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脸上的喜意便换成了灰败之色。 然而这灰败之色也没持续多久,她便柔声道:“臣妾谢主隆恩。” 大起大落,末了又失去良多,元春本就对荣耀权势并无过度看重,终究是身不由己,又肩负家族希冀,才勉强着在宫里支撑了这些年。而今就连被她寄予众望的孩子都没了,她又在孕事暴露后就已不能再似过去和皇后亲近,现在她和太子有了这等矛盾,更无与皇后重修旧好的可能,她在宫中的地位尚且不知能维持多久,还能如何帮助家里维持体面? 倒不如就像皇帝所说的那样。 贾家在京中的宅邸被收回,多半要返回金陵,届时留在金陵那等地方,权贵不似京城多,贾家众人或许还能过得好一些。 皇帝陪着她略坐了会,等到太医来了,又等太医替元春诊脉完毕,确认元春是这几日里一直吃着寒凉的药物,尤其今早服用的药物,性质尤为寒凉,这才导致小产。末了,再等太医给元春开好了调理的药方,皇帝方从元春宫中离开。 王太医、张太医两人,既负责替元春诊脉开方,如今元春出事,自要先追究到两人身上。 连崇玉都能知道这两太医自太子回京后,就每日都出入东宫,皇帝更不会不知道。因此此事太医院中其他人所受责罚还轻,这两人则都被判了斩立决。 太子被软禁、王太医、张太医被判处决,消息传遍京中官宦人家,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无人知道说是去了秋猎的皇帝又怎么会出现在京城中。 南安郡王府中倒有人想尽快去围猎场给南安郡王等人通风报信,但皇帝在决定现身之前,已先命人将南安郡王府也团团围住,竟不曾让一个人有机会出府,甚至连锦香楼这南安郡王私下的产业都被皇帝派人查抄了。 京中如今留下的官宦,大多还没那资格参与到南安郡王和太子的谋划中,因此看着皇帝一脸冲的举动,多是不解。 有些自认为悟了的,则想到贾雨村宣读贾家罪名之时,还曾说过贾家家风恶劣,家中男丁自上到下多有狎妓之事,而贾家的那些男儿也多和锦绣楼的女子有往来,只怕皇帝对锦香楼动手,都为肃正风气。 崇玉倒心知肚明。 肃正风气尚是其次,皇帝对锦香楼动手,还是为了防止消息外泄,好让围猎场那边能更从容解决外敌。 他也只恨自己现在并没有那么灵通的消息,还无从得知发生在围猎场上的事,只能根据时间来推算,究竟何时才是父亲等人该回来的时候。 日子已然很近。 由皇帝亲自督办,贾家的案子也处理得很快。 正如皇帝对元春所说那般,贾家上下性命都被保住,只没有了爵位官职,就连家产都悉数被抄没。 贾家等人一时间难得落身之处,铁槛寺作为贾家家庙,并不曾被没收。然而这铁槛寺自当年宁荣二公修造以来,现在又有诸多家业艰难的后辈索性就长住庙中。贾家等人要到铁槛寺住着,自有诸多不方便事。且更有那些闲杂人等的冷眼嘲讽,又不知添了多少辛酸。 薛姨妈和黛玉、崇玉商议过后,到底将贾府女眷接入林家,又让那些男儿在薛家暂住,也好等林如海回来后,再商议日后之事。薛姨妈则更住在林家,也好陪着贾母说话,帮着王夫人照顾贾母。 又有黛玉陪在贾母身边,贾母情绪到底日渐恢复。 贾政早知林如海已趁着他先前到金陵任职学差之时,就已让被宁府命人暗害的焦大到金陵替贾家置办了一些家业,好作贾家将来安身之地。既一切皆由林如海谋划,贾政虽当日也知焦大将田地安置何处,亦不好不和林如海说上一声,就先带着家人齐齐前去,故而还是要等妹夫回来。 这次宝玉没闹着要跟姐妹们一起住到林家去,又免却了贾政等人诸多为难。又因家道突变,人人都道宝玉经此一事已经懂事许多,该已生出重振家业之心,而不似先前只想终日嬉闹,故而也没谁多疑。
第142章 薛家,宝玉坐在房间里,怔怔得不知该做什么。 以贾家昔日宁荣二府的煊赫,自然能养得起诸多下人,但现在,这些下人,家生子也好,买来的丫头也罢,都剩不了几个。 宝玉甚至一度听说过有些买来的丫头的家人来将自家姑娘接走时说,只恨没有早些来求一个恩典,那时候将姑娘带走,也许还能得到一些赏赐,现在却什么都没有,空领一个人回去,往家里添麻烦才是真。 宝玉早已习惯袭人的侍候,贾政如今却将他身边的袭人、晴雯等人都打发走了,仅剩一个麝月在。 忽地外面有些声响来,竟是柳湘莲来寻宝玉。 自贾家被抄没后,往日和贾家亲厚的那些人家都不大愿和贾家往来,甚至就连王子腾的夫人都因为丈夫随行秋猎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什么主,而不怎么肯见贾家的人,至于之前和贾赦走得亲近的孙绍祖更开始对贾赦等人避之唯恐不及,柳湘莲偏在此时来了。 看着宝玉怔忡模样,柳湘莲就一阵叹息道:“我先前就想去找你们,你们还在狱中,我也曾想过能否替你们打点什么,你那姑表弟却已比我更早地将这些事都打点妥了,我终究到现在才能来见你。你近来可如何?” 宝玉看着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神色似哭似笑:“我近来只觉想明白了一些事,仔细想想,又觉得像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柳湘莲便笑道:“若真有什么事是不曾想明白的,那也等将来再想。这段时日替你担忧的人可不止我一个,走!