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愣了一瞬,本想将手抬起,可指尖只微微一动,便被她忍了下去。 侍女不解其意,心道难道朱凰不是诚心将这妖玺还回来的么。 渚幽的掌心近乎和妖玺一样白,那妖玺虽然不大,可却是沉甸甸的,然而托着它的手却稳到不能更稳。 她道:“此物是我从玄龙手里取来的,替你们将这妖玺夺回来的不是我,是玄龙。” 月隐收敛了眸光,“还盼大人能替妖界转达谢意。” “你如今身体如何。”渚幽并未答应,反倒问道。 月隐将搀着她胳膊的侍女给拂开了,即便是无人倚靠,她也已能站得稳稳当当。 她低垂着眼道:“如大人所见,如今灵相受佛力所供,已恢复了三分,但运转灵力时还略有迟滞。” “看来这串佛珠当真是好东西。”渚幽颔首,她双眸一抬,眼眸弯下时,那眼梢的凤纹也为之一动,“如今不少妖魔涌入了妖界,不知妖主有何打算?” 月隐淡声道:“我在位多年,如今对妖界已是有心无力,但手下尚无一人能继此位,而魔主泯灭,上禧城又被压在须弥山下,入界的魔必定会愈来愈多。”她眸光黯淡,模样柔弱又可怜。 那被推开到一旁的侍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忍不住低声道:“王上近段时日夜不能眠,凡间游走一些妖魔也入了城,妖市乱作一团,而妖玺不在,王上也用不得那些妖兵,故而只能干着急。” “那些妖兵为何只听命于妖玺,却不听你的。”渚幽眼眸一垂,看向手中这方妖玺。 月隐摇头,无奈道:“这得追溯至千年前,妖兵从旧时起便是只认妖兵,妖兵若落入他人之手,在位妖主便成了无用的傀儡。” 渚幽略觉意外,这世间妖的族类有千百,并非什么妖都能像龙凤那般,生来便身带神力,能上九天,故而她先前也不知,妖界竟有这样古怪的规矩。 她眉头一皱,朝月隐看去,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我仅一个眼色,你便将妖玺交了出去?” 月隐笑了,笑得着实温柔脆弱,“我虽信不得魔主,但还是信大人的。” “你不怕我会害你?”渚幽微微眯起眼。 月隐那柔顺的眼陡然一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道:“九天凤族乃是世间祥瑞所在。” “我早不在九天,也入过魔。”渚幽语气淡淡。 月隐有些站不住了,朝身侧侍女招了招手,又道:“大人乃是四翼朱凰,怎会不比九天凤族,九天凤族我尚且不会全信,但大人我必是会信的。” “信错了怎么办。”渚幽寒着声问。 “那只能当做是赌输了。”月隐垂眸:“我本时日无多,先前服用万枯藤便是在赌命,不过一个赌字罢了,输赢成败皆是自己该承的。” 渚幽手一拢,将掌心上的妖玺抓紧了。她定定看了月隐一阵,心绪微微一动,她转而说道:“带我去看看妖市。” 月隐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朝门外走去,一边道:“大人且随我来。” 在朱凰离了大殿后,那些石雕又直起腰,虽一动不动,却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第122章 妖市不输长明街, 甚至比之长明街还要热闹,那纵横交错的街道里全是闹嚷声,一些妖连人形都不化, 直接用真身在妖市中穿行。 此处的魔气与观商身上的相比算得上是寡淡, 一些魔正在街头打杂,许是起了些争端, 近要闹出妖命,周遭却无一人出手阻拦。 那被打的小妖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双手抱着脑袋, 连眼帘都不敢抬。 打他的魔物身形近八尺,又长得十分壮硕, 看模样应当能一拳头就将那小妖打死。 他啐了一口唾沫, 冷声道:“若非魔主泯灭,你们这小小妖界哪能像今日这般安宁。” “你们在此横行霸道,就不怕妖主怪罪?”远处围观的一个老妖怪气得浑身发抖。 那魔物回头看她,咧嘴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妖主那弱不禁风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能活久的,她若有那余力管你们,还不如寻个法子给自己续续命。” 啧了一声后,他又接着嘲讽道:“别说妖主了,就连玄龙也未必斗得过魔主,她在魔主手中,还不是像条小虫。” 他话音防落,月隐面色微变, 沉着的眼缓缓垂下。 搀着她胳膊的侍女竟还能忍, 若换作是撼竹, 即便是不出手,也定要开口嘲讽一番。 那侍女并非心绪不动,而是被月隐按住了手背,她只是皱起眉,似乎已经习惯了。 这主仆二人想来早就听惯了这等话,且月隐又的确有心无力,连管都管不动。 方才说话的魔物猛地化作一团魔气,朝那斥责他的老妖扑了过去。 一众妖纷纷后退,俱不想受其牵连,只老妖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根脊骨傲得很。 然而那魔气还未扑到那妖的面上,便蓦地化回了人形。 魔物僵着身转头,反手朝自己的后背探去,冷不丁摸到了一杆竹枝。 竹枝穿了他的后腰,直接捅入了他的灵海,灵海倏然裂开,那从中逸出的灵气震得他筋脉俱痛,气血一股脑地往上涌。 魔物口吐鲜血,咚一声到在地上。 渚幽收回手,轻拂了两下掌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魔物一动不动的没了气息。 她身侧的一株嫩竹俨然被掰断了一截,而妖主正站在她的身侧,将低垂的眼又缓缓抬起。 众妖不认得渚幽,纷纷朝她看去,许是境界差了太多,看久了竟觉双目刺痛。 