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欢欢喜喜接过鸡汤,打开保温壶就喝。 没有妈会不喜欢亲生女儿偏爱自己手艺的,尤其是有阿姨做饭还觉得自己手艺好。当然,嘴上肯定要表达一下嫌弃。 “哎哟,没找阿姨啊,天天有人做饭怎么就那么急吼吼的。” 顾之桥配和她说:“姆妈爱心鸡汤,怎么会不急。” “姆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姆妈!” “姆妈一直在心里,只有眼中钉才在眼里。” “……”王舒华没法反驳,问起案情判决,母女俩相对大骂,一时间同仇敌忾。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经过几天的修养,伤势大好,原先的清秀模样恢复了几分,但王舒华看这个女儿横看竖看还是不顺眼。 “跟以前一样啊,本来这两天我就想去上班,王总让我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当然让你好好休息,难道让你带着这脸去单位吓人啊。” “妈。”自觉脸比之前好了很多,她妈偏要说她的脸,顾之桥不开心,“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管你!给你喝鸡汤,鸡爪都不给闻一下。” 连鸡爪都没闻到的马克吐温发出不满的呜咽,顾之桥笑着丢给它一根洁齿棒。 看到那只狗,就想到程充和。如果只是林涵音的妈,王舒华对她没有恶感,甚至可以说有相当的好感。什么女人之间互相嫉妒全是狗屁。王舒华以身作则,看到气质好、活泼爽朗的女性,自然会生出欢喜,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她也能体会程充和当初想要离开的心。换成自己,要么砍死对方,要么也会和她有同样的选择。可是那么大年纪的人跟自己女儿的前任搞在一起什么意思啦。不觉得尴尬难堪,难以面对女儿嘛。 这就真爱了? 王舒华真没看出来自家女儿有什么可招对方喜欢的。你说你好好一个结了两次婚的异性恋,凑什么热闹呀。要是真成一家人,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叫她妈,还带着个跟她女儿一样大的……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不行,坚决不行。 王舒华委委屈屈把这道理一讲,顾之桥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哎哟,我滴亲娘,你怎么那么可爱。首先,充和比你小十三岁,放在古代十三岁生个孩子也是有的,差一辈呢。”眼看她妈脸色就要不好,她马上补充道,“你看起来年轻,跟我出门都像姐妹,跟她看起来也是。当然,这个就让她头大好了,我们是没办法的。” “小赤佬,巧言令色。”骂归骂,王舒华心里是熨帖的。 “哎,充和离开上海之后,她家人都不理解,其实她心里也很委屈,总觉得自己孤苦伶仃一个人。她常说自己身是柳絮,心如浮萍,每次想到这个,我都觉得难过。为人父母,女儿的安全和幸福比不过他们所谓的面子,算什么父母。” 王舒华轻咳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父母也是人,那时候不像现在,要被人指指点点。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如果是你,我要是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婚姻里,对方还动手……” “离婚!”话没听完王舒华就说,“离婚。” “要是对方不肯呢?” “不肯老娘宰了他。” “对嘛,这才是亲妈,断然不会叫我忍忍的。” “你少拿花言巧语噱你老娘。” “我是发自肺腑。妈,我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怪胎、异类,你没把我打死,默默忍受,已经远超其他父母许多了。我知道很多事情在你那是很难接受的,要你接受是强人所难。你会担心,会紧张,所以很多事我都想着自己解决。”顾之桥放下保温壶,搂住她妈。 王舒华推她一下,“热伐。”到底没有推开。 是呀,她是担心女儿,年纪相差那么大,女儿以后会很辛苦。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其他各种心思的,“可是,桥桥,人家结过两次婚,你不觉得亏嘛。” “不亏啊,非要这么说,我也不吃亏,好歹我也结过一次,还没离成功呢。” 王舒华浑身一僵,“你什么时候结婚的?跟谁?” “林涵音啊,我碰到她就跟她结婚了……”说完顾之桥才反应过来。夭寿,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把天大的秘密说了出去。 “你要死啊!结婚自己偷偷摸摸,也不告诉家里人,翅膀长硬了是伐。”这回王舒华没忍住,抬手给她了两下。 “那你当没听到好了,反正在办离婚。离了就是没有。”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 不晓得刚才那两下牵到哪里,疼得顾之桥嗷呜一声哭出来。 “我打你屁股,你哭个屁。” “脸疼,牵动伤口了好吧。你手脚那么重。” “你屁股跟脸皮连在一起的啊!” “屁股疼,脸也疼,共振你晓得伐,共振。” 王舒华气得连连说:“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 “你问我我问谁,要么你查查生小孩的医院,是不是跟隔壁抱错了。” “放你的狗屁,你跟老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咯。” “所以啥所以。” “所以我就是这么生出来的呀。我搓气嘛?