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禧城里人倒是不少,只是不知嘴伶不伶俐。这其中有不少妖是从天界贬下来的,将仙骨一抽,仙职一去,身上便连半点仙气也不存,但仍能化出真身,修为也仍在,便成了妖。 若非她在斩仙台上入了魔,她那两百年也应当是妖。 渚幽环视了一圈,手缓缓一抬,周遭倒塌的廊柱忽然立起,就连齑粉也一点点拼成了原样,破碎的砖瓦被灵力一卷,慢腾腾汇在了一块,倏然间恢复如初。 遍地的狼藉被一扫而空,就连悬在天上被扑灭的花灯也重新亮了起来,灯盏里托着的那一簇火荧荧亮着,在风中缓缓曳动。 躲在暗处瞧见这一幕的妖魔俱是一愣,心道这一位怎么还替他们将屋舍复原了? 只见渚幽将手一勾,也不知道是要将谁招至面前,一众妖魔哪敢轻举妄动,恨不得脚下生根,变成一棵没有灵智且不能化形的树。 “我既已替你们将这上禧城保下了,你们何须怕我。”她道。 妖魔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待在这上禧城,既没有入妖界,也未入魔域,就是因不想惹是生非,只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如今这么个能毁天灭地的大妖在自己面前,他们怎会不怕。 他们是闲散惯了,在这城中虚度时日,常于见香轩和赌坊里享这浊世贪色图利之欲。 如今上禧城被劈了出去,谁都不知上禧城日后会如何,若这城没了,也不知该去何处。 闻言,他们连忙从暗处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朝那朱凰望了一眼,又连忙收敛的目光,多看一眼便会觉双目灼热,似要爆裂。 一个水妖从池里爬了出来,她四肢白得连丁点血色也没有,四肢也软得好像被抽了骨一般,半个身伏在岸上,声音尖细地道:“大人当真要保上禧城?” “我为了保上禧城,可是将九天神尊也……”渚幽敛眸,眼中似含有笑意一般,“也得罪了……”
水妖皮肤浮肿溃烂,因着周身白得不同寻常,更衬得她那双眼又大又黑。 她双目刺痛,忍不住低下头,不再直视渚幽,而是去看湖中的倒影。 渚幽那身影映在湖水中,隐隐绰绰的,那水纹一动,她也变得模糊不清,当真像极了水中月。 “不知九天为何要将上禧城劈开,可是我等做错了什么?” 水妖望着渚幽映在水里那朦胧不清的影子,尖着声说。 “你们不知?”渚幽似笑非笑。 一众妖魔瞠目结舌,谁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天界有意封锁消息。 故而谁也不知凤族小女璟夷是魔主一魂转生之事,更不知上边要变天了,就连凤主也要被撤职。 水妖是个机灵的,只是模样长得太寒碜了些,她那黑峻峻的眼眸一转,刻意将声音放轻了一些。 她那声音一轻,顿时变得沙哑无比,难怪要掐着嗓子说话。 她道:“难不成,是因方才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气?” 渚幽坐在被冻在冰里的屋檐上,身上那冰川蜿蜒高耸,好似伏着一只白龙。 她屈起手指在膝上轻飘飘地敲了两下,颔首道:“不错……” “可若只是魔气闯入,何须将上禧城劈离,莫非是这城中藏了什么东西?” 水妖斟酌着开口,那声音哑得好似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慢腾腾地擦过,她猛地抬头,又捏起嗓子用尖细的声音说:“若不是藏了东西,方才那九天神尊又何必在此处凿出一条缝来?” 渚幽抬起双掌拍了拍,她垂眼朝那水妖看去,只一眼便马上便将双目移开了,不曾想竟有这么寒碜的妖。 她眸光沉沉,哂笑了一声说:“不错,不过这东西,千年前就藏在这了,这上禧城里想必常有传闻,时常有妖无缘无故消失不见,你们可想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水妖壮着胆子问道,她话音一顿,两眼瞪得老大,问道:“难不成是因此处藏了什么虚空之境。” “你们既然在这城中待了这么久,想必曾听闻千年前魔主观商有一队魔兵闯入了此城,然而却寻不到踪影之事。”渚幽循循善诱一般,不紧不慢开口。 一只魔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她天生是魔,故而身上魔纹遍布,只是肤色与古魔截然不同命,竟分外白皙,她支支吾吾道:“莫、莫非……魔主回来了?” 此言一出,周遭静凄凄的,只听见檐下铃铛被风给吹得叮咚作响。 悬在天上的花灯在摇晃着,火苗摇摇欲灭。 水妖瞪直了眼,尖声问道:“那一团魔气……” “那不是魔气。”渚幽淡声道。 “那是什么?”水妖随即又问,她慢吞吞地又爬出一丈,忽觉得周身一冷,连忙缩了回去。 “是观商一魂。”渚幽那丹红的唇翕动着道。 这话好似是从天上落下的掣电红雷,砸得一众妖魔双耳嗡嗡,谁也未料到,那魔雾竟会是魔主的魂,他们面面相觑,浑身战栗着,就好似颓唐了许久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这些妖魔,虽看着是不喜惹事的样子,那还不是因没有能耐。 如今九天职仙甚多,就连这上禧城也险些成了其掌中之物,只是千年过去,天界都不曾派仙亲自执掌,至多只是命些个仙在暗中盯着。 渚幽眸光一转,将这些妖魔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她心知观商归来,定是要将世间妖魔都收入手下的。 