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无不知。 这早早被掳去的无不知,果真在无渊之中,他眼中无光,也不知是不是被折磨过一阵,面色苍白得很,和月隐竟不相上下。 只是月隐修为在他之上,且还是万妖之主,那无不知只能被拴在魔兵之后,双手被铁索捆得严严实实的,头发也杂乱得好似枯草,显得狼狈又可怜。 渚幽见他的次数并不多,但头一回见他如此狼狈,难怪余下一屋子的纸扎未带上,合着并不是跟着魔主享日子的,而是被囚住了。 这无不知忽一抬眼,在瞧见她和月隐的一瞬,竟目露错愕,半晌又垂下头,好似已万念俱灰。 “你的魔兵只有这么点儿?”渚幽问道。 观商一哂,“这无渊大着呢,无须将所有魔兵皆放在一处,鸡蛋若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摔了可就全碎了,大人你说是吗。” “有些道理……”渚幽颔首,“可我们要如何穿过无渊到九天,你若只有魔兵,恐怕是打不下九天,要做三界共主的是你,可不是我,若你被九天抹去,我可只会袖手旁观。” “大人觉得我现下修为如何?”观商将双臂略微展开,好似将自己的躯壳当作是个玩意儿,还让渚幽评判一番。 渚幽睨着他,“未能入极,但应当已至无绝,若除去不动法王,怕是只在我与九天玄龙之下。” 她说得不紧不慢,还分外生分地提了一下九天玄龙,连长应的名字都未道出来。 “不错……”观商竟然不恼,也不慌乱,甚至还怡然自得地笑了笑,“千年前我被玄龙一魄所伤,故而才败在了九天之下,如今玄龙七魄齐全,我更是不能与之一敌。” “莫非这无渊还予了你出兵的底气?”渚幽明知故问。 观商手一抬,似将这无渊已当作是他的私有物一般,他口气狂妄,“上回来时,我似乎同大人说过,这无渊之外乃是界外天地。 若能将界外神力化为己用,那一个九天又算得了什么。” 渚幽眸光一动,“你便是借了这界外神力,对坤意下了手?” “不错,我令人将其夺了个舍。”观商轻松道。 渚幽猜到坤意早已被害,却料不到竟是夺舍,难怪。 若非是利用了这无渊,这些魔物又怎能害得了王母。 王母不常过问三界事,身侧仙神也不如玄顷的多,对她使绊可比在玄顷身上下手要容易得多。 魔到底是魔,当真心机叵测。 渚幽轻呵了一声,“可你是如何化用这界外神力的?” “这……”观商咧嘴一笑,“便不可多说了。” 渚幽也笑,与他那狭劣阴沉的模样不同,她是皎皎明月,笑得好似心中没有半点污浊。 魔兵之后,那无不知又抬了一下头,眸光越过前边这数百魔兵,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目光悲戚,双手略微一动,那拴在其上的锁链便啷当作响。 渚幽不再看他,只在心中暗暗揣测,这无不知究竟还有什么本事,竟还能在观商手下活命。 她眼一抬,略微下垂的眼梢显得分外无辜,若不是身携这无上威压,实在不太像那不惧界外天雷的朱凰。 说来那界外雷劫已许久未来了,许是界外诸神开了眼? 渚幽不愿多想,见一众魔兵站得整整齐齐的,淡声道:“看来魔主当真做足了准备。” “若非如此,怎敢上九天。”观商悠悠道。 “那还等什么。”渚幽垂在身侧的食指微微一动,觉察先前在她身边掠过的那一抹魔气已经下至凡间,看来不过多时,凡间便会妖魔云集。 “还请两位大人随我来。”观商手一扬,将「大人」二字嚼得轻佻,似并未放在眼中。
渚幽不恼,她如今并不知怒,只觉得这魔未免太过草率,巴望这界外神力能助他当个三界共主,而不冀望于自身,若是这界外神力一失,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朝月隐斜去一眼,眸光柔却不弱,好似在喂给这妖主一剂定心药。 月隐未来过无渊,如今身陷黑暗,自然惴惴不安,然而她倒是憋得住,硬是没露怯,当得上是这妖界之主。 小侍女挽着她的手臂,瑟瑟缩缩地扶着她,连气息都放轻了,怕得很。 渚幽收敛眸光,只见观商朝远处步去,手凌空一抹,随后一道魔门骤然出现。 好似这不是魔门,而是观商施的一个术法。 这门上魔烟缭绕,若无凤凰火照亮,定看不出其所在,它黑得似与这无渊融为一体,其上竟无半点魔气,如水般寡然无味,也未沾染上半点魔主身上该有的气味。 这样的魔门,渚幽还是头一次见,但料想九天上的魔门也是这般,否则又怎会未被众仙神发现。 她脚步一滞,静静看这样远处的魔门,皱眉问道:“这当真是魔门?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哪敢诓骗朱凰。”观商回头看她,门上缭绕的魔烟朝他攀了过去,好似一只只手,仍不住朝他身上刮蹭,竟像是在撒娇一般。 他扬了手,令一众魔兵先行进门,一边道:“那便让魔兵领路,如此大人也该信了。” 见他示意,那站得整齐的魔兵齐齐朝魔门走去,在跃入魔门的那一瞬,他们的身影被魔烟淹没,最后只余下最尾的无不知。 无不知紧随其后,分明也想穿过魔门。 然他并不是魔,穿过魔门只有一死。 观商轻笑了一声,五指蓦地一抓,那拴在无不知手上的锁链噌一声落至他的手中。