” 太官拱手一礼:“陛下放心,臣定仔细备着。” 赵珚满意,转身踱步出去。 赵珚走后,坊中厨子们不由悄声议论开。一厨赞道:“女帝仁孝,臣民之福。”令一厨年纪稍长,叹道:“记得上回在膳坊见着皇帝,还是先帝那会。先帝为皇太女时,便常入坊中,寻沈家小娘爱食之物。而后为帝,沈家小娘亦做了尚书令,先帝仍如少时般,常常嘱咐我等,按令君喜好备下膳食,给令君捎去。” 尚食太官听得众人议论,喝了声:“慎言!”心中却同样感叹,这女帝姑侄,对待沈令君,竟相似至此。 赵珚回到乐央宫偏殿,见沈浔合着双目,似又睡去。方岳针灸确实有效,沈浔体内之毒虽未尽数除去,醒后却暂未发作。 赵珚望着眼前之人,眉目带笑。回想两日前往涅阳郡去,心内依旧后怕不已。赵珚心底暗道:阿浔,你可知,朕有多怕,会失去你…… 幸好,有你阿娘持金龙箭入宫,震慑朝堂,传你政令;幸好,有议郎将郭予一路相随,带回线索,应变机敏;幸好,有你阿兄沈溯带家兵三百,同朕一道,前往救急。 那日,赵瑗手下,只孙尧及祁连一战随他叛逃那一小众部军。赵瑗自以为,将你劫去,以你为筹,便胜券在握,以小胜多。待朝廷大乱之时,再让她父豫王派出援军。却未曾想,这一切,连同被劫走,都是阿浔你,早早设计。 可朕,还是好怕,万一有任何闪失,万一出了任何差池…… 朕不敢想…… 所幸,及时将你救回,所幸,你终是醒来。 赵珚想着,满目透着温柔。她不欲打扰沈浔休息,于是轻挪脚步,去吩咐秦氏道:“命人将外间榻椅搬入内殿,朕夜间歇于太傅跟前。” 秦氏忧道:“陛下,自令君归来,陛下守在榻前不眠不休,定是疲倦。现下,令君已然转醒,陛下且放心回寝宫去,此处,有奴等侍奉。” 赵珚不依道:“朕要给太傅侍疾!” 一提“侍疾”,赵珚忽的想起先前之事,双颊不由得又是一阵绯红。她暗暗平复了心绪,继续道:“朕先前守在榻前,是因太傅一直昏迷。现下,太傅若夜间醒来见朕伏于榻前,必然担忧,责怪朕不顾惜身体。朕歇于榻椅,让太傅放心。” 秦氏作为乐央宫掌事宫女,侍候这位“新帝”时间虽不长,却已摸清“新帝”脾气,知她和“先帝”一般,决意之事,定是无法劝回。于是,暗叹一口气,俯首应了声“诺”,下去操办。 作者有话要说: 赵珚软萌小怂怂
第24章 疑惑 沈浔躺在卧榻,虽合着眼,却并未睡着。沈浔何其聪慧,她思索着眼下发生的种种,已然疑窦丛生。 她半梦半醒时,忆起的先帝模样,和醒时见着的幼帝……那焦急眉眼、关切神情,是那般相似;自己口不能言,却眼见女帝责问侍医时的语气,透着君王威严,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偶尔会同她撒娇,扯着她衣角,央她莫走的幼孩;女帝方才嘟嚷着要为太傅侍疾,却因触碰自己……而面色绯红,满目含羞,不敢与自己对视,继而语无伦次地逃出殿去…… 这一切,尽数落于沈浔眼中,实在,太过可疑。 沈浔素来内敛,情绪不外露,可心思一向细腻敏锐。沈浔深切感受到,此番涉险,中毒而回,女帝因着忧心自己安危,其真实秉性、心绪已然显露无疑。 忽的,沈浔又忆起岁除之夜,女帝邀她登建章台,道是有话要说。彼时女帝目光深邃,面色深沉,言道,欲说之事乃是一桩异闻,此异闻有些骇人,叫她莫怕。而后说道:“朕,并非……”,话未说完,便被边境急报生生打断。 想及此,沈浔身形一顿,忽的睁开双目,一惊人猜测在她脑中闪现!难道,女帝要说的是?……沈浔顿时心跳加速,为这一猜测惶恐不已。不,不……这,怎会可能……?沈浔辗转难安,又想起数月前,女帝坠马醒来,她见秦氏跪于地面,面色发白。后问秦氏缘由,秦氏分明同她言道,女帝醒时,掀开锦被,望向自己身躯,惊慌问她:“朕,是何人,姓甚,名何?” …… 沈浔想着,唇角轻颤。她轻轻摇着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揪住衣襟,极力平复心绪。一时间,毒性似又发作,胸口一阵剧痛袭来。沈浔不欲声张,暗自强忍痛楚,蜷起身子,微微气喘,贝齿打颤。 赵珚吩咐完秦氏安置榻椅,远远望了沈浔一眼,见她似又睡去,便唤了霍棋前往议政殿。 按沈浔先前政令,国事暂由尚书左仆射崔宁之主持。女帝虽未亲政,但沈浔早前便立下规矩,但凡臣子议政,女帝须得在场细听,以熟悉政务,学习如何处理国事。议政之后,沈浔还会对女帝加以考问。 几日来,崔宁之并太尉陈砚、廷尉孙不阿,每日聚于议政殿,待女帝携郎中令霍棋前来,一道议政。 今日,除去上述臣子,方岳亦在殿中,欲将解药一事禀报女帝。 比起国事,赵珚最忧心的莫过于沈浔安危。方岳身为御侍医官之首,医术超群,且素来行医谨慎,可赵珚却依然不敢大意,仔细问询道:“方侍医,解药如何配得,详细说来。” 方岳拱手一礼:“陛下,令君所中之毒乃北戎噬心丸,此丸溱国未曾见,欲配得解药,须知毒丸成分,方可对症下药。