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未说话,她气息骤急,发觉这魔物的修为竟在她之上,无用多想,这……定是观商。 她抬手将扶着她的侍女推开了些许,许是汤药奏效的缘故,她已能自己站牢。 她灰白的眸子转了转,颔首道:“不知魔主可看得上妖界。” 观商咧嘴笑起。 远在凡间的渚幽忽一抬眸,转身对身后那两只妖道:“我去去便回,你们在这凡间多呆上两日,替我将这龙脉看好了。 若是有妖魔从中涌出,便毋用再理会,只管跑就是。”
第110章 撼竹来不及开口, 便见朱凰化作红芒掠过天际,好似赤红掣电撕裂了苍穹。 她本想追上前去,却被祸鼠拉住了手, 胳膊蓦地一痛, 她才回过神来。 祸鼠将折扇收起,冷声道:“不要命了,主子的话都不听?我还料你有多聪慧懂事。” 撼竹摇头,心神不宁得揉起眉心,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我怕……” “你怕什么,朱凰玄龙有通天之能都未见怕,真是天帝不急凡人急。” 祸鼠絮絮叨叨地说:“走了,大人叫咱们做什么来着,盯好凡间的龙脉?那便去盯盯看,这龙脉不是好好的么,还能忽然钻出条龙不成?” 她话音一顿,直觉不对, 哪会是钻出条龙,兴许当真会如朱凰所说,钻出些妖魔来,只是这好好的龙脉, 莫非是被挖空了? 龙脉关系王朝兴衰,如今这凡间边隅战乱, 四处皆是饥民, 想来当真是出了什么事。 撼竹没吭声,她是真的怕, 先前渚幽想令魔主三魂归一时, 她也是这么怕, 就怕这朱凰浴在火中脱身不得。 祸鼠看她心神不宁,也不想说什么龙脉被挖空之类的晦气话,只得往旁道:“若是这凡间的龙脉当真能钻出来一条龙,那也是走地龙,能有什么本事。” “走地龙确实没这个本事,但我总觉得此事并非这么简单,尊主先前叫我等找魔门。 如今魔门尚未找到,又令我们去盯这凡间的龙脉,难不成凡间龙脉成魔门了?”撼竹仍旧高兴不起来,神情闷闷的。 听她这一言,祸鼠心猛地一跳。 祸鼠气息一滞,惶恐不安道:“那这凡间的龙脉,兴许真是有点本事的。” 这龙脉究竟有无本事尚不清楚,然而上禧城里正在蛊惑妖主的观商却是个厉害的。 魔气肆虐开来,上禧城中跟着阴风阵阵,盏盏彩灯剧烈曳动,连带着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摇摆不定。 暗处悄悄探出头想偷听的妖们如同被扼住了脖颈,一个个忽地化作了尘烟,余下一堆衣料簌簌落地。 这些妖无声无息的被攥去了生息,就连挣扎也未来得及挣扎,谁能料到,自己就这么被攫去了性命? 半空中忽地撕开了数道漆黑的裂缝,那一个个口子好似无数只黢黑的眼,正将妖主打量。 观商垂在身侧的手略微一勾,那裂缝中传出整齐且沉闷的脚步声来,听那沉重的声响,一时竟猜不出里边究竟藏了多少魔兵。 多,只能说定是很多。 月隐缓缓张开苍白的唇,吃力地吸了一下气,她面色越发苍白,灰白的眼眸直勾勾地盯向那在半空中裂出的缝隙,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竟能将魔兵藏在其中。 这……便是九天所忌惮之物吗,此物难不成就是上禧城? 难怪朱凰要将此城劈离九天,分明是因此地已被魔物占据。 月隐额角淌下一滴冷汗,噙着温和的笑,淡声道:“看来魔主有备而来。” “我等了许久,若是妖主不愿同行,那只能用点手段将妖界取来。”观商道。 “我已在此,必然是愿意同行的。”月隐如紧绷的弦。 “可我不知妖主究竟是不是真心想借三界气运来续命。”观商笑得阴险,“也不知朱凰同阁下说了些什么。” 月隐不慌不忙地开口:“我同魔主素未谋面,魔主对我疑心也实属应当,但朱凰冒险将上禧城迁至妖界,又特地拉我入局,难道魔主还信不过她?” “你可知朱凰也曾入过魔?”观商哑声道。 “略有耳闻……”月隐道。 “入过魔的,到底都有些狡猾,她坏了我的计划,其后才暗暗讨好,我怎知她不是在耍我?”观商站立不动,好似没有什么能将他撼动。 “莫非魔主同朱凰有旧仇?”月隐慢声开口,在喝了那汤药之后,说话倒是有了点儿劲。 “算是有……”观商笑了,两百年前朱凰究竟是怎么入魔的,他心知肚明。 “有仇报仇,天经地义。”月隐轻咳了一声,又道:“此仇已报,别的自然可以再议。” “可惜如今朱凰的境界不在我之下,我甚怕她要将我那三界共主的位置给掳去啊。” 观商直白开口,他肤色黝黑,咧嘴一笑时,那口牙白得森凉。 三界共主? 就连站在一边的侍女也瞪直了眼,没想到这魔主如此胆大包天,竟觊觎着这么个位置。 月隐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后又缓缓松开,她瞳仁骤缩,为避免让观商看出她心中的惊惶,不得不迫使自己松懈下来。她垂眸一笑,说道:“看来魔主也想当妖界的王。” “我予你续命之法,你将妖界给我,这不是两全其美么。”观商将双手交于身前,好整以暇地看她。 “若是朱凰有心,这三界共主之位,怕是落不到你手里,可惜她似乎并无此意。” 月隐语气淡淡,虽然长得柔软纤细,但并非是个易被糊弄的。 