他猛地一拽,险些碰及魔门的无不知被拽倒在地。 无不知咚一声倒下,吃痛地皱着眉,还想朝魔门爬去,然而手指还未碰到魔门,又被往后拽了几尺。 观商就像是在戏耍他一般,在将他拉远后又松了点儿力道,待他一爬近,又将他拽远。 无不知哪还像只鬼,分明是条狗。 他伏在地上喘气,双眼黯淡无光地瞪着眼前的魔,却连一句话也未说出口,好似分外疲倦,已经连半个字音也不想吐出来了。 观商手一勾,那锁链噌一声扯紧,又将他拽出了数尺。 他低头阴恻恻地看先地上伏着的鬼物,说道:“你在寻死?” 无不知没有吭声。 “你哪能这么容易就死了,凡间你应当十分熟悉,你能通晓这三界之事,可并非只是个小鬼这么简单。”观商压低了声音道。 渚幽皱眉听着,这才发觉她竟从未质疑过无不知的身份,就同这上禧城中一众妖魔般,已默认他无所不知。 观商往前走了一步,将无不知的发猛地拽在手中,迫使他仰起头来,瞪着他那双无神的眼道:“怎么样,这身人皮还是不肯脱么。” 无不知喘着气,本是想低下头的,可头发却被扯得紧,吃痛地皱起眉来。 观商拍了拍他的脸,哂笑道:“你以为你一直藏在这躯壳之中,就与幽冥尊无甚瓜葛了?” 无不知未说话,他的面色变也未变,一直这般死气沉沉的。 渚幽眸光沉沉,唇齿微微一动,默念起「幽冥尊」这三字。 这幽冥尊她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并未打过照面,就连幽冥尊长什么模样,她也不知晓。 下界除却凡间,有阎罗殿和那十八层地狱,还有幽冥尊与阎罗殿平分而得的那寸土尺地。 幽冥尊自立了一族,且来去无影,境界还已至无绝。他养了一众鬼将,擅御鬼之术,旧时常在无常引魂时将凡人魂魄勾走,好将其炼成鬼兵,后来倒是收敛了不少。 未料到,这无不知竟还与幽冥尊有干连? 渚幽朝无不知睨去,只见他就跟哑巴了一样,依旧不吭声。 观商松开他的头发,往自个儿掌心吹了吹,好似沾了什么秽物,“罢了,你若当真想死,我迟些会亲自将你送走。” 渚幽与这无不知交情不深,还被其坑过一会,她本该心无怜悯,可此时却隐隐觉得这鬼有些可怜。 她唇一动,淡声道:“我信这是魔门了,可魔门怎嗅着如此寡淡无味?” “自然也是化用了界外神力的缘故。”观商嗤笑了一声,“这无渊之中的界外神力应有尽有,取之不尽,不同于我埋在九天的魔门,九天魔门藏在坤意身上,若坤意的躯壳被抹去,那魔门便不复存在。” “你倒是有些手段。”渚幽眸光微动,鼻间轻哼了一声,佯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又道:“我看你随手一挥,此处便现魔门,合着这魔门在无渊中还能无处不在?” “那是自然,否则我早被你那一掌给削得连头盖骨都不剩了,又怎能逃得掉。” 观商嗤笑了一声,从身上扯下两缕魔气,“将这魔气携着,便可穿过魔门。” 这魔气虽只有细细一丝,然而却浓郁至极,那腐朽枯败的气味很是冲鼻,渚幽朝伏在地上的无不知看了一眼,皱眉道:“那这鬼物呢。” “我会将他掷下凡间,他上九天可无甚用处。”观商说完,便将无不知攥在手中,一把将其摁进了魔门中。 在他捏住无不知脖颈的那一瞬,他身上的魔气也朝这鬼物裹了过去,故而魔门未能伤到无不知一根汗毛。 渚幽将观商分出的魔气捻在两指间,她虽不大想触碰,可形势所迫,只得忍着内心不适将其化入了自身灵力,将自己裹了个完完全全的,只踟蹰了一瞬便朝那魔门踏了进去。 她倒是要看看,这魔门有何不同。
第113章 进魔门后, 便见一条漆黑狭长的甬道,甬道中魔气缭绕,数只凝成爪状的手朝她擒了过去, 她只抬臂一拂, 那爪顿时化作烟雾。 月隐沉默地跟在后边, 料想她是头一回入魔门, 眸光闪躲不定, 在见到渚幽手中的凤凰火后,才定住了心神。 “大人且往前行。”观商在后面淡声道。 渚幽目不斜视,直沿着这甬道往前去,淡声道:“说说坤意……” 甬道中脚步声阵阵,当真与起先那些魔门迥然不同, 原先的魔门她曾带长应进过一回,那门入其中便将人搅得天旋地转的, 很快便能抵至另一端。 也不知这无渊是不是因勾连的九天太远的缘故,竟这般绵长,好似没有尽头。 “坤意?坤意已无甚好说,我令人将其夺舍,又把她做成了魔门,还顺道掳去了玄顷身上的神力, 玄顷如今神力衰竭,命已将尽,坤意的躯壳也会跟着亡故。”观商悠悠道。 “看来将其夺舍的,是你手下的得力巧将。”渚幽斟酌着开口。 观商笑了一声, 牙关一松, 从口中吐出两个字,“自然……” 渚幽心下笑了, 见观商再不肯多透露半个字,便知坤意身上藏的谜题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多,这巧将兴许并非巧将,而是她起先怀疑的…… 另一个深藏许久的古魔。 如此一想,观商的能耐当真比她料想的要多得多。 观商默不作声,佯装高深莫测地噙着笑,一会将牙关磨了一阵,嚼得嘎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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