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起来:“你这么想死?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宋余声这条疯狗已不管不顾四处攀咬,口中吐不出什么真话了。 “你若不信,怎么还听得这么认真……宗……宗主把你们放在身边,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当然信,所以才给你机会让你说完啊。” 宋余声的狂笑慢慢息止,人死灯灭之际,他目光清明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啊唔……噗呃……杀了我,杀了我——” 风符怜悯地望着他。 “别……别让水堂主去敛意山庄,真的,这是真的……” “什么?” 他浑身一震,惊恐道:“让我死、让我死!” 风符目光一厉,顿时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在手上:“你方才说什么?” 宋余声一直被关在刑堂,有弟子日夜看守,他不可能得知武林盟的邀约,更不知晓他们已离宗前往西雍,为何会发出此种警告?这种谎话毫无意义。 而她掌下之人已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距咽气只差毫厘。 “你不许死,把话说清楚——” 风符捏着他的鼻子灌下一碗药汤,宋余声被呛得干咳不止。 “咳咳……哈哈哈……你希望我再说一遍吗?” 疯了,他又疯了! 她掐住那段涨红的脖颈:“你——” 宋余声力不能支,只能以气音虚弱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听完这句,你说不定会放了我呢……” “快说。” 他绽开一个笑容,嘴唇翕张:“祝你,和白行蕴,白头偕老。” 风符脸色骤沉。 绳镖如蛇飞旋而起,于银光明灭的一瞬切开了他的咽喉。 喷溅而出的温热液体沾上她的衣领与颈项,洇出几朵红梅样的血花。 她木然地盯着那具仍挂着森寒笑意的尸体,静立良久。 直到一名弟子急急从外奔来,对她敛衽抱拳道:“风堂主,玉门掌教在山门求见。” …… 白行蕴是独自一人前来,身边没有侍从,也没带张断续,甚至他随身的苗刀“无诤”都未曾携持。 风符一言未发,直接运起一掌往其胸口击去,白行蕴退身相避,堪堪接过她两招。 她收了掌势,冷冷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他温和地笑:“全靠阿符鼎力相助。只怪我耗去你太多心力,不然你也不会杀个人都会弄脏自己的衣裳。” “……”她没有心思同他说笑,“你来做什么?” “本是打算邀你同游,现在看来你心情不大好,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风符蹙眉:“你再拐弯抹角,我就——” “别生气,阿符。”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开得正艳的凤仙花,“我真的是来感谢你的。” “花期已过,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白行蕴神情寂寥:“我秋时摘取,贮于冰窖,旧疾发作时,便会取出一朵慢慢玩赏,以慰相思。” “有病。” “……若我无疾,你怕是一句话都不会同我说呢。” 风符凝视着那朵娇艳欲滴的凤仙花,更觉孤心一事亟待解决,不能再拖。 她夺去他手中的花:“好,花留下,人就不必留了。” 白行蕴怅然若失,一步未动。 “怎么?你真觉得自己人比花娇?” 他错愕抬头:“难道不是?” 风符阖目不语。 她曾想过,为何人要克制对人的欲望,却不必克制对花的喜爱? 因为欲是索取妄求,是掠夺摧毁,她尽可随心折下一朵花,却不能随意灭杀一个人。 对人而言,这种摧毁或许并不是单方的,它要吞没谁,便能吞没谁。 …… 翌日清晨。 许垂露是被外头的争执喧嚷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更衣洗漱,在用早膳时半耳闻半目睹了故事……事故的全过程。 发生争执的两位主角是云霁和茶棚遇到的那位斗笠青年。斗笠人风尘仆仆急急忙忙奔入大堂,恰与云霁这醉汉正面相撞,双方都没反应过来,各自趔趄一下跌坐在地,斗笠人的木匣受了磕碰,便开匣检查其中物品,发现自己种在瓷盒里的药仙草被震落了一叶,这一叶非同小可,他登时大怒,要云霁赔偿,云霁原不想认,但对方脾气豪横,他只得邀他入席,酒菜招待,详谈赔偿事宜…… 令许垂露震惊的是,那看着粗犷英朗的带刀青年居然是个大夫。 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我欺。