你自己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算是像自己,嘴巴那么老王舒华也忍不了,她再次举起手。 顾之桥咧开嘴就要嚎。 “怎么大把年纪说哭就哭你也不害臊!人家像你那么大,小孩都会打酱油了!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被妈打,那还不得悲从心来,哇哇大哭。是你你哭不哭吧。噢,跟人家比有什么可比的,古代人我这年纪都有第三代了!你要是在古代……”顾之桥瞄瞄她老娘,意思是早就翘辫子了。 “顾之桥!!” “是,王女士。”顾之桥委委屈屈撅起嘴。 母女二人僵持,先坐不住的是马克吐温。它跟顾之桥好到可以套一个项圈,但是跟王舒华不熟啊,看她这么欺负顾之桥,不禁站起来,怒目以对。 顾之桥忙抱住它安抚,要是咬到她妈就是她的大罪过了。 “乖啊,马克吐温,不气不气。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妈,亲妈。她是生我的气,怪我找的对象跟她想像的不一样。她没跟你们家主人相处过,不晓得她的好。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虽说他们这代人自由恋爱结婚,但是一切为了结婚。为了结婚的恋爱是什么啦?是耍流氓。她不晓得啥叫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不晓得啥叫灵魂伴侣。当然,之前我也不晓得,遇到你们家主人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人和人相处可以这么简单轻松,畅所欲言。对方是可以明白的。哎。” “好了好了,灵魂伴侣都出来了。狗被你说得都想吐。”王舒华一身鸡皮疙瘩,眼看狗被她安抚下来,她还是离得稍微远一点,“顾之桥,你跟狗说话都比跟你老娘说话态度好。” “冤枉,亲娘诶,我是怕狗咬你好吧。” “哼,它倒是帮你。” “那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顾之桥摸摸狗头,一脸骄傲。 王舒华活脱脱被她气笑。 自从顾之桥受伤,程充和天天提前下班,很多事情交给钱今处理,她寻思着要给钱今发个红包。今天在顾之桥家门口就听到里头热热闹闹的声音,想是顾之桥的母亲也在。虽身为人母,但自觉不讨别家父母喜欢,她迟疑了一下,听见马克吐温趴门才开门入内。 紧接着是顾之桥的欢呼,“可以开饭啦。”人从里头奔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冲她挤挤眼。“我妈来了。” 打过招呼后,王舒华主动说:“听说你平时下班要九点钟。” “服务行业,上午晚去,晚上闭关时间晚。最近不放心,所以早点回来看看。” “来,先洗手吃饭。小赤……唔,桥桥要我清蒸河鳗,还要水煮鱼,说天热要吃香喝辣,我再炒了个米苋和绿豆芽,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肯定很好,我在门口就闻到香味了,小桥说过,她烧菜天赋像你又不如你。” 一顿饭吃得客气又不乏亲近的试探,饭后王舒华拒绝了程充和开车送她回家,只让她们送到地铁站。临别时,她看着二人似是有话要说,最后化成无声叹息。 不知是否受到王舒华的启发,走回小区,程充和突然想王富找一个答案。三人约在双方方便的咖啡店里,没等多久,王富出现,自信年轻的他每次出现都能吸引一众目光。 等他问过顾之桥的情况,程充和开门见山。“安德烈的意外和你有关吗?” 王富微怔。有些事,他知道她们知道,她们也知道他知道她们知道,大家心照不宣,避而不谈。没想到程充和那么直接。不过他从不怕人询问,且有问必答。 “和我无关,那段时间我无法行动。” 程充和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谢什么,谢他直言相告还是谢他跟他无关。看出顾之桥有话要问,但明显碍于程充和的吩咐没有多问。王富喝了一口咖啡后露出些许缅怀。“安德烈是个好人,你们也是,往后必然平安顺遂。” 一句话里包括太多信息,足以引人遐想,可程充和反应平淡,像是听到一句最寻常不过的祝福。 “承你吉言。”她微笑。 两个月后,浦东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林涵音申请外调获批,今日出发,将行李托运完毕,心情复杂,对即将到来的生活期待又忐忑。 自从林建学知道她申请赴法工作,对她不理不睬,林涵音也不像过去那样哀声乞求她父亲谅解。如顾之桥所言,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应当由她自己做主。她不愿退让,林建学无法,见一次便咒骂程充和与顾之桥一次,听得林涵音忍无可忍,愤然离开。 前天跟林建学见过一面,说了出发那天顾之桥、程充和会去。林建学当即表示,他不要见到那两个女人。林涵音虽有遗憾,还是觉得父亲不跟她们见面比较好,免得起冲突进派出所收场。 和顾之桥的婚姻早在上月已经结束,如今看到她,已没有两个月前那么气急败坏。 林涵音惊讶于自己的心平气和,不过半年光景,周遭生活发生巨变,物是人非,一切的起始是大理寻母。 上一次坐飞机正是去云南的航班,与加班几天精疲力竭的顾之桥一起。 今次,只有自己。 做妈的似乎总放不下心,程充和诸多叮嘱,给她账户打了不少钱,又把法国朋友的地址、联系方式给她。万事俱备,依然忐忑,林涵音想到当年母亲出国一无所有,唯一的依靠是个男人,又该是如何不安,心里不免释怀几分。 走到顾之桥跟前,林涵音说:“我妈就拜托你了。” 顾之桥笑笑:“那是应该的。” “你别一天到晚返祖啊,三十几岁人了好歹有点三十几岁的样子。” “我当你是嫉妒我脸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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