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幽垂目沉思,不知观商是何时出来的, 又怎能避开她的耳目出现在无不知的屋中。 见状,她双手掐诀, 又用了那弑魂术,可术法又落了个空, 观商当真走得飞快,若不是有无渊玄妙在心, 还真说不过去。 难不成这无渊还遍布整座上禧城, 故而他想从何处出来便能从何处出来, 可若是如此,他又何必说这无渊入口在这上禧城中最污秽之处? 这观商定是对她有所隐瞒,魔这一物,果真阴险狡诈。 她倒是想进无渊再探一次, 但应当探不出个结果,她也无此必要, 让观商主动出来便是, 反正这无渊就在上禧城中, 观商再怎么躲,也离不得上禧城。 院子里还燃着贡香, 像无不知这等鬼物, 无需吃米面, 只需嗅上这贡香便觉饱腹。 这支贡香燃了没多久, 还剩下大半截, 那火还燃着, 袅袅青烟迎天而上。 祸鼠活了数百载, 见状当即叹气道:“这贡香的第一口才是最香的,也不知无不知吃到没有。” 渚幽朝那插在三足小鼎里的贡香走去,掌心在其上拢了一下,登时将香上燃着的火给拈了起来,那火在她的指尖跃动着,单薄得一吹便能灭。 猫妖在院子里四处走着,这儿也看看,那儿也瞧瞧,对自己未来过的这地方属实好奇。 “看来他走得突然,才刚燃了香便走了。”渚幽两指一捻,那被她拈起的火登时灭了。 “这香可不是一般的贡香。”祸鼠凑近那三足小鼎细细嗅了嗅,又道:“这得是福缘深厚的半仙贡给神佛的,不光能饱腹,还能涨修为。 只是这无不知的路子向来广,想来是他人做了个顺水人情,转赠给他了,这样的香竟被这么浪费了,真是可惜。” 渚幽眸光一黯,心道果真是被劫走的。 祸鼠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太多了,捏着纸扇牢牢掩住了嘴。 将整个院子逛了一圈的猫妖忽然顿足在屋檐下,仰着头疑惑地看了好一阵。 他蓦地凌身一跃,将悬在屋檐下的酒囊和茶袋取了下来。 猫妖头顶那对耳微微一动,听见了里边的水声,他连忙道::“大人,这无不知虽常常出门,可不至于连茶酒都不带,他嗜酒嗜茶,去到哪儿都得带上,万不会将东西落在这儿。” 渚幽抬手,令猫妖将东西给她。 猫妖年纪尚小,看起来像是凡人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也十分俊秀机灵。 他见状连忙抬手把东西交了出去,还不敢碰到渚幽手指,待渚幽的手碰上那两物后,他便连忙收了手。 手一松,那两玩意儿便险些落在地上,幸而被渚幽的灵力勾了起来。 渚幽手指一勾,那酒囊茶袋便到了她的手上,她掂量了一下,发觉里边的茶酒竟然是盛满的。 也就是说,这无不知将茶酒装好了本已要走,连贡香都点上了,就为了走前吃一顿饱饭,没想到还未来得及出门,就被观商逮住了。 “无不知出行前都会吃上一柱贡香么。”她皱眉问。 祸鼠连忙道:“他手里的贡香是挺多的,可像这么好的贡香,想来屈指可数。” 渚幽拧开了这酒囊茶袋盖子,嗅了嗅里边装着的物什,酒味香醇,茶也是好茶。 这无不知倒像是早知自己会被逮住,故而提前备好了东西,就连这么好的贡香也点上了,生怕自己日后尝不到一般。 “他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劫走的。”渚幽这才道。 “谁呀?”祸鼠娘娘将折扇往下一放,露出半张鼠脸来。 她虽不能轻易开口,可现下却忍不住问道,问完又连连忙忙抬起扇子遮住了脸。 渚幽皱眉,“观商……” 祸鼠当即一愣,一双眼珠子被吓得怔怔的,她当即「啊」了一声,僵着脖颈将这院子望了一圈,头上金步摇晃得簌簌作响,“可那位为何要将无不知带走。” 猫妖闻言也浑身一怵,一对耳忍不住往后收了收。 “那就要问他了。”渚幽将手中那两物一抛,令它们挂回了原处。 “那现下该如何是好?”祸鼠连忙问道,她审时度势,自然知道眼下该听谁的。 “再看看……”渚幽推开了主屋的门,登时被飞扬的尘烟给呛到了,这门也不知多少年没开过了,竟积满了尘。 她这才想起来,无不知是鬼,他压根不需要施展术法就能穿门而过,这也算是鬼族唯一擅长之事了。 只见主屋里边也空空如也,床褥是乱的,桌上堆了许多纸做的金银元宝,还有些房子小船。 她坐了下来,只见有一艘船竟还未叠完整,比之其他的要更简陋一些,边上放着些不及尾指大的桌案和茶盏,就连座椅也未粘上去。
做得倒是栩栩如生,这手艺怕是连阎罗王都忍不住赞叹。 猫妖站在边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桌上的纸活儿,眼眸倏然一亮,惊叹道:“没想到无不知竟还需自己折这些玩意,平日里别人送的还不够多么。” 够的,怎么可能会不够。 渚幽侧过头,手一抬便施出了一缕灵力,令靠着墙的那些木柜全都打开了,木柜一展,里边装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顿时展露了出来,可不都是纸衣裳、纸鞋这些玩意么,再精巧些的,还有纸做的小院、宝塔和桃园。 这些纸活若是烧了,可都能成真,他还何须住在这么个寒碜的小院里。 只是无不知非但没烧,还将它们整齐摆放了起来,似是有囤物的癖好一般,和她先前那大殿里积了满地的妖兵魔器有得一拼。 她细细一看,还瞧见了许久前她特地令撼竹送来的木雕,无不知竟也未将这物什烧掉。 这木雕里裹着的可是一株回天草,能让其不被阴兵寻到。 