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她们怎会打起来,还连个胜负都分不出?” 说话的妖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酸着了,啧啧道:“大人们怕是打情骂趣呢。” 出了妖市,渚幽脚步一顿,朝身后紧跟的月隐看去,问道:“你当真要将妖玺给我?” 月隐颔首,“我虽得了不动法王赐予的佛珠,然却不能与天同寿。 在我泯灭之后,也不知继位的妖会是谁,还盼大人能将这妖玺带走。” “这些琐事,我本是不想管的。”渚幽顿了一下,又道:“我生平最怕麻烦。” “妖界之事妖界自会料理,只是想请大人代管这妖玺罢了。” 月隐抬起眼,眸光分外柔顺,好似拿捏住了她的心思一般,又道:“这三界里不乏嘴碎的,大人若不想亲自动手,还能使唤妖兵。” 渚幽一哂,掌心顿时出现了一粒芥子,她垂眼看着那芥子,好似能透过物什看见那方天地里可怜兮兮的玄龙,“你以为她的修为如何?就算我不动手,她也会亲自料理。” 月隐沉默了。 渚幽又道:“但既然你不拿,放我这也好,反正我也正缺个安身之处。” 月隐颔首,捻起了手腕上的佛珠,一句话也未多说。 芥子里的神化山一隅,长应坐在醴泉边一动不动,紧盯着水里的倒影。 那悬荆剑不知何时被挖了出来,也跟着动也不动地躺在边上,剑上的煞气全被拂去了,此时看模样就像把无甚所谓的旧剑。 长应眸光冷冽,她心绪好像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瓷坛,坛中之物无形无色。 她忽然不知道该怨谁了,渚幽说不怪她,而观商又已经死了,那她……还能怪谁。 怪天道么,还是怪这命数? 好像当真有将这罪状归咎到谁的身上,她才能从中解脱。 渚幽来时,这龙正执着悬荆剑将漫天落下的雪给劈得稀碎,凌冽的剑气四处游荡着,震得远处高山的皆晃了两下,那温泉轰隆作响,水花被掀至天上,险些结成冰落了下来。 剑气好像要将此处皆毁去,山上覆着的皑皑白雪簌簌落下,那连绵的群山似要坍塌。 渚幽脚步一顿,心道这龙折腾不得她,竟将这神化山给折腾起来了。 长应眼正黑着,眼底那魔气又缭绕而起,近乎要看不出金色来了。 她挽了个剑花,看似无甚力道,那柄剑轻飘飘的在她手中旋了一下。 渚幽可是分外清楚,这剑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轻。 剑气好似长龙一般沿着这山谷呼啸而去,过处雪花尽扬,大片白茫茫的雪絮腾天而起,好似白龙仰身,要朝九天奔去。 雪花扬了一下又慢腾腾落了回去,哪能掀天,反倒像是困兽般挣扎了一下。 然而地底却颤抖不已,也不知是哪一道剑气钻到地下去了,原本连长应都不忍伤及的梧桐木和醴泉跟着晃了起来,水面上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数片梧桐叶落至水面,还很是苍翠,是硬生生被晃落的。 渚幽皱眉,心道这芥子算是她送给长应的,长应的心志只是一时犯乱。 若是好起来想起自己怎么折腾这神化山一隅,指不定会委屈成什么样。 长应未觉察到她的到来,那细瘦的胳膊猛地一挥,远山陡然被劈成了两半,山轰隆一声分开,裂痕十分规整,可想而知这剑气有多锐利。 这覆在剑气中的灵力醇厚无比,若是长应真想出去,早将这芥子劈开了,何苦在这折腾自己。 渚幽心想,长应的躯壳未被困住,心却困在了此处,不是走不得,是不愿走。 这龙当真是一板一眼的,让她莫要出去,还真的不出了,连谎话也不会说。 “你若当真想出去,何必答应我。”渚幽忽然开口。 长应猛地回头,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着急将悬荆剑收了回去。她抬臂一揽,还把那肆虐的魔气收回手中。 山不晃了,水也不颤了,风还静了下来。 长应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她,抿着唇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我并非要走。” “你可以走……”渚幽想了想道。 长应不解,一双魔气腾腾的眼竟露出一丝迷茫来。 渚幽勾了勾手指头,她也不怕长应忽然疯起来要她性命。 漫天大雪中,那黑发黑裳的龙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步走近,手中空无一物,悬荆早被她收起来了。 她神情淡淡,面色苍白到像是病恹恹的,若非那被劈成两半的远山还在,谁看得出这纤细高挑的女子竟有如此神力。 待长应走近,渚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带你出去,但你得寸步不离地跟我。” 长应颔首,她哪是想出去,只不过想跟着这凰鸟罢了。 这鸟好似一株药,她必须衔在口中,不得落下半刻,否则…… 她会疯…… “你要带我去哪。”长应抬手,捏住了渚幽的腕骨,眸中魔气消隐了些许。 渚幽将指尖一挪,指腹轻飘飘地落长应的眼上。 长应不得不阖上了半只魔气腾腾的眼,细长的眉微微皱着。 渚幽这才道:“去凡间……”
