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商确实等不及了,若是玄顷命殒,那坤意必受牵连,九天魔门定也会因此关上。 他虽算计了千年,可留给他的机遇,却也只有这么一息。 她垂眸一哂,心道幸而璟夷那两个仙魂未被其吞没,九天神光仍能将观商压制几分。 太静了,她不喜静,还是吵嚷嚷的要热闹一些,不管是赌坊里的叫骂,还是见香轩里的浪语,有总比没有好。 这星罗棋布的屋舍间,那蜿蜒高耸的冰川仍未融化,一列亭台楼阁被冻在里边,好似水下晶宫。 渚幽沿着长街缓缓往前,曳地的绸裙忽地被拽住了,她脚步一顿,垂眼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只小妖伏在地上攥住了她的裙角。 那妖被魔气裹身,连半句求救的话也未说出口,蓦地化成了尘,与那粗布麻衣慢腾腾地堆在了地上。 而那妖原在的地方,嘶啦一声又撕出了一道口,里边甲胄兵器声齐响,分明是魔兵在里面将这裂缝给守住了。 那甲胄兵器声似是在示威一般,在她耳边噌噌作响。 渚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眸光,看来观商已知晓她入了城,这分明是在给她摆个下马威呢。 她连搜魂术也不用施,轻易便嗅到了那从观商身上逸出来的气味,腐朽枯败,似是暗处糜烂的草木和杂碎。 可惜她如今不想进无渊,这观商明知她入了城却没有走,明摆着是想同她碰个面。 渚幽眸光一黯,那便如他所愿。 她仰头朝黑沉沉的天看了一眼,可惜她没有无渊,也没有魔门,不知九天之上如今如何了,九天上的魔门再不关上,饶是再来十个月隐,也未必能将魔主拖住。 长街寂寥,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上禧城又陷入死寂。 沿着这街,她缓步走着,眼一抬便看见了远处的观商和月隐。 观商未着上衣,胸腹魔纹一展无遗,原本杂乱的头发已剃了个干净,兴许是因先前被震伤了颅骨。 他双掌交叠在下腹,站姿闲散舒适,在见到她时,一双黑沉沉的眼戾气一现。 月隐回过头,灰眸中未见摇摆。 观商咧嘴一笑,斜着眼朝渚幽看去,神情晦暗不明。 渚幽哂道:“你恢复得倒是不错。”
第111章 观商默不作声, 眼眸微微眯起,似在打量她的境界。 上古朱凰已化境入臻,若是他手上没有无渊, 定不是对方的对手。 然而他现下赢就赢在, 手里拿捏着一个就连九天也不解全貌的无渊。 他轻笑了一声,“大人近段时日四处奔波,有劳。” “确实有些疲乏。”渚幽眼眸一抬,眼梢凤纹朱红一片, 更显可怜无辜。 可观商哪会觉得她无辜, 他颅骨还隐隐作痛,嗤笑了一声说:“若我未猜错,大人还在我身上施了个小术法,就是因这术法,我才迟迟不敢现身啊。” 他口中所说的术法渚幽又怎会不记得, 可不就是先前拍碎了他的颅骨之后下的那万里弑魂术么。 后来她又试了两次, 可惜观商离得远, 术法根本不奏效。 渚幽眼眸一弯,停在了十尺之外,这么点儿距离不近不远, 恰好说话能听得清,“你两百年前将我陷害,我施个术法怎么了,只能你想我死,还不许我还手?” 她轻哂,“莫要忘了,如今我若真想取你的命,可谓是轻而易举。” 若是她心有此意,只消掐个诀,观商身上的术法便会生效,只是不知,观商会如何脱身。 观商沉默了下来,却好整以暇地笑起,好似在盘算什么伎俩。 他肤色黝黑,眸光又阴恻恻的,此时站在黑暗之中,就好似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慢悠悠开口,问道:“不知大人这么煞费苦心的,是想从我这取什么好处?” “我并非要夺你的共主之位。”渚幽甚是坦白,她确实不图这么个苦差。 “大人倒是明说,若不明说,我又怎好同大人联手。”观商瓮声瓮气开口,声音甚哑。 “你当你的共主,我只要一隅安宁之地。”渚幽眸光微敛,“你也知我先前是住在魔域大殿,可惜后来出了来,实在不好回去,如今连个安身之处也没有。” “大人已复苏灵相,为何不归九天?”观商一字一顿,正在同她周旋。 渚幽料到他会这么问,笑道:“你说九天有何用,被你蒙骗至此,还害得我筋骨俱断,我回去做什么。” “大人倒是明白。”观商咧嘴一笑,他抬手朝自己的颅骨摸去,其上疤痕明显。 “况且我如今即便复苏灵相,脊骨中魔气未全然消退,非神亦非魔,已不受三界约束,回九天不是为自己寻不自在么。” 渚幽眼眸弯弯,薄红的唇微微动着,语调甚是温和柔软。 “大人想自在,为何不当共主。”观商又挖了个坑。 渚幽睨着他道:“这等劳心费神的事,我从未想过。” 一旁月隐垂着眼眸,一声不吭地站着,只想着入了此局,即便她自保不能,也得保下妖界。 她本就心力交瘁,如今听这一凰一魔弯来绕去的话,着实费心神,听得左耳进右耳出的,实在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半晌,观商说了个「好」字,他约莫还不知华凌君的转生已又泡了一回往生水,压低了声音阴森森地问:“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我为何要将乔逢生掳走。” 渚幽眉一扬。 “乔逢生乃是九天仙君转世,这仙君两百年前入过浊鉴,见到了天帝的所惧所惊。” 