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的万寻崩浪,悠长的微涓细水,剑身起落之间,就已回荡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水声。 许垂露看到扇形图被湛然的欣喜占据。 “你站远些,小心为剑气所伤。” 道完这句叮嘱,萧放刀猝然出剑。 她的剑极快。 许垂露觉得这剑在萧放刀手中更像是刀——双刃的刀。 它与它的主人一样,携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厉气义无反顾地冲、拼、斩、刺,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悦目的花招,好像若不削下对手的血肉、穿透对手的魂魄,它便得不到满足、受不到慰藉。 静止的平水被这猛烈的震颤迫出了滔滔汩汩的形。 但剑不让它喘息。 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剑却把水劈得萧然零落。 平水跟不上剑速,只能依依地跟在剑尖之后,如一位不舍丈夫的幽怨妇人,泣涕涟涟地牵住对方的衣摆,任自己的泪水难堪地散泻。 萧放刀的神情至多只能算坚毅,而她的剑却聚着腾腾盛怒——最坚固的铁壁、最硬铮的金石、最厚重的盾甲也禁不住这怒气的凛然一摧。 而她身上没有一丝杀机,屋内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释放杀意。 所以,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练习。 她的舞剑毫无观赏性可言,简直是惨烈的屠杀空气现场。 …… [恭喜,《放刀落剑图》完成度+5%,当前完成度:81%。] [宿主,新功能『修改』已解锁。] 回鞘的剑鸣与系统的提示一同在脑中炸开,许垂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这雷打不动的完成度居然提升了?因为萧放刀的剑已经施展出“和湛”,尽管并非她预想的流焰,但也比空无一物的时候要强些了? 或者,是因为她掌握了无阙谱的秘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往完成这幅画的道路上行进。 看来,朝露的指引的确是正确的。 萧放刀向她走来,赞叹道:“很有趣。” “宗主开心就好。” 萧放刀心情似乎不错,又道:“好看么?” ? 什么好看?人好看还是剑法好看?不会还要发表观后感吧? “……好看,好看。” 重复两次,加强语气,不能重复第三次,因为不能出卖灵魂。 “那就送给你了。” 萧放刀豪爽地把那几斤沉铁塞到她怀里。 许垂露胳膊一坠,心也跟着往下坠。 原来她问的是剑?但就算自己的大宝剑被夸好看,她也不至于高兴得要把这种看起来就是什么稀世神兵的东西随手送给一个武功都不会的人吧? 江湖直女,恐怖如斯。 “这是宗主的随身佩剑,弟子岂能夺人所爱?而且我不会武功,拿着它完全是暴殄天物……” 萧放刀思考片刻,不无遗憾地道:“也对。那么以何回礼我再考虑考虑。” “回礼?” 不必这么客气! 她笑了笑:“自然。你我如今的关系,只能叫你欠我,岂可令我欠你?” ……这是什么关系? 许垂露尴尬道:“宗主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用的本来就是你给玄鉴的银子。” “那也是你险些折了半条命买回来的,何况,还有另一件礼物。” “啊?” 萧放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宣纸,将之展开抚平:“你画的?” 许垂露低头一看,画中女子持剑而立、风姿绰约,可不就是她在碧须子的摊位上露的那一手写意水墨么? 被画中主角看到就有点窘迫了,好像自己在她背后做什么小动作一样…… “原来碧须真人将它给宗主了。这是我随手画的,怎么能算……礼物,还是扔了吧。” “随手画的?”萧放刀眯起那双明绝艳煞的凤眼,“你对我何时这么熟悉了,随便一画就如此肖似?闭关之时,你不会每日都在打量我罢?” 许垂露一噎。 虽然那段时间她的确是带着观察的目的天天探视,但这幅画还真和这没关系。她连萧放刀一个大活人都画出来了,怎么会画不出一张水墨画呢? 可这无法解释。 “弟子是于此道有些天赋,宗主要是喜欢,留着也无妨。” 她重新叠好那张画,瞥她一眼:“你的天赋还真不少。” “……” 没有没有,就这一个。 “你将那东西加在了剑中,用剑之人就能使出和湛,那么,你也可以将它收回?”
突然谈回正事,许垂露忙答:“是的。不过目前,我只能伪装出和湛的效果,其他的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急,你本就是我的意外之喜,意外不需要总想着再创造意外。” 话中似有深意,许垂露未敢乱接。 “你先回去吧,可需要我送你回去?” 许垂露连连摇头。 萧放刀倒也没再坚持,由许垂露自己背着那些冬衣走回了弟子房。 雪仍在下,却没有来时那般凛冽了。 她一到闲和居便闻到一阵药香,思及中毒一事,她眉间忧色又起,打算去玄鉴屋中探望,然她一开屋门,却见床榻上空空如也,玄鉴竟不在屋中。 她又循着药香找人,发现厨房内飘出缕缕炊烟,是玄鉴正在自己煎药。 …… 师叔祖,您好歹也帮忙把药煎好了再走吧?