咱们哥几个先聚一聚!” 说着,柳湘莲拉着宝玉就往外走。 宝玉任他拉着,最后竟到了城外东郊紫檀堡处。 直到此时,宝玉才如梦方醒,惊问:“这不是琪官置办房屋田产的地方?” “正是!”柳湘莲引着宝玉进了一处屋子,屋内已有酒肉香味,并有说笑声。 听着门响,屋里的人看出来,正是蒋玉菡、秦钟两人,另有一个婆子正在侍候着。 看到柳湘莲和宝玉进来,蒋玉菡、秦钟齐齐迎了出来。 蒋玉菡携着宝玉的手,将他看了又看,不禁叹道:“不过是一小段时日不曾相见,你怎就变得这样了?” 秦钟亦满眼担忧问:“宝玉,你可还好?” 宝玉笑道:“我能如何?鲸卿,倒幸得你姐姐不在这里,不必和我们一并承受这些。” 蓦地听宝玉说起秦可卿,秦钟目光黯淡几分,率先坐了下来。 蒋玉菡忙也引着宝玉落座,柳湘莲和蒋玉菡彼此熟稔,亦不会客气。 那侍候的婆子便端上热好了的酒并备好的下酒菜。 几杯酒下肚,柳湘莲先对宝玉说:“前段时日还听说孙家那孙绍祖有意求娶你那二姐姐,现在他反而连你那大伯上门都不肯见一面,还要命人将你大伯撵走,也真幸得你二姐姐和他的亲事还没真正定下,更不曾过门,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会对你二姐姐做出什么事。” 宝玉亦不由叹道:“可算二姐姐逃过了这次,下一次又不知能否如此幸运?怎这些清清白白的女儿家,都逃不过这般命运?” 蒋玉菡笑道:“那是你们家以前那园子好,换做别的地方,女儿家嫁人,只要嫁得夫婿好,日子何尝不是更好了?说来你们家过去那些丫头,如今也多得是要准备找人家许配出去的。” 宝玉忙要问个详细。 蒋玉菡就道:“我这段时间闲一些,也听说了些事。不过到底是柳大哥知道得更多。” 柳湘莲摆手叹道:“我知道得也不多,不过略有关注罢了。” 当初宁荣二府下人不计其数,单是大丫头就数量不少,更有无数小丫头,柳湘莲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所有人的下落。 因他与宝玉交好,当初宝玉与他们游玩饮宴之时,谈论别人家丫头好坏之时,也说过自家的丫头,尤其是宝玉房中的几个大丫头,更常被宝玉提起,他才在知道贾家出事后,又对这些丫头的去向额外关注几分。 那些连宝玉都未必说得出名字的小丫头就罢了,宝玉身边的大丫头方是柳湘莲留意的重点。 且说这袭人家中尚有兄长花自芳,贾家出事后,她很快就被兄长带回家去。其中少不得有些银钱周转事,然袭人过去跟在宝玉身边,月钱并不少,又有额外恩赐,她家中已不再是当初般要卖女儿到大户人家才能维持的光景,纵艰难些,依旧能将女儿带回家来。
又因袭人年纪已大,过去还留在宝玉身边侍候,若非袭人已露出将来能谋一个姨娘位置的势头,她家里人定要早早来荣府求恩典,将她赎出去许配人家,而今贾家势败,袭人又是被贾家舍弃的丫头之一,花自芳就替袭人的婚事着急,现已有意替袭人择婿。 勋贵世家自当奢求不得,就连进去当个丫头都没了可能,但那些无权无势,不过空有些银钱的,却对袭人这般大家出身的丫头都尤为青睐,现已有几个有些家产的人家来找花家商议亲事。说是亲事,实则还是让袭人去给那些日渐老迈的老爷们做妾。 柳湘莲是男人,又和花家素无来往,无法得知袭人意愿如何。 宝玉听得又跺足又叹息,连连道:“这也太糟蹋人了!袭人,袭人她……” 说着,宝玉竟一字都说不出,只长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要再斟。 在场几人都知道宝玉和袭人的关系,多少理解宝玉心情,当即不再多话,只陪着宝玉喝酒。 又喝了一会,宝玉问:“柳大哥,你可知当初我家里其他丫头的去向?唉,说起来当日里都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如今到了外头,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儿。” “我倒还知道你房中那叫晴雯的丫头,现在正在林家商行的绣坊里当绣娘,工钱应该还行,虽她只剩姑舅哥嫂一门亲戚,彼此关系并不怎么亲近,但绣坊那边也有住的地方,她现在应当过得还行。你若想知她具体情况,倒不如问你那姑表弟。” 宝玉默然点头。 柳湘莲再说了几个他知道去向的丫头的事,宝玉听着,又感慨一番,终究作罢了。 再说了会儿,宝玉便问秦钟近日功课如何。 他这话一出,其余人皆愕然。 蒋玉菡笑问:“宝玉,你什么时候也会关心这些事了?” “若非知道鲸卿读还要为了智能儿,我又何必关心?” 宝玉这一答,几人方释然。 秦钟叹道:“想当初我还觉得只要我专心读,定能很快有成绩,如今真专心钻研,才发现过去的自己何等坐井观天。任我怎般瞧不起他们,终须承认他们研究的东西,我若不也跟着好好学习,始终不可能轻松成功。” 柳湘莲正要宽慰他,又听他道:“幸好我父亲见我如此,已经对能儿有所改观,好歹不似往日死板,待到下次开考,我便是考不上,只要比上一次考试有进步,他也该同意我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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