既然如此,不如她推波助澜,好早些将观商引出来。 这些妖魔听见她的话,心底猖狂的喜意怎么也按捺不知,笑得嘴角裂开,一口白牙都露了出来。 可他们却又不敢太放肆,毕竟这一位的境界兴许还要比魔主高上许多。 他们看不透渚幽的境界,心底却明白,观商鼎盛时期也是被古神一魄给灭了的,能长出四翼的凰鸟,想必……想必也该和古神不相上下了吧。 妖魔唏嘘,心道魔主若是与这位联手,何苦不能将三界皆据为己有。 只不过魔主即便是与这位联手,也未必能毫发无伤。 毕竟当今魔族凋敝,而九天除了一众仙,还有转世古神啊。 水妖怔住了,目眦欲裂一般,双目瞪得太过用力,连眼眶都发疼,她忍不住潜回了水中,尖声道:“难不成魔域三主当真将魔主三魂凑齐了?” “魔域如今没有三主了。”渚幽纠正道,那第一主早给九天神尊当剑去了。 她话音微顿,又道:“再说,这三魂也并非他们凑齐的。” “那是?”水妖难以置信。 “是我……”渚幽双眼微弯,俯视着这一众妖魔道。 藏在暗处的些个妖魔纷纷走出,忍着双目的刺痛也要将这朱凰望上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小魔却颤抖不停,将额头抵至地面,许久未直起身。 渚幽心觉痛快,难怪观商千方百计也要归来,不就是想受众魔敬仰,想让三界仙魔神皆伏于他脚边么,这一欲,这一欲乃「意」,再说得细一些,便是声色名利。 她脊背那根骨忽然灼热得生疼,好似魔气正在将其浸染。 渚幽垂眼,唇角虽是略微扬起,可眼底却是一分喜意也不见,她反手按在了脊背上,把那想将白骨蚕食的魔气勾回了原处。就这么一星半点的魔气,竟还想扰乱她的心绪。 “这样,你们还怕我么。”她双目一抬,朝这一众妖魔扫了过去。 怕仍旧是怕,一种仙魔仍然不敢靠近,却未有人敢质疑。 渚幽慢腾腾开口:“如今魔主三魂已然归一,不过多时便能恢复千年前境界。 届时他必定要去一趟妖界,不如我便将上禧城驱至妖族辖地,也好替观商省些事。” “大人高瞻远瞩。”水妖在湖里冒出头,冷不丁说了一句。 渚幽睨了她一眼,心道这东西长得是丑了一些,但还算是个会说话的。 少顷,猫妖带着祸鼠娘娘赶了过来,只是无不知未尾随其后。 祸鼠长了一徐娘半老的模样,倒是风韵犹存,身姿也窈窕得很。 她手中执着纸扇,唰一声便将扇子给抖开了,她紧皱着眉头,只朝渚幽望了一眼,便将双目掩在了扇子底下。 猫妖连忙道:“大人,祸鼠娘娘就是这一位。” 祸鼠未说话,大半张脸都挡在了扇子底下,她还是紧皱着眉头,竟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渚幽睨着她,“你一只妖莫非还修了闭口禅?” 祸鼠抿唇一语,却是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大人有所不知,祸鼠娘娘不轻易开口。”猫妖眼眸一转,眸光灵动得很。 祸鼠见状才连忙开口:“见过大人,还望大人见谅,我这嘴可比乌鸦还要厉害,若是道了些什么不好的话,是要成真的。” “当真?”渚幽一哂。 祸鼠颔首,头上那金步摇战战巍巍,她掩在扇子后的双目略微一弯,又道:“故而我不常说话,就怕将人得罪了,若是如此,还得赔银两。” “你为何要用扇子遮面,莫非我还看你不得?”渚幽声音渐冷。 祸鼠这才将扇子取下,没想到她竟半化真身,上半张脸看着还是人的模样,可下半边脸却是田鼠长相,只是口中未吐出吱吱声响,依旧还能道出人言。 她那嘴动了动,说道:“方才被大人的威压吓着,一时半会还缓不回来。” 渚幽心道,这上禧城里的妖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入不得眼,她双眸一闭,“无不知怎未跟来?” 猫妖着实为难,“他好像不在屋中,那屋子上下了禁制,他修为比我高上些许,我碰不得。” 渚幽本是想问祸鼠一些事的,听了这话却忙不迭掠身而出,亲自朝无不知那木屋奔去。 猫妖和祸鼠想了想连忙跟了上去,却见渚幽好似来过不止一回,竟轻易就找到了那木屋所在。 无不知虽也居于街市之中,但周遭都是华屋玉楼,只他那木屋又矮又窄,怪寒酸的。 屋门前,放置了就多茶酒,十分讲究,凡人是如何祭亡人的,这茶酒便是怎么摆的。 木门果真紧闭着,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将这破烂不堪的木屋笼于其下。 渚幽手臂一抬,裹挟着灵力的烈风顿时将那禁制给撞碎了,明明无色无形,却哗啦一声,好似碎了一地的瓷。 祸鼠和猫妖堪堪赶上,两妖俱是上气不接下气。 渚幽猛地将木门推开,迈进了那木屋里,刚进去便觉一股阴寒的魔气扑面而来。 她只一弹指,便将这凛冽的魔气化开。 遗留在此地的气息虽十分稀薄,但分外熟悉,可不就是观商留下的么。 不曾想,观商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无不知给劫走了。 若非是想从无不知口中撬出点什么,想必就是因为,无不知得知了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观商…… 她在心底一字一顿地默念。
第87章 祸鼠见她神色骤变, 连忙问道:“大人,可是此地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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