第33章 .十全大补 玄鉴蹲在土灶旁添柴扇风, 一张苍白的小脸硬是被火气烧出了两团红云,许垂露怜意大起,蹲下来替她挡了挡呛人的浓烟。 “玄鉴, 你不是已经吃了解药么?这些是调养身子的?碧须真人怎么不在?” 她偏过头,温声道:“他老人家不喜欢绝情宗,将我送到这里我已感激不尽了。” “好罢。”许垂露知晓以碧须子的怪异性情, 实在不能指望他做出什么体恤后辈的善事, 只拨了拨木柴, 把火势压小了些,“那这药是……要熬多久?你回屋休息, 我来看着吧。” 玄鉴目光微顿, 没有挪动。 许垂露觉出对方似有些心不在焉,心中稍稍一紧。玄鉴年纪虽小, 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而此刻,不晓得她在进行何种思量, 目光中竟有几分举棋不定的踌躇。 她看着跳跃的火舌,笑道:“我虽不通药,但也知道依这火势煮下去,怕是要把锅底糊穿, 该煮好了吧?” “嗯。” 玄鉴起身, 揭开药锅的砂盖,鼻翼翕动数下,任苦香扑进呼吸, 接着滤净药渣,盛了满满一碗。 ——递给了许垂露。 “呃?” “许姐姐今日怕是受了冻,这药能暖一暖身。” 许垂露搁下那碗, 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你的毒当真解了?怎么连脑子都糊涂了?若怕我患风寒,你说一声,我自己煎药便是,你身体恢复了几成,怎可轻忽?” 她似乎未料到许垂露竟会因这碗药“责骂”自己,不由愣了愣。 “你……”许垂露按住眉心,“你在担心我?是中毒一事令你自责,还是我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玄鉴叹了一声:“许姐姐还是先喝药吧。” 许垂露只得急急地快速饮尽。 她喝过的中药不多,但感觉这药的味道不像是治感冒的,又浓又辣,更像是什么补药。 见她饮毕,玄鉴才恢复一点轻松之色:“许姐姐,你往后会一直待在绝情宗么?” 她一愣。 这师徒两人……一个“知晓了我的秘密就得替我办事”,一个“喝了我的药就不许离开绝情宗”,真是一脉相承的霸道专横啊。 “方才我刚与宗主谈过此事,我们已达成盟契,我是不会叛离绝情宗的。” 玄鉴神色复杂,又盯了她一阵,终于点了点头:“我们进屋说吧。” 她扶袖踏出屋门,许垂露回头望了眼黑糊糊的灶台——连锅碗都不及刷洗,看来当真是要谈十分重要的事了。 许垂露刚一坐下,玄鉴便把一个包好的汤婆子塞到她怀里,然后折回去关好门窗。 “……”暖意直接从指尖窜到了面颊。 可以想象玄鉴当时是怎么向萧放刀描述自己的畏冷程度了。 “碧须真人送我回来后,风水两位堂主先后替我把脉,皆未看出我中的是什么毒。”玄鉴道,“风堂主精于毒蛊之术,水堂主亦略通歧黄之术,碧须真人更是经多见广,三人却无法断定此毒毒性如何,会何时发作。” 许垂露眉心一跳。 “那包解药他们也细细看过,一般而言,解药与毒药相生相克,从解药中可窥得此毒特性,然而这解药所含药材都很寻常,看不出什么端倪。我们都以为这药恐怕无用,但当我饮下后,脉象之乱的确平息了。” “所以,这下毒者是个高手?” 玄鉴肃然点头:“对方对剂量的控制极为精准,起初,我只喝下半包,不见半点起色,水堂主又说,那送药人叮嘱解药必须全部用完,不可存留取之心,否则药石罔效。我只好再饮下剩余半包。” 许垂露眸色微沉:“这是怕留下证据啊。” “不错,若是庄内斗争,对方应不希望被山庄其他人知晓自己的这点动作,所以请帖与庄主何成则送来的没有区别,下毒解毒也未留下痕迹。” “可是他们的人露了脸,怎么会毫无痕迹?那个轮椅少女,还有在香风阁送信的、来绝情宗送药的……” 玄鉴摇了摇头:“水堂主说送药者是个相貌普通的青年,像是随便从街边雇的,而给我们送信的那位……许姐姐,我未能记住他的长相,在我的记忆中,他的五官很模糊。但我认为,我们与水堂主见到的是同一位。” 因为所有见过此人者——水涟、玄鉴、守门弟子对他的描述都是“普通”。 许垂露顿感骇然。 她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那人的长相。这对她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对人脸上的五官肌肉都无比熟悉,脸盲这种毛病从未发生在她身上,她见过的每一张脸都会被她刻进脑内素材库——她记得阮寻香眼下泪痣的位置、记得碧须子眉间皱纹的形状,却不记得那个与她有过正面交流的男子的模样。 那人的表情是生动的,但五官却像是被刻意模糊过,竟没让她捕捉到可记忆的特征。 如果这种情况出现,极有可能是…… 玄鉴淡淡道:“我们推测出了那人的身份。从他对百迭香的反应来看,他内功不俗,加上这门隐匿身份的手艺,恐怕是以易容见长的何家家奴——尤彰。” 果然。 许垂露开始头疼,如果这个世界的易容技巧已高明到了此等程度,许多简单的现象都有了扑朔迷离的可能,许多诡诈阴谋也都有了实现的基础。 “尤彰,唔,他既是何家的人,会是受谁驱使而来?” 玄鉴摇头:“不知。何家主脉人丁凋零,支脉却有许多子弟,他们构成了敛意山庄的中流砥柱,尤彰可能是听从任何一人的命令来此,范围太大,无法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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