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待会儿可要借你一点东西。” 黛玉循他目光望去,自是明白他想要什么,但愈发不解了:“难不成你还会缺了这些?” 贾母不会在这些方面苛待崇玉,准备的定然够用。且崇玉手中有钱,平素里又能出门的,想要什么好东西也能自己买到,何必要向她借? 崇玉笑吟吟指指自己带来的东西:“这里头是我给你准备的药,你再服的药不要用府中备的,都用我买的。待会儿雪雁和霜帘来了,我便吩咐她们,亲自给你煎药,只用我带的,还要寸步不离地盯着。” 黛玉更是茫然,正欲问,又听得崇玉道:“我进来时碰见了些下人,他们多嘴问我怎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不好直说,便告诉他们,我是替贾兰、贾菌他俩准备些读书写字用的,权当我这当叔叔的送他们一些礼物。既是这样说了,怎么也该真送点东西过去,免得招人怀疑。” “这……是何意?”黛玉渐生惊惧,“外祖母给我备的丸药不能吃么?今日大夫来开药方抓的药,也不能用?你不是上学去了?怎知今日大夫给我开了何药?” 她是一早就觉得身子不适,大夫请到家中时,崇玉早就到学堂去了。 “我早上让杜原留下来了,嘱他等大夫到家开出药方后,他也给记上一份,转交给我。我既有这般吩咐他,他当然讨得来药方一抄。” 雪雁、霜帘、杜原三人都是当日在扬州时陪着黛玉姐弟上学的,都能读书认字。雪雁、霜帘两人更因黛玉病根不断,还多学了煎药的本领,杜原却是与崇玉一般习武,又因杜原年纪大些,学到的反倒比崇玉还多。 “得亏今日学里先生又说家中有事,布置下作业就让我们可以回家,我才得了机会,和带药方给我的杜原一起去药店抓药,顺便将你才配好的人参养荣丸带回来。” “是了!你怎会想着在外头给我配药?外祖母都给我备好了……” 黛玉瞅着崇玉带进来的包。她刚就亲眼看着崇玉将外祖母送来的两瓶药放进去。 “外祖母送来的药并不好。”崇玉语气中添了分懊恼,“我让药店里的人赶紧些弄好的,他们还是耽误了功夫。” “药不好?” “我闻着都能闻出来,药味与咱们家配的不同,姐姐难不成吃还吃不出来?” 崇玉一面回答着黛玉的话,一面走到放包的桌前,将里面要为黛玉煎药的药材取出收好,再开了黛玉箱子,取了些墨锭和上好的宣纸,估量着和自己带进来的药材差不多大小,这才再将他们分作两份,放在桌上。 黛玉默然半晌:“许是外祖母家的方子和咱们家的方子有些不同,外祖母家配药的人不清楚,只听到都是人参养荣丸,便以为是同一样呢?又或许是送错了呢?” 她找的这理由,连自己都骗不过。 贾母特意命人向她要过方子,哪怕贾家也有一款丸药同样叫人参养荣丸,那也不该连方子都不看一眼。至于送错,更不应该。 但贾母会害她? 黛玉又不信了。 她到荣国府后,连与弟弟相处的时间都不如与贾母相处时间长,她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个疼爱自己至极的外祖母,竟会对自己心生恶意。 再说了,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小女童,有什么值得人去害的?真害了她,还不令林、贾两家,亲家变仇家? 崇玉观黛玉神情,已明黛玉所想。 他叹道:“姐姐果真也知这药不对的。我亦猜得出姐姐心思,依我看,外祖母不见得会对姐姐心生歹意,该是真心盼着姐姐好。” 虽然贾母对他挺一般,除了钱财方面不缺他的,用人方面也不缺他的,但不曾真正给予他亲人关怀。他也不当一回事。 书中的贾母本来就是个有些任性的老太太,喜欢谁便对谁好,不喜欢谁顶多碍着面子做些表面功夫。贾母既然不怎么喜欢他,他同样只和贾母维持着普通的祖孙关系。甚至他暗地里有些侥幸,关系淡了,他反而能愈发淡然地看待贾家中的一切。 “可这药……”黛玉又不明白了。 王熙凤是管家的,平日里比较忙,但她还是比较多在贾母身边见到王熙凤,彼此说说笑,倒也和睦。她也不觉得王熙凤可能会害她。 那,王夫人?宝玉的母亲,对她是冷淡些。可想着宝玉平素里是谁都要哄着的,偏偏时常被人看到来哄她,王夫人不高兴,似乎也正常的。为此,便要害她? “府中也许有人有歹意,也许没有。”崇玉微微摇头,亦不敢断言,“指不定是府中的人参,放的时间长了,没什么药效了。我从药中闻到些许人参霉味,淡的很,也不敢肯定。” 黛玉怔住。 霉味?她吃都吃不出来,崇玉靠闻就能闻到? 她却不知,崇玉并非闻出来的,而是记得书中曾说过,贾家要找人参,府中已经找不出什么好人参了,再去找贾母要。贾母那儿虽然还有一包子,但年代太陈了,并无性力。 虽说现在贾府内囊未空,或许还用得起好人参,但他不敢赌。毕竟就算贾府用得起,贾母疼着黛玉,也有可能会从自己私库取药给黛玉,却不知道这些人参已经没什么用。 因此,他实际上来到贾家不久,就已私下寻找信得过的药店替黛玉备药。只是丸药制作需要时间,倒拖延到今日才做好,叫黛玉吃了几日贾府送来的药。 倘他真是等到贾母送药来,黛玉吃过后发现不对劲,再去备药,那可更迟了。 