第47章 .断草可续 没想到萧放刀口中的再见之日来得这么快——但许垂露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心思。 那两人“相谈甚欢”, 就“一片药仙草究竟值多少银两”的问题喝了好几壶花雕,许垂露觉得好笑,这群江湖人似乎离了酒就说不动话谈不了事, 把这种问题搁在酒桌上商议不知会解决得更快还是更慢。 她没去详听他们的谈话,只专注于面前的蒸饼与小碗杏仁粥。毕竟吃饭对她而言无比重要,分心和怠慢都会影响体力恢复的效率。 专心也并不总是好事, 譬如此刻, 当斗笠青年迈步向她走来时, 她相信自己一定错过了什么重要内容。 “你是他的朋友?那就你替——” 他大步跨来,按着桌沿在她对面坐下。 许垂露闻声抬头, 对方登时一愣, 愕然张口:“是你……雪花糕!” “……” 用食物称呼人都是些什么毛病? 许垂露搁下瓷勺,微笑道:“嗯, 少侠怎么也来了蒲州?” “刚来这里就碰上这等晦气事, 你当真和那醉鬼认识?”他在竹筒中抽出一根木筷,遥遥指了指坐在稍远一桌局促不安的云霁。 “见过两次。” 青年了然一笑:“哈, 我就说他是怎么结识你们这种富贵人家的,他果然在骗我!” “他说我能替他偿债?” “差不离吧。” 许垂露觉得云霁并非贫苦之辈,光那湘妃竹扇都价值不菲,一片药草不至于让他如此窘迫, 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要他赔多少银子?” 青年随口道:“一百两。” 许垂露噎住了:“那我也帮不了他。” 青年亦很惊讶:“你连一百两也拿不出来吗?我看你这身衣裳就不止——” “不是, 我家不是我管账,我身上没有多少现银。” 钱都在水涟那里,平日用钱也不需要自己出手。 “哦, 好吧,既然你和他不熟,我便继续找他算账了。”他对找茬一事兴致勃勃, 拍了拍腰间的皮套就要起身。 “等等。”许垂露忽然叫住了他,“虽然我没有银两,但我可以帮你恢复那株草。” “你说什么?” “我能让那片叶子长回去。” 青年神情变幻数次,最终停在了严肃上:“这不是个好笑话。” “把你的那个……药仙草给我,一刻钟后,我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若是成了,你就莫去为难他了。” 青年眯眼,浅棕的眼瞳漾出一点兴味:“行啊,让你试试。” 他打开医匣,取出缥色冰裂瓷盒,那株草植根于底部寸许厚的黑土中,纤柔地倚靠在两侧瓷壁,已是一副欲要凋零衰微之态。 许垂露并不识得这种植物,只觉从外观看不像是什么珍稀药材。她捧起瓷盒,对他点点头:“嗯,你在此候我。” 她能悠闲地食用早饭是因为萧放刀今晨出去与俞中素议事,一行人无法启程赶路,便各自休息去了。 然而她才到客店四楼就看到木梯栏杆旁立着个薄刃般冷峭的人影,萧放刀不知何时回来,正好撞见她紧张地抱着什么小跑上楼——做贼心虚被抓个现行。 许垂露迅速把盒子塞进袖口。 当然,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为何帮他?”萧放刀往长廊深处走去,语气平和。 这个“他”指的是云霁。 她提步跟上,边走边道:“并非是帮他,即便他拿不出赔偿,那位大夫也不会如何。” “我看那两人乐在其中,你何必管?”萧放刀推开屋门。 “不知道。”她摩挲着光滑瓷盒表面,“就是觉得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倒霉的总是旁人。” “哦?” “主要是怕自己倒霉。”许垂露语气幽幽,“听了你昨日的话,我觉得他若是要找我借钱,最后就会发展为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可怕极了。” 萧放刀低低笑了几声:“好,那你帮吧。我也想看看你要如何令那株草恢复如初。” 两人已经进屋,许垂露将瓷盒放在桌上,轻手揭开了盖子。 “宗主想看当然可以,只要莫把我视作妖邪当场诛杀就行。” “你若为妖魔,该是我怕你才对啊。” “……” 不,哪怕世上真的有鬼,也该是它怕你。 [宿主,您要使用永久修改了么?] 【嗯,我打算试试。这草应该不会对完成度有影响吧?它只是一片快要枯萎的草而已。】 [我无法给出答案,但我愿意给予最真诚的祝福。] 许垂露提气运笔,依照那落下叶子的形状为这衰残的生命增添虚假的生机。 萧放刀一手撑在桌角,垂首凝目,看得认真。而随着许垂露的动作,她所见的景象愈来愈模糊,那些游动的色块在她指下时浓时淡时艳时清,那段手腕挥动得笃定而熟稔,如笔走龙蛇,墨意窅然,毫无凝滞之迹。
物弗可视,人却能顾。 萧放刀把目光移到身侧人清晰的面孔,她眼瞳里只映着药仙草的清湛绿意,脸上没有一丝缛丽色彩,仅一片柔腻的白,较雪更莹,比霜更软,当是缟袂乍飘、含风饮露月中仙—— 不,这仙穿得比谁都暖,吃得比谁都足。 “好了。” 许垂露甫一抬头,险些撞上萧放刀的下巴。 幸好她头上未插什么金银饰物,否则萧放刀的脸定要被划出道口子。 她惊魂未定地腹诽:天下第一的反应速度就这么点吗? “……嗯。” 萧放刀无甚表示,也未发出什么评价,完全没有被系统的神奇功能震撼到,甚至还不如许垂露第一次尝试修改功能来得惊讶。 【朝露,你不行啊。】 [?] 【是我的金手指不够大吗,她一点都不——我为什么不看看万能的扇形图呢?】 许垂露视线微移,发现扇形图上呈现出一片虚白,这是货真价实的平静从容的情绪。 行,心态强者,不能不服。 她再次检查了一下叶子的形状,盖好盒子走下楼梯。 天色渐亮,大堂也热闹起来,许垂露耗费了一番眼力才寻到那青年,他坐在酒坛比菜盘还多的那桌,很不斯文地大口饮食。 许垂露见他对面的云霁一头栽桌,两臂虚垂,呼吸粗沉,已经不省人事,不禁蹙眉问道:“他怎么了?” “喝醉了。”青年吃得欢腾,“也有可能是怕我讨债,装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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