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柜台点了几盘菜,吩咐堂倌送至天字六号房,爬过几圈木楼梯抵达客房门口时,她发现她食欲全无,胸口还有点发闷。 明明都已经给自己洗脑过了,死人很正常,杀人很正常,在这里就和敲牛宰马一样正常,又不是死在她眼前,又不是她杀的…… 没事,没事。 许垂露推开屋门,萧放刀正坐在窗前饮茶,神情淡然,氛围静雅。 身处旋涡乱流中心之人稳如磐石。 为什么看到萧放刀镇定的模样,她也会感到安心? 一定是她这张脸生得好,美女使人平静。 萧放刀搁盏抬头,挑眉道:“这么慢?” 好的,前提是美女不说话。 许垂露在她对面坐下:“待会儿堂倌会送上来,我方才被人截住了。” “何人?” 许垂露继续解释:“是云霁。祝好被那四个无故门弟子所杀,云霁也受了伤,好像十分潦倒失意。” 她将两人谈话内容复述一遍,萧放刀似是在听,但目光游离,态度散漫,很不认真。 许垂露觉得约莫是这种小鱼小虾挑不起这位大人物的兴趣,便匆匆讲完,做了结语:“他明知你的身份还要弄这么一出,不像是要杀你,更像是通过引起你的注意寻找庇佑。” 萧放刀唇畔笑意若有还无:“你看不出他想做什么?” 嗯?她的分析不对? “依你之见,他——” 堂倌的敲门声正在此刻响起。 “进来吧。” 他将菜盘一一呈来,最后搁下一壶香气浓郁的桂花酿。 许垂露奇怪道:“我不曾要酒,你送错了。” 对方弯腰笑道:“这是一位姓云的公子赠给您的。” 堂倌一退出屋子,许垂露便警惕地用指尖拨了拨壶盖:“不会有毒吧?” 萧放刀看她动作,终于笑出了声。 “原来你真看不出他在勾引你。” “啊?” 这惊世骇俗的用词让许垂露浑身一震,勾引是个什么说法?云霁此人虽然虚伪肉麻工于心计,但绝不猥琐好色,以他的相貌,身边围着的却都是猛汉,一个作伴的红颜知己都没有,足以说明这一点。而且他对自己的态度并不过分亲昵,举止也颇守礼数,怎么也看不出他对她何有不轨之心。 “他对其他人也是这样。何况讨好我有何用?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小露啊,你太迟钝了,小心被人骗去芳心。” 嘶,见鬼的称呼——身为领导应该叫小许而不是小露好吗! “绝对不会。”许垂露信誓旦旦。 “为什么?” “我不喜欢男子。” 气氛凝固了。 她嘴比脑快,话已脱口才惊觉自己说的是什么可怕的出柜发言。 萧放刀的反应和她所有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直女朋友们一样——那种不可置信的惊疑写在脸孔上,连扇形图都不用看。 “你——在胡说些什么?” 看来萧放刀是拒绝认清现实的那种。 许垂露梗着脖子接道:“我没说谎,反正旁人的这种伎俩……你可以放心,对我没用的。” 萧放刀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所以,这就是你欣然应允不能嫁娶规矩的原因?” “……算是吧。” 对方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尽管受到了些许冲击,面上也未太失态,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嗯,吃饭。” 萧放刀其实没怎么吃,只夹了几口素食便开始酌酒自饮。 许垂露颇有压力,也吃得谨慎,一般情况下,她不会主动对人提及此事,毕竟来到这里后她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取向如何对绝情宗弟子来说没有分别。这么直言坦露,万一因此给萧放刀带去什么顾虑就不好了。 “你若想独住,可以另开一间。” 萧放刀果然开始乱想。 “不用,其实……你不用刻意为此做出什么考量。” 但她也知道一旦说出那句话,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非议、麻烦、各种无意或恶意的揣测…… “我明白,我不会告诉旁人,也不会再提此事。”她放缓了语气,“要是不想与云霁有所牵扯,可以交由水涟处理。” “不是什么大事,何必麻烦他。”许垂露小口饮羹。 “麻烦我也可以。” 许垂露喉头一滚,险些把舌头咬到。 …… 夜色昏昏,火冷灯稀。 与人同住并不让她感到为难,这里宽敞清雅,花窗屏风将空间隔出几个功能不同的分区,牙床、浴桶、饭桌、书台各处一方,互不相扰,而且萧放刀行经之处根本不点灯,沐浴休憩皆在黑暗中进行,如果不是那人身形实在惹眼,她几乎感觉不到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躺倒在柔软床榻里时,她觉得自己睡前应该知会同屋之人一声,于是露出埋在被褥里的下半张脸,对着空气道:“宗主,我睡了。” “别睡。” “?” 大半夜的已经超出工作时间了,她还不能睡觉吗! “还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声音听着完全不像是躺下时发出的:“你故乡在何处?” 怎么又查户口? “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小城镇,说了名字恐怕也没人听过。” “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挺好的,不过我没办法回去了。” “为什么背井离乡?” 许垂露感觉这像什么面试现场,保守地答:“不是我想出去的,不过现在感觉留在外面也不错。” “唔。” 许垂露怕自己答得不够真诚,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不是你写的?” “是啊,那是……” 许垂露反应了半天,终于把这词和萧放刀的问题联系起来。 它的下片抒思乡之情——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虽然但是…… 这种千回百转的细腻心思真的是萧放刀这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应该具备的吗? “多谢宗主关心。”许垂露忖了一会儿,“我并没有为此伤怀,不过,我的确希望我们这一路能夜夜好梦。” “嗯。” 萧放刀合上双眼,不再出声。 她夜间从来只打坐调息,无眠也无梦。
