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乎很是难听,但她绝非出于险恶叵测的讽刺,而是出自货真价实的疑惑。 以脉象来看,白行蕴处于走火入魔的最后一步,照理说,他早该经脉暴裂寸断而死,纵他以深厚内力相抗,这紧绷之弦也再禁不住丝毫拉扯,鱼游沸鼎,命悬一线,他何以能如此泰然? “孤心由心而起,今有你在,我岂有那么容易死?” 他居然还有力气与她说笑。 “你莫要说话了,听我念《清静经》。” 风符把他的身子掰正,自己亦盘腿端坐在他身后,以两指指腹点取寒泉之水,压在他风府穴处,将这股能抚平邪燥的清凉之气灌入他的后脊。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她所念的经文并不仅是口舌诵咏,更是施注“终风诀”真气的镇慰。 她知道此举杯水车薪,古时入魔之辈身边亦不乏高手相助,然而其内魔心不除,压制或是安抚都只是权宜之策。 白行蕴自然也清楚。 可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坐在他身边,令自己能听到她的呼吸,就已是一种莫大的纾解了。 一刻后,他抬手捉住风符的两指,缓声道:“清静经太过温和,于我而言无甚大用,你倒不如讲几个令人生寒的鬼怪传说,兴许还管用些。” “……没听过,不会讲。” 他温和一笑:“那我说与你听。你可曾听过僧人行蕴的故事?” 风符讽笑:“哦?哪个倒霉的和尚与你同名?” “他的确是个可怜人。”白行蕴悯然长叹,“他在打扫佛殿时对一位手持莲花的女神像出言轻佻,说世间倘有这般美貌的女子,他定娶之。结果当夜就有一位自称莲花娘子的妇人抵他屋前,说是应他感召,特来相会。”
“呵,淫僧。”她冷嗤。 “后来,妇人便派她的女婢备好帷幄,收拾禅房,很快,房内灯灭……” 风符面上一热:“你、你确定要讲这个?” 他低低发笑:“阿符,我还什么都未说,你想到了什么?” “……” “然后,屋外传来行蕴的惨叫和狺牙啮垢嚼骨之声,还有一句大骂:‘贼秃奴,遣尔辞家剃发,因何起妄想之心?’” 风符怔了怔。 “寺僧赶到,破墙窥之,发现那妇人与女婢是两个长比巨人的夜叉。你看,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死在夜叉啃噬之下,恐怕是风流不起来了啊。” 白行蕴讲得格外流畅,显然早已将这故事烂熟于心。 风符看着他:“这故事确有警醒世人之效。不过,由你讲来……你是在讽我是那夜叉?” 对方一笑:“阿符认为自己是夜叉?那你该做的便是杀掉那个妄动邪心的淫僧。” 风符蹙眉,蓦地想起那天白行蕴随口接的一句话。 ——若你仍这么不知廉耻,我便…… ——杀了我? 或许在他心中,自己所为与要他的命无异。 直至此时,她仍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与白行蕴在彼时都对对方有所隐瞒,那是一个互相利用的意外。 但她无法对这个结果视而不见,要真正断绝与他的瓜葛,就非得找到一个解决孤心的办法不可。 杀了他,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做人做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当夜叉?”风符骄慢道,“妖物之举,人何屑为。” 白行蕴阖上双眼,又道:“那么,如果你将自己当作受美色所诱的僧人,就要小心那位向你发出招邀的莲花娘子——” 他唇畔勾出一抹幽然的笑意:“会不会在下一刻忽然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叉鬼。” 风符目光一锐。 对方在提醒她?的确,相较于自己,白行蕴的容貌冶艳得更近妖邪,或许,在这个故事中,她才是那个心猿意马的行蕴僧。 遣尔辞家剃发,因何起妄想之心? “白行蕴,我不会因为这种理由杀你。” “为何?” 她敛容屏气:“如若我因畏你报复而杀你,同样也会因妄想之心而纵你。” 白行蕴笑容淡去。 “我的决定,岂因你三言两语就轻易更改?白掌教,你还是继续听我读清静经吧——”她伸手去抚白行蕴的侧颊,却被对方扼住手腕,顺势带进了水里。 寒泉冷意霎时沁入肌理、渗进神魂。 片刻呆滞之后,她闻哗啦一声,身侧之人倏地一跃而起,溅射的水花尽数扑打在她身上。 她刚要转身,却感一只热得发烫的宽掌覆住了她的双眼。 那人在她耳畔道:“我要换件衣裳,你可不许回头。” 呵。 那巧了,她这人从小就叛逆。 …… 在这阒寂的氛围里,许垂露被莫名生出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喷嚏。 萧放刀不会无阙,这其实是她诸多推想中的一个,并不如何令她意外。但此事若真,便意味着诸多纷争的源头是一个谎言、一片虚无。 这太……可怜了。 许垂露讷讷道:“那么,无阙谱真的存在么?” 萧放刀颔首:“存在过。” 存在过,那便是现在已经失传了——不,是没有再传可能的彻底湮灭。 那么萧放刀为何要说无阙在自己手上?这谎言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因怀璧招致数不尽的麻烦和危险。她不至于为了虚荣编造出如此弥天大谎。 而萧放刀伪装了这么多年,竟然真的无人怀疑……不,或许有人怀疑,正是因此,她才会需要许垂露的“帮忙”。 “宗主是要我让他们相信无阙仍在你手中?” “不错。” 许垂露深深叹了一口气。 