观商盯着她,不紧不慢道:“天帝所惧所扰皆是由我而起,此事尚无第五者知晓。” “除了你、天帝和那仙君外,还有谁知。”渚幽顺着他的话问道。 “坤意……”观商开怀一笑。 渚幽心下了然,这当真与她和长应猜想的一模一样。 看来坤意早已被吞得连骨头也不剩了。她佯装惊愕,问道:“坤意也中了你的计?” “不错……”观商微微颔首,神情已得以至极,回头对月隐道:“你那十万妖兵,备好了么。” 月隐不敢朝渚幽看去,生怕观商看出什么,她双目一阖,神识从上禧城上缓缓沉下,如湛蓝的水流一般缓缓流淌开来,落进了妖界。 顷刻,她睁眼道:“已在宫门之外,不知魔主想如何用我的妖兵。” 观商双目紧盯着渚幽,似是说予她听,“这十万妖兵一会随我进无渊,我只消一声令下,天宫便会被魔兵包围,而你这十万妖兵,我要他们去将凡间占据。” 月隐瞳仁骤缩,干涩开口:“去凡间?” “既然要做三界共主,怎能将凡间遗下,凡间已有魔门,不过十万妖兵,转瞬便能到凡间。”观商声音嘶哑,说得倒是轻松无比。 他话音稍顿,望着渚幽道:“还望大人同我去一趟九天,这九天神光灼得我浑身不舒畅,劳烦大人展个翅,替我遮一遮,我再慢慢详说,这坤意究竟是如何中计的。” 他使唤得太过顺口,渚幽细眉一抬,险些以为自己是观商手下的小丫头。 她问道:“此地离九天有千里之远,莫说将其包围,你那些魔兵怕是刚上云端便会被天兵觉察出来,莫非你有别的法子上九天?” 观商意味深长,“自然是从无渊过去,这些魔兵尚藏在无渊之中,如何也不会被发现。” 渚幽见他笑得一口森冷的白牙合不起来,也跟着笑了一下,竟允了下来,“好,不过是展个翅遮遮炎辉,这有何难。” “大人爽快……”观商眸光沉沉,倒看不出他眼里还余下几分疑虑。 渚幽轻哂,抬手将衣襟扯了扯,手指隔着单薄的衣料从长应的逆鳞上一刮而过,心尖骤痒。她道:“那还劳烦魔主带我进一进这无渊。” 先前她漫无目的地在里边闲逛,半晌也寻不到个出口,亦未见到观商的魔门,她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观商带她见识见识,这无渊是如何勾连三界的么。 她此刻施不得那弑魂术,观商若就这么死了,她怕是再过百年也弄不清楚这无渊的玄妙,如此大个窟窿留在此处,迟早还会被他人利用。 长应……定也是这么想的。 只见观商抬手一勾,一侧敞开的无渊裂缝里传出声音道:“主上……” 观商压低了声音,沉沉道:“十万妖兵已在宫门外等候,你且带他们下去凡间,而妖主,还请与我一道。” 他分明就是忧心月隐会从中作梗,故而要将月隐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月隐眸光骤黯,她垂在身侧的手掐紧了,心道观商当真阴险。 若要将凡间占据,势必会沾染无数人命,届时孽障因果一并降临,这可是降在这一众妖兵头上,而他手下的魔…… 真是一点儿事也没有。 从上禧城闻讯下凡的一众妖魔,便也是着了这观商的道。 魔这一物当真阴险狡诈,放逸其心,纵恶……而不知忏。 那魔物从无渊中步出,身形甚是庞大,裸露的上半身上全是魔纹,就好似穿了件暗纹遍布的衣裳。他拱手道:“是……” 不料观商眉头一皱,似乎还有些许不满,他蓦地又朝月隐看去,缓声道:“这十万妖兵向来只听令妖主,不知妖主能否将妖玺借来一用。” 渚幽站在远处,眼眸略微一斜,朝月隐看了过去。 这妖主面色苍白如缟,闻声竟乱了气息,她喝下的万枯藤正在攫去她的生息,她从中涨出的修为越多,就越发虚弱。 月隐抿着唇,瞧见那朱凰双目微眨,于是她便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手一翻,便将那妖玺拿了出来。 这妖玺一现,跟在她身边的侍女怔怔道:“王上!” 侍女刚喊出声,便被无形的气劲扼住了脖颈,她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 月隐见状将妖玺紧握不放,慢声道:“我这侍女不大懂事,日后定会严加管教。” 那气劲随即一松,侍女捂着自己的脖颈躬身急急喘气。 月隐这才将五指松开,手一挥,那沉甸甸的妖玺便朝观商飞了过去。她道:“妖兵听令此物,魔主且放心。” 观商将妖玺抓了个正着,抛起掂量了一下,又将其给了自己手下那魔,“既然如此,那你便带上此物。” 那魔将妖玺接住,沉声道:“遵命……” 言罢,他的身影陡然化作一团魔雾,倏然被烈风刮出了百尺远。 渚幽察觉那烈风从自己身侧掠过,垂在指尖的手微微一动,将一息分了出来,覆在了那魔雾之上。 凡间魔门一开,届时必定难以扭转局势,藏在凡间的众妖魔定会恣意肆虐,四处扫荡,她得施个小伎俩,好知道这魔会从凡间何处出现。 那黑雾并未发觉自己身上黏了一物,就连观商也未觉察出来。 渚幽如今非神非魔,故而这一息也甚是寡淡,无色无味,轻易还真觉察不到。 她眼帘一掀,眸光从这遍城的无渊裂缝上一扫而过。纵观这三千年来的灵丝,她已许久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心血澎湃至极,就好似盼着这一场鏖战快些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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