第123章 凡间烈日杲杲, 暑气灼人,而沙城犹甚。 城中来往的依旧是些碧眼白肤的疆外商贾,一个个牵着马和骆驼, 驼铃声叮当作响。 周遭风沙大, 故而走动的凡人头上面上皆蒙着纱巾,只一双眼露在外。 渚幽也学着这些凡人的装束,在自己和长应的身上施了术,只余了一双眼在外边。 她那纱巾是红的,眼梢的凤纹也是红的, 衬得那小半张脸白得好像玉石, 同这往来的凡人迥然不同。 她故意未隐去容貌, 反正这纱巾一遮,一头银发便看不见了, 眼梢的凤纹看着像是胎记, 似乎无甚古怪。 长应跟着她,如今她心志混乱一片,一时竟未认出这地方, 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凡间……”渚幽在街市上走过, 生怕这龙跟丢了,本想将她衣袂捏着, 没想到长应的手伸了过来,反将她的腕骨扣了个正着。 长应将她脚步一滞“你何时来过?” 渚幽回头看她,“你当真不记得了?” 长应眸光冰冷, 神情镇定, 眸中连一丝疑虑也没有, 好似真的不记得了。 渚幽只好敛了眸光, 这龙不记得,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就是在这沙城中,长应将旧事全部说清阐明了,还在此处将观商的一魂从璟夷的灵台里扯了出来。 其后,她才得以携那一缕灵丝赶至上禧城,入魔渊,令观商三魂归一。 这么一想,好似过去了许久,实际上还不及她入魔后苟且偷生的那两百年。 渚幽装作不以为意地道:“不记得也就罢了,也不知你是不想记得我,还是不想记得观商。” 长应神色微变,那露在纱巾外的一双眼黑沉沉的,虽还是龙瞳的模样,可那金灿灿的色泽已被掩尽,这么一双黑瞳乍一看竟与凡人无异。 渚幽的手腕还被捏着,腕骨上那指痕绯红一片。她见长应面色冷了下来,转而道:“当初我和撼竹来了沙城,我本是想寻个清楚,浊鉴中所见究竟与我有何干系,没想到你甚是紧张,跟着一块儿来了。” “可我不记得了。”长应皱眉。 “你哪是不记得,明明是不想记得。”渚幽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好似能一击毙命。 长应抬手将纱巾扯了扯,额前空落落的,原来那金饰在时,还能将她这周身寒冽给压下去丁点,如今面上当真是连半分暖色也见不着。 渚幽转身就朝一侧的小摊走去,那龙还攥着她的腕骨,不得不跟在了后边。 两个高挑纤细的姑娘虽是被纱巾遮了脸,可露在外的小半张脸干干净净的,哪像是这沙城的人,更别提身形和姿态,同这儿的人区别可大着去了。 那卖些小玩意儿的摊贩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瞧见这两位一冰冷疏远,一皎皎无辜,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怕是寻遍整个沙城,也没人能配得上这二位,她们之间就好似牵了根绳,无人能将她们分开,谁也不能在她们之间驻足。 那气度,那仪态,即便是纱巾裹身,也未能掩饰得住。 小贩心下嚯了一声,不知道怎的,竟觉得何须再找旁人,这两位站在一起不就万分般配了么。 渚幽见这小贩将她和长应打量了一眼又一眼,也不戳破,反倒气定神闲地站着,捏起一串银珠看了看。 那银珠的眉心坠是一颗湛蓝的宝玉,若不论颜色,倒有些像长应先前的那一枚,俱是水滴的模样。 渚幽抬起手来,在长应额前比划了一下,说道:“凡人的玩意儿倒也精巧。” 那小贩没好意思多看,早早就垂下了眼,心绪如浪潮撞着胸膛的,听到这话时不免怔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听错了。 长应朝这近乎抵到她额前的玩意儿看去,苍白的唇一动,问道:“好看?” 渚幽将那串珠拿了下来,许是看惯了先前那金珠的缘故,总觉得差远了。 那小贩是个机灵的,当即说道:“这额饰衬得姑娘肤白如脂,花仙也比不过姑娘!” 渚幽一听这「花仙」当即就笑了,这凡人怕是不知道,这龙可是九天神尊,哪是区区花仙能比得过的。
小贩见这两位姑娘不为所动,眼眸一转,又道:“城南要结亲的那两家,用的金玉全是在我这儿提的,我这的玉石成色当真不错,骗不了姑娘。” 长应未看渚幽手里捏着的发饰,却是因小贩话里的些个字而微微动了神,“结亲?” 小贩连连点头,“说起来方家还是从南边过来的,方家姑娘模样也长得水灵灵的,和两位姑娘有些相像,两位莫非也是从南边过来的,是来寻亲还是?” “过路罢了……”渚幽淡声道。 小贩顿时哽住了,这沙城可是在边隅,从南边过来得耗上数月,这过路过得还挺远的。 长应垂下眼,先前总觉得心底有个结没解开,此时听到小贩的一番话,隐约觉得自己好似要觅到谜底了。 她眼一抬,问道:“结亲,为何结亲?” 小贩被问懵了,他活了二十多载,哪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这结亲生子不是顺其自然之事么,怎这姑娘像是什么都不懂似的。 他纳闷着抬眼,冷不丁瞧见了那一双黑沉沉的眼,乍一看无甚稀奇,可仔细一瞧,他浑身一怵。 这、这眼怎是这样的! 小贩瞪直了眼,本想转身就跑,然而他两腿发软,跑都跑不动。 那双眼冰冷薄凉,像虎,像蛇又像蜥,总之不该是凡人,凡人的瞳仁哪会是那样竖条条的。 “为什么结亲,他们是何关系?”长应又问。 小贩哆嗦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这街市虽热闹非凡,可好似无人能救他,他干脆开口:“情到深处自然就结亲了,结亲那就是结发夫妻,是可以白头偕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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