第46章 .以容取人 绝情宗刑堂。 被吊在刑台上的男子囚首丧面、衣衫破败, 破口处扯出的断线混在血肉里结成一片狞恶的疮痂,脸上虽无外伤,却因气息紊乱、内力冲撞交替显现出青白二色。他一时战栗抽搐, 一时咳嗽干呕,皮骨心神俱近丧亡。
风符展臂伸了个懒腰,悠悠走到男子身前, 笑着盯住那双已失去神采的眼睛。 “宋师弟, 你我也有几年同门情谊, 你入门至今已有五载,亏得广溪师叔她老人家现已归隐, 否则见你这般模样, 不晓得要多失望呢。” “风……风堂主……” “你给阮寻香递送了不少消息,宗主能忍你是因为你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但我早就看不惯你这吃里扒外的贱骨头了。” 他气血上涌, 咳得更加厉害:“我对……一片忠心……” 她扬了扬眉梢,替他撩开垂在眼前的乱发, 温柔道:“是吗?你是绝奢堂弟子,宗主早将你审过一遍,照理说依旧例处置了便是,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落在我手中?” 宋余声没有答话, 但本已空洞的眼瞳又被恐惧填满。 “因为你活不成啦。”她弯起眸子, “宗主仁慈,若不是非死不可的罪人,她是不会交给我的。” “我……我知道风堂主手段了得, 只……只是不知,我究竟何处得罪了你?” 风符遗憾地叹息一声。 宋余声先是将许垂露下山一事修书告知阮寻香,又在被盘问时攀诬许垂露与楼玉戈有关, 一旦牵涉到这个名字,萧放刀便不得不动杀念了。 其实风符明白,宗主知道的很多,在意的却很少,她可以容忍宋余声的不忠,可以容忍自己和水涟的缺点,可以容忍阮寻香之流的小算盘,甚至连许垂露的来历身份都可以不追究,但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萧放刀不寄望宋余声能招出他背后指使之人,因为这对她而言也不重要。 而风符不同,她的视野更窄更偏,故而常能在奇崛险怪之处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把你要来,自是因为我对你还有好奇。”风符捏住他的下颚,将他那张平庸的脸孔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我看你在绝奢堂中声望不错,宗主为何宁肯空悬堂主之位,也不让你来当呢?” 宋余声脸色一白。 “我不过是靠着和宗主的交情才能当上堂主,水涟入门不到三载,不晓得使了什么手段让宗主对他另眼相看,许垂露就更可恨了——一个细作居然摇身一变成为宗主的亲传弟子,世上岂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风符附在他耳畔,低缓而幽柔地轻呵,“宋师弟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不……我没……”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困缚四肢的铁索随之发出凄厉的悲泣。 “啊呀,一年前关于我的流言是不是也有你的一杯羹?”她踮起双足,替他解开双手的铁铐,“不对,这是看低你了,说不准你就是流言的始作俑者,你很乐意看到我与水涟相争,我不在,更便于你立功,可惜你没料到武林盟的人来势汹汹,你性命都难保,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你躲在水涟身后,毫发无损,真是聪明。” 他被风符放了下来,匍匐跪在染满血红的石台上,他的呼吸贴着冷硬的青石,涸泽之鱼般轻微挣扎着。 “我不是……你空口污蔑……” 风符失去耐心,将他一脚踢得翻过身来:“若你只会说这几句车轱辘话,我便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切成肉沫,一点点喂到你肚子里去——人们都说吃什么补什么,对吧?” 他惊得捂住了嘴,支支吾吾道:“不……你不能……” “说啊,你是何时背叛我们的?认识阮寻香的时候?还是入门之前?亦或是许垂露出现之后?”她仿若一位不谙世事的孩童,对世间一切罪恶都充满困惑,“宗主对你哪里不好?我们又是何处得罪了你?他们是用什么东西收买你的?” 宋余声一怔,然后在满室血气中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那具身体犹在抖动,风符几乎要以为他已断气了。 他的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大笑。 “呵呵哈哈哈哈……风符,你好蠢。” “嗯?乐意受教。” 他躺倒在地,胸口因大口呼吸起伏不止:“我是细作,水涟为什么看不出来?他最擅收买人心,对每个弟子都了如指掌,如果不是他包庇,我怎么能……怎么能活到现在?” 风符眯起双眸。 “那个许垂露无端冒出,明显有问题,他却没能揪出此人,呵呵……他们早就相识,合起伙来蒙骗宗主,只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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