看来无不知当真什么都不缺,甚至这屋子还快装不下纸活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己折个船,那木柜里可是连折满了美人的画舫都有。 渚幽屈起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伸手便朝那未做完的纸船伸了过去,五指一拢,纸船登时被揉成了一团,哪还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大人,无不知可是最烦别人碰他的东西了。”祸鼠愣了一瞬,连忙在她身后支支吾吾道,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快没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猫妖冷不丁说了一句,“无不知哪会缺这玩意,这定是……刻意放在这的。” 说完他还朝祸鼠看了一眼,生怕这祸鼠娘娘生气。 祸鼠用纸扇掩着脸,眼底笑意顿时没了,呢喃般低着声道:“就你机灵……” “不错……”渚幽皱眉道。 渚幽将五指一展,掌心中那被揉作一团的船顿时被炎火淹没,那凤凰火一烧,纸船登时化作灰烬。 覆在船上的鬼气险些被烧得无影无踪,渚幽抬手从火中一揪,扯出了一抹鬼气来。 那鬼气寒冽非常,虽比不得长应在城中留下的龙息,但还是阴森森的。 这桌上全是这些阴森诡谲的玩意,若不是仔细些,还真未发现这船上竟留了讯息。 只见鬼气缭绕而起,忽在半空中凝成了数个笔迹朦胧的字—— “他要将妖族拉入万劫不复。” 猫妖错愕地看着,惊道:“他一个鬼,怎还忧心妖族死活,妖族避世已久,可都是奔着成仙去的,哪有这么好拉拢。” “天真,无不知的亡妻可就是妖族的侍女。”祸鼠纸扇掩脸,摇头低笑了一声,“那位的胃口可真是大啊。” “可、可……”猫妖眼眸转个不停,又道:“无不知留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他怕不是被劫走了,而是……” 他话音一顿,把手横在了脖颈上,嘴一张又道:“噌……” “无不知没这么容易死,他知道的可太多了,就算他想死,那位也不会放他泯灭。” 祸鼠字斟句酌地开口,说完连忙抿唇一笑,也不知自己会不会一语成箴。 “但说无妨……”渚幽手一抬,将鬼气抹去,这字也随即化烟消散了。 祸鼠这才开口:“说起来,最早得知城中无缘无故有妖消失的,便是无不知,他那日找到我,问我有未见香楼里的一只小狐妖,我楼中散妖散魔数不胜数,一时半刻还真想不起有谁不见了。” “无不知却分外执着,定要我将这人找出来,说要包她七日。” 祸鼠吊人胃口一般,话音一顿,一双眼微微弯着,笑得媚里媚气的,慢腾腾又道:“当时半个城的妖魔都听闻此事,无不知什么鬼啊,那妖族侍女死后他可就未找过别人了,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黄花闺女一样,更别提出来包什么女妖了。” “莫说这些有的没的。”渚幽抬手捏了捏眉心,实在不想听无不知找女妖的旧事。 “大人莫急……”祸鼠连忙又道:“我那时候本不想搭理他的,可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故而我才不得不应了下来,你猜怎么?” “寻不见么……”渚幽已经猜到了,城中常常不见妖魔,不就是因观商那入无渊的法子实在阴毒么。 “是啊……”祸鼠颔首道:“不光找不着,连魂魄也不知去了哪儿,过了几日才在草堆里找到了她的衣裳,那衣裳里裹着的全是黄土,就和先前所见一模一样。” 渚幽吹灭了掌中的凤凰火,站起身问:“随后无不知可是知晓了什么?” “他知晓了什么我自然不清楚,不过在那一日过后,他便更少出门了。 即便是出去,也未有人能在城中遇到他,可谓是无影去无踪。 若是他出了门,敲门便无人应声,便需在门口以茶酒祭拜,他闻见了茶酒之香了,才会开门而出。”祸鼠斜着眼压低了声音道。 渚幽紧皱眉头,“他若已经出门,为何还能开门而出?”她话音骤然一顿,愕然朝祸鼠看了过去。 猫妖疑惑道:“无不知是鬼,兴许是从别的地方悄悄穿墙回来,然后特地开了正门吓一吓来的人呢。” 渚幽不想应声,忽然又觉得这猫妖不够机灵了。 祸鼠持扇掩着半张脸,一双媚眼笑得弯弯的,“总之,就是那日过后,他啊,就变得更古怪了,只有他人求见的时候,才能见得到他。” 渚幽垂下眼,唇角略微扬起,她算是知道了,这无不知应当早知无渊的存在,兴许还和观商手下的人串通了,一步步将她往沟里带呢。 正是如此,这无不知才能来去无踪,想来也是借了无渊之力。 她略微摇头,啧了一声,无不知冒死将寒眼的消息卖给她,不就是因……想让她同长应自相残杀么。 可惜她没有死在长应手下,这是一个变数,观商只能将计就计,将她带入无渊。 然而她细细回想,又觉得不大对劲,当初她找到无渊时。 可是连一个同寻的凡人也未见到,就好似她比这些凡人先得知了寒眼面世的消息一般。 又思及在天上沐神光时,长应所说的那一番话。她总觉得,九天上兴许有谁泄露了消息,才让无不知提早知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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