臣思虑再三,此毒丸既由贼人自北戎带回,当问询熟知北戎地况风物之人。” 赵珚颔首:“兵法有云,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向导’者,不能得地利。溱国军征战,必带向导引路,向导熟知北戎风物,想必方侍医定是寻了行军向导,了解毒丸详情。” “陛下圣明!”方岳俯首,心中暗赞幼帝聪颖,继续道:“臣寻来行军向导,细述令君痛状,仔细查问,果真得晓,此毒丸掺入长于北戎密林中的雷公藤及钩吻之毒。毒素剂量虽不足以致命,却可使人浑身上下如虫蚁噬咬,痛彻骨髓,胸口更是疼如刀绞,非常人所能忍。” 赵珚听言,双手紧握,目光冰寒。 “臣配得解药中,以防风、铭藤、青黛入药,温水煎服,可清雷公藤及钩吻之毒。再配以臣先前所施针灸,不出半月,便可使令君体内毒素尽数除去,以获痊愈。” “可会,落下病根?”赵珚凝眉,不放心道。 “这……”方岳面色一滞,似有所难。 “方侍医,但说无妨。” 方岳这才继续道:“解毒药汤,服用后会使令君一时间呕吐不止,将体内毒素吐出。令君自幼体弱,身体根基本就不若常人。此番中毒,身心俱损,元气大伤。待痊愈后,须得好生调养身体,切不可动怒动气,太过操劳。如此,便可无碍。” 赵珚道:“太傅身体,于国,于朕,皆重如泰山。方侍医务必仔细医治!朕,便将太傅安康交予方侍医。” 方岳知晓此话分量,急忙叩首,郑重道:“臣,遵命。” 赵珚颔首:“你且去,太傅解毒汤药,并今后调理用药,朕要你亲力亲为,呈于太傅殿中。” “诺!” 赵珚转而问向其余众臣:“赵瑗在狱中如何?豫王处可有动静?” 廷尉姓孙,名不阿。人如其名,掌溱国刑狱,处事刚正不阿。孙不阿禀道:“陛下,自陛下上回令人传达沈令君政令,令臣等暂缓审判,涅阳郡主……哦不,赵瑗,眼下关在天牢,臣命人日夜看守,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崔宁之携一木匣,呈于女帝面前,道:“陛下,此木匣被人弃于尚书省署衙门前,内有赵瑗文书一封,臣已阅过,信中乃是以令君为挟,逼迫朝廷交出军、政二权。此外……匣内还置有沈令君被贼人褪去的官袍冠帽。” 赵珚面色一沉,令道:“打开,取出匣内之物,呈与朕看!” 崔宁之遵令,打开木匣,取出沈浔衣物。只见沈浔玄色官袍,丝帛所制,袖口被生生撕破,那进贤冠亦是染了尘土,冠面破损。由此可见,沈浔当时定遭贼人欺凌羞辱,被扯去衣衫。赵珚顿时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即将赵瑗一众千刀万剐。其余众臣见了,亦觉愤然。沈令君乃众臣之首,且平日里清冷端庄,衣着配饰更是贵族风范,庄重自持。未曾想,竟有一日身陷囹圄,遭贼人如此恶待。想及此,众臣皆面色不虞,摇首轻叹。 赵珚脸色阴沉,眉眼含怒,沉声道:“匣内一切物什,皆赵瑗一众所犯之罪重要物证,廷尉务必妥善收存。赵瑗那文书,更是要昭告天下,让世人皆知赵瑗谋逆铁证,万世遗臭!” “臣,遵命!”孙不阿应道。 “豫王可有动静?” 陈砚道:“臣已调军队严守豫王封邑通往帝京要塞,以豫王兵力,尚不足以与朝廷抗衡。” “朝中呢?可有豫王党羽?” 崔宁之道:“臣确有收到奏疏,为豫王求情。奏疏道,豫王自幼与先帝之父溱文帝手足情深,且此番犯案者乃其女赵瑗,请陛下念在豫王年迈,饶他一命。” 赵珚冷哼一声:“左仆射暂且不动声色,将求情之人名讳悉数记下,朕亦会禀告太傅,待赵瑗案终结时,一并拿问!” “诺!” 赵珚说罢,心下记挂沈浔,于是道:“朕心系太傅安危,今日议政便到此,众卿且去。” 众臣子皆拱手俯首:“臣等告退。” 待众臣子出了议政殿门,心中皆隐隐觉得似有哪里不对……忽的,崔宁之首先反应过来,他停下脚步,转身觑了殿门一眼,方小声说道:“诸位,可曾察觉,今日议政,是陛下主政……”
崔宁之这样一说,其余人也终是反应过来,是了,便是这里不对!沈令君不在,议政本该由左仆射主持,可方才情形,分明皆由女帝主动问询,他们一众臣子俯首作答,一时竟都忘了,幼帝尚未亲政。可瞧着女帝言语神情,稚嫩之下却不失沉稳、威严,似乎并无违和,俨然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 孙不阿道:“沈令君此番涉险,朝中臣子不乏忧心者,担心女帝年幼,虽有金龙箭在手,却不足以威震朝廷。如今看来,女帝处事日渐成熟,隐隐间,似乎还颇有先帝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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