观商轻哂,张开双臂,好似要将这半空中敞开的无数裂痕抱入怀中。 他仰着下颌,头颅的伤痕被摇曳的烛光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他道:“有了此物,一个朱凰算得了什么。” “既然魔主有此物相助,又何须妖界投诚。”月隐摇头。 “若是能省去一些琐碎之事,岂不美哉。”观商扯着嘴角笑,侧头听着那从无渊中传出来的脚步声,好似在欣赏什么绕梁之音,竟还微微闭起了眼。 他停顿了片刻,悠悠道:“我要十万妖兵,妖主给不给?” “给……”月隐心觉这魔主当真是什么也不怕,就不知九天的胜算能有几分,她侧头朝侍女看去,淡声道:“吩咐下去,令十万妖兵备战。” 侍女一愣,她僵硬的脖颈微微一转,朝魔主望去一眼,只见魔主迎上了她的目光,似将她看作死物,她浑身冰冷,连忙应声:“是……” 她猛地幻出一杆笔,将调用妖兵的文书拟好,而后将笔一抛,又道:“还请王上召来妖玺。” 月隐闻声从芥子里取出了一方玉玺,那玉玺上雕的是只三首六尾的虎,妖虎口中衔月,猖狂至极,与如今这避世的妖界不大相称。 侍女双手将文书呈上,轻声道:“王上,文书已拟好。” 月隐颔首,在左手掌心上化开了一道口子,以血作墨,往那悬在半空的文书印下了妖玺。 一方妖主血印随即落下。 观商双眸精亮,嘴越咧越开。 月隐收回妖玺,将文书夹在两指间,手一松,那文书便随风扬了起来,缓缓往妖界去。 她道:“如若朱凰不同你争这三界共主,仅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呢。” “她总不会无缘无故帮我。”观商懒散睁眼,讥诮问道:“她要什么,她想从我这取什么东西?” “魔主何不亲口问她。”月隐又问。 观商将手臂一抬,手指往颅顶点了点,头顶上那道疤痕甚是狰狞。他道:“我怕她会再动杀念。” “她若想杀你,何不在上禧城里守着,还需去凡间作甚。” 月隐缓缓道:“我听闻,她还替你抢了一样东西,那物险些就被九天玄龙掳去了。” “九天想劫去的是个凡人。”观商眸光一动,“她将那凡人放回去了,如今我手下的魔也碰他不得,似被灵力护起来了,若她当真是替我抢的,又何须如此。” “她怕是想见你一面。”月隐道。 “不过是想引我出来。”观商倏然仰头,朝九天的方向望去,“玄龙独自回天宫了,有意思。” 此话一出,月隐眸光微动,看来九天上事事皆瞒不过观商,似已成其囊中之物。 月隐声音淡淡,虽说她的修为已在万妖之上,可若是迎向观商,并无胜算。 她垂在身侧手微微一掐,不知渚幽让她来上禧城见观商究竟是为了什么,若只是为了将他引出来,那她早已做到。 可惜,朱凰迟迟未现身,也就是说,她为的并非仅是为了将观商引出来,还想拖一拖时辰。 月隐缓缓运转体内灵力,硬是撑起了这残破不堪的躯壳,琢磨着她该如何全身而退。 那侍女站在边上,未如暗处的妖一般被掠去生息,而是紧张怵怵地瞪着一双眼,不敢将眸光从月隐身上移开。 魔主斟酌了片刻,说道:“你道朱凰要见我,我已现身这般久,她怎还不来见?” 月隐摇头,“我并非朱凰,又怎知她何时会来。” 那从凡间而来的朱凰此时正在乘风赶近,那朱红的尾羽掠过天际,白云登时被烧红了一片。 上禧城中的妖顷刻间又少了半数,每少去一只妖,这半空中便裂开一道缝隙,放眼望去,便城皆是这漆黑的眼,将城中一角一隅皆纳入魔物眼中。
原本一片和乐的见香轩里已乱得不成样子,满地的衣裳,却看不见妖影。 这些衣裳自然不是寻欢作乐时脱下的,裹在衣裳里的泥尘便是妖们留在这浊世为数不多的痕迹。 一些妖慌乱喊叫着,当日朱凰现身,不少人见到了魔气吞骨的一幕。 如今再次见着,便知是魔主再度现身了,这魔主分明不是要带他们重见天日的,而是要他们的命。 于魔主而言,他们不过是…… 不过是随时能化作尘沙的蝼蚁。 潜在池里的水妖侥幸避过一截,她见那只猫妖伏在屋檐上瑟瑟发抖,挥手将其招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定会回来,莫怕,莫怕。” 这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那猫妖。 猫妖微微颔首,干脆和她一块潜进了水里,只是他分外怕水,在泡进池中的那一刻,双耳上的毛全炸了起来。 朱凰蓦地飞进了上禧城,将四翼一敛,陡然变作了个高挑的银发美人。 她眸光黯黯,没想到只离开一会,这上禧城里已满是魔气。 这魔气甚是猖厥,竟半点未收敛,还将妖界的半片天给遮住了,半个妖界黑暗一片,好似黑云压顶,仿若被撕成了两半。 如今这妖界像极了曾经的上禧城,半边明亮,半边不见天日。 渚幽缓缓落下,朝远处望了过去,愕然发觉这城中竟全是无渊的裂缝,而滔天魔气便是从里边逸出来的。 玄顷神力衰竭,境界必定会大跌,如凡人一般衰老离世。 不论是因神力衰竭,还是被长应抹杀,他左右皆是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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