假替不了真,萧放刀这是要一个魔术师伪造魔法啊。 “此前,我需要知道无阙谱究竟是一门怎样的武功,它施展起来有何种特征,有多大威力——” “这很简单。” 萧放刀拔出案下长剑,剑身发出一道铿然嗡鸣。 “能习得无阙的只有其创造者楼玉戈,而大部分江湖人根本无缘得见这位天才,或者说,活不到亲见无阙的那一刻。”她盯着剑锋上的泠然辉光,“但是,几乎每个武人都能认出无阙,因为它的特点过于异殊,见者难忘。” 所以,这真就是唯一一门能发出特效的武功? “无阙谱依照五行之学划分为五卷,分别为凌铄、生华、和湛、明炽、同尘。五卷各有所长,呈现出的状貌也不一样,但共通之处在于,修炼无阙者,可以根据自身与这五种元素相合的程度,施放出对应的实体之‘意’。” 五种……不会吧,她不会要提取五种质吧?现在仅仅水这一样都还没有完全成功,再来几个岂不是要她的命? 已经开始手酸腿软肾虚心累了。 萧放刀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继续道:“所谓意,即剑客的剑意,刀法的刀意,拳者的拳意,无阙谱可令这些无形之物化为有形,再归于无形。” 那可不,特效主要是为了体现实力之别、战况之险,如果无差别地持续释放,那就是特殊的buff效果了。 许垂露配合道:“果真玄妙!” “……所以,你明白了?” “明白了。” 萧放刀剑尖微转,神情和善:“可否试试?” 许垂露笑容一僵。 试试就逝世。 作者有话要说: --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引用于《清静经》; 行蕴僧的故事出自《河东记》蕴都师一篇。 -- cp名的话...其实萧许、放垂、刀露都可以,我个人比较喜欢刀露! 我对取名有特别的强迫症,经常会在取名上花很多时间(不是个好习惯),但是有名字的人物就一定有故事,尽管不一定会在主线写出来。 其实书名也是,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改个正常(不太晋江风)的书名√
第32章 .再试和湛 [主线任务:『旁听』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条名词解释。] 任务提示音终于响起。 果然,即使是“旁听”,最后的重点也精准地落在了她与萧放刀身上。秘密是听完了, 奖励是到手了,她的人身自由也彻底丧失了。 她严重怀疑朝露和绝情宗可能存在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宿主,您应当清楚我与他们并不处于一个维度, 甚至无法沟通, 每一项任务的发布, 都是为了帮助您——] 【没错,即使是被卖掉了我也完全相信你是在为我好呢!】 [……] 【把画板调出来, 我要用平水了。】 在攸心居的这段时间, 许垂露进行了多次实验,终于发现抽象之质的特殊之处——简单来说, 它是反科学的。 无论是平水还是轻水, 都必须要附着在实物上才能被呈现,只要许垂露不转移它的位置, 它就永远与其寄主捆绑在一起,就像某种寄生物。所以,它不能被当做普通的质来使用,这水无法饮用, 无法洗濯, 因为它不会长久地停留在寄主之外的地方,但水本就无色无味,它的消失看起来更像是速度加快的蒸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水涟剑上的黑色轻水只在白行蕴身上留下了透明的水痕。那颜色是她随手赋予的, 只是一种视觉效果,并没有实质作用。同时,如果这种质本身是透明的, 她便无法为它添加颜色。 结果表明,轻水能够换色,平水却不能。 它们的形态变化会大致遵循许垂露画出的形状,但因其活动性大,很容易受到外力的扭转,就譬如内力。此外,这些抽象质颇有自己的个性,许垂露很难形容这种无生命物质的个性在何处,但在不同的人手中,它们确实有不同的表现。 双标至极。 但要进行更多对照,得多找几个人试验才行。 她打算让萧放刀试试平水。 幸好抽象质的提取虽然困难,使用起来却不怎么耗费体力,毕竟它们和具体的物质不相容,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实在的影响。 她曾试着喝过一口平水,好不容易把那东西包进嘴里,没过片刻它就自己跳了回碗中——那种活物涌动、迫人呕吐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不适。 现在光是想想就……哕。 “怎么了?”萧放刀看她神情有异,不由蹙眉。 “没有没有,我现在就逝……试。” 她盯着那柄镂着暗银炎纹的长剑,用手掌拟出拂拭的姿势,在冷硬的剑身上虚虚曳过,细致而专注地注入了平水。 虽然成功了,但剑的外观看起来没有变化。 因为平水更加“懒惰”,不像轻水那么活跃,没有外力催动时基本不会主动显形,但它的确已经附在了剑身上。 “宗主可以用手抚之。” 萧放刀抬袖按剑,然而在触到铁器冷意之前,她感到自己的手穿过了一层柔和轻漾的液体,而剑身周围没有任何东西,眼见是空,所感却真。 她倏然横剑,挥出一道寒芒清光,但风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如悬波奔跃,川流分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4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