崇玉仍笑道:“可我更不敢拿姐姐身子尝试,可这药又是外祖母一番心意,要直和外祖母说不用她的,外祖母也要难过。我便只好私下里去外面找药店配药。幸得我平常零花钱压岁钱都够多,才能替姐姐担起这药费来。” 在林家时,崇玉每月都有月钱,都是他自己攒着的。压岁钱更比月钱多得多,往常又没什么花费的地方,积累起来,实已是不少的数目。 黛玉点头不语。 崇玉所说带给她冲击力太大,她还在消化着。 门外传来了小丫头们的声音,紫鹃带着雪雁、霜帘回来了。 雪雁与霜帘同岁,却一个生于春天,一个生于冬天,霜帘竟大了雪雁大半年。 而今雪雁仍是一团孩气,贾母派来侍候黛玉的人够多,她便也时常去找别的小丫头玩了。倒也算她灵敏,倒会给黛玉带来许多只在丫头婆子间才听得到的消息。 至于霜帘,较得雪雁稳重许多,却也不如更大的紫鹃,为此,见得有紫鹃时常跟在黛玉身边,霜帘平常也多和雪雁一般,去找其他小丫头们玩闹,暗地里留意着贾府情况。 三人进了房间,崇玉立刻又打发紫鹃代他去李纨处,送东西给贾兰了。至于贾菌,住在荣国府外,紫鹃倒不方便去送。 贾家的家生子紫鹃不在了,崇玉才告知雪雁、霜帘自己放药的地方,让两人只管拿这些药去替黛玉煎药,且要一直在那盯着。 两个小丫头虽不知崇玉为何如此,只一一应下。 见得紫鹃未归,崇玉又打发霜帘去问问,黛玉今天早上煎药的药渣是否还留着。 霜帘也不问崇玉要做什么,就准备去了。 崇玉将她唤住,道:“若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这些药渣,你就说是我要的。我近日里听闻,京郊外有一座古庙,庙里供奉的是药神,庙外的古树也颇有些奇妙的,倘若将吃的药埋在下方,又去庙里诚心上香,便是病得再重的人,都会好转。我搜集这些药渣,便是要拿去古树下埋了,再代姐姐到庙里上香祈福。” 想了想,崇玉又补充:“便是没有人问你,你自己也要说出来,好叫其他人听见。” 霜帘终于去了,只剩下雪雁,眼巴巴地盯着放药材的地方,思量着如何才能瞒着那一大群丫头婆子,将药拿去煎了。
第11章 崇玉又陪着黛玉说了会子话,倒也知了今日宝钗来看黛玉的事。
只听得黛玉颇有些忿忿道:“依我看,偏就这宝姐姐事多呢,谁有些什么的,竟像都和她有关。” 崇玉早知黛玉初期并不喜宝钗,也不觉奇怪,只笑道:“她得了再多人的心,只要得不到喜欢的人的,那又有什么用?” 他本意是说无论宝钗怎么做,都不会让宝玉爱上宝钗,偏如今听了他的话而怔住的人是黛玉。 崇玉将手在黛玉眼前晃了好几晃,才看到黛玉朝他勉强笑笑。 “这话倒有些意思,只是我竟不知宝姐姐会爱上谁。” “说不定有人就欢喜她和宝玉一起。”崇玉边说便留意黛玉神色,生怕黛玉难过。 若是平常也罢了,偏今日黛玉正病着,他担心情绪影响黛玉病情好转。 今日会让杜原留在家里讨药方,再自己偷偷将黛玉的药换了并非没原因的。 黛玉从扬州坐船来到京城,一路奔波,又有远离父亲之痛,身体都没出什么事,虽会嗽几声,也如常失眠,但大体与黛玉平素无异。 倘说这是黛玉像照顾贾敏时一般,内心支撑着身体不倒下,那来到贾府都好些时日里,黛玉身体情况依旧不错。直到服用了几天贾母送来的人参养荣丸,这就开始要请大夫,怎能叫崇玉不怀疑? “宝玉?”黛玉神色果然有异,“他和宝姐姐?宝姐姐这次进京,不是要待选的么?再说了,她比宝玉大不少吧?这怎么会呢?” “待选?”崇玉冷笑。紫鹃还没回来,房间里侍候的就雪雁,他说话没什么可顾忌的。“我听说的是只要将名字家世报上去就可,未被选中都不必进京的,怎的薛姨妈就那么急着一家都来了?” 黛玉忽而想起刚听闻薛姨妈一家的事那天,李纨和探春的欲言又止。她略有醒悟,只是仍不甚明白,年纪还不大的宝玉,就值得薛姨妈和薛宝钗如此? 再说了,她觉得宝钗和宝玉一点都不配!那宝玉便该是在闺阁间混迹的,当个无忧公子便好,谈论诗书,说些她从未听闻的趣事奇闻,逍遥自在的。宝玉自号绛洞花王,她真觉极为贴切。宝玉所生活的环境,可不就是娇花朵朵? 偶尔,黛玉暗叹,宝玉错只错生了个男儿身,若是女孩儿,她不知道多乐意有这样一个姐姐呢! 这话她谁也不敢说。人家一个男丁,她却希望对方是女儿身?这世代,女儿能做什么?尤其她们这等有些家世的,一举一动出格些,都不知道要被多少人一顿骂。那些流言蜚语,真有可能杀人。 她尚且记得,当初在扬州,随父亲外出游玩,去到那些书院一类地方,听到看到的多是书院那些先生对她的不满。没人敢在她和她父亲面前直说,可背地里讨论,或是嫌弃的眼神……她都感受得到,全部记得。 她不怎么在意别人如何说自己,但她有亲人。她的爹爹、她的弟弟,都要有好名声。 这年头,名声不见得能当饭吃,可她怎么也不能叫自己林家世代名门的声望,因自己而毁。而且,要是名声不好,还极可能耽误父亲和弟弟官途的。她怎么能用至亲的未来作为任性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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