这得是什么境界? 在观辰泯灭之时,一众妖兵逃了回来,他们曾远远看过一眼。 故而记得与观辰相斗的那玄龙的模样,玄龙是黑发黑裳,面色白如缟素,神色寒厉至极,可如今这女子确实银发黑衫,眼梢微微下垂着,透着一丝无辜。 这不是玄龙,这难不成是…… 朱凰? 此处不乏从上禧城逃下来的妖,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当时在冰封飞檐上倚坐的朱凰,颤着声道:“是她,是朱凰。” 渚幽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当是应了他们的话。 有几个原本也在欺凌小妖的魔颤颤巍巍地往巷子里走,似是想悄无声息地逃走。 然而他们才刚迈出了一只脚,双足便被骇人的灵力给缚住了。 数个魔物好似被串成了一串,一个趔趄便通通摔在了地上,硬生生被那灵力给拽了回去。
渚幽站在他们面前,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你们也知道,观商若未泯灭,这妖市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安宁,可观商早就魂飞魄散了。” 此话既出,那几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魔连忙张口,似是想求饶。 然而他们的嗓子却像被堵住,连唔唔声都发不出来。 渚幽压低了声音,好似在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一边问道:“你们可知我为何不让你们说话么?” 魔物想摇头都摇不得,那灵力仿若巨网一般将他们镇在其下,连一呼一吸都甚是费劲。 渚幽缓声道:“我能说她是蛇,是四脚虫,但你们如何配说她?” 她声调温温柔柔,一字一句若如钝刀,在魔物心头搁着。 魔物瑟瑟发抖,不敢想玄龙有逆鳞也就罢了,这朱凰竟也有不容许他们触碰之所在。 渚幽直起腰,隔着衣裳轻摁了一下锁骨上那一片逆鳞,她抬眸朝远处望去,好似在找寻什么。 只见这纵横交错的街市中,竟放着一口方鼎,那鼎下的四足雕着的是四只面容丑陋的妖,鼎上花纹繁复,看着便不是凡物。 月隐见她朝那口鼎看去,说道:“大人,此乃结缘鼎,每逢妖圩,鼎上便要盛上生肉,让过路的妖皆能分一杯羹。” “好鼎……”渚幽嘴角一扬,竟然笑了。她将手一抬,那一丈高的鼎便咚隆作响,摇晃着被抬了起来! 那样沉重的大鼎,被灵力一托便好似轻若牛毛。 一众妖见那鼎飞快袭来,忙不迭弯腰护头,免得被撞到脑袋搬家。 只听轰一声,尘土掀天而起,方鼎顿时落了地。 渚幽将手搭在这大鼎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垂眼朝魔物看去,“你们可知我要做什么?” 她拍得那鼎沉沉作响,好似悬钟在魔物心头狂撞着。 几个魔物瞳仁骤缩,见压在身上的灵力骤轻,连忙以头磕地,仍旧是说不出话。 渚幽笑了,双眸微微一眯,“你们可知我先前在魔域中时,是如何惩治那些不听话的魔物的?” 别说这一众从上禧城里出来的妖魔了,就连未迈出过妖界的也有所耳闻。 渚幽抬手时,从衣袂露出的那一截腕骨细细瘦瘦的。 然而手腕一转,在地上拼命磕头的几个魔顿时被托了起来,离鼎口越来越近。 几个魔跌进了鼎里,本想从中逃出,没想到源源不断的水竟从鼎底冒了出来,将他们给淹在了其中,他们的双足也被灵力给缚住,连摆都摆不动。 原本从鼎底冒出来的是凉水,然而这水却越来越烫,仿底下有柴火在烧。 滚滚热气腾至半空,那满鼎的水咕噜作响,分明是烧开了。 站在边山的月隐愣了许久,哑声道:“大人?” 渚幽回头看她,淡声道:“他们若是没有长这一张嘴,兴许我还会手下留情。” 众妖将此话听进耳里,俱已明了,这玄龙在朱凰的心头非同一般。 渚幽朝那口鼎往去,只一挥手,鼎里的水便不沸了,而其中的那几个魔已被煮熟。她转身道:“今日我便在此,同诸位结个缘。” 一众妖纷纷屏息,谁敢同朱凰结缘,是不要命了么。 没想到渚幽将手一翻,便将那方妖玺取了出来,道:“我在一日,便莫让我在此处听见任何诋毁。” 她话音一顿,又道“半句也不得。” 月隐将眸光从那方鼎上移开,已知晓朱凰的用意,当即说道:“此妖玺,还盼大人能代为掌管。” 搀着她的侍女怔怔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渚幽头一点,将妖玺收了起来,说了个「好」字。她转身便走,月隐抬步跟在后面。 月隐回头,见几个妖犹犹豫豫地跟着,连忙摆了摆手,令他们莫要紧跟。 那几个妖停了下来,见朱凰和妖主走远了,才心有余悸地说:“看来朱凰以前是真的没少吃魔物的肉,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另一只妖瞪了他一眼,抬手捋了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战巍巍道:“你以为朱凰当真是煮了一锅肉给我们吃么,不过是杀鸡儆猴。” “先前谁说朱凰和玄龙有血海深仇,势不两立来着?” “就是那群从上禧城出来的,听说亲眼见过这两位大人打得不分上下。” “不分上下?你可知玄龙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一妖甚是不解。 “听凡间的值仙说,那玄龙乃是杀神,杀神怎会敌不过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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