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是打算把戏看完。”她掸去膝上的一片落叶,“这戏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两人都想要对方死,但是,怕死的那个往往是最先死的。” 即便重伤,水涟也有逃跑机,那才是最稳妥的路。 在这种时候与人搏杀,的确需要不顾生死。 “他……” “他用饮河剑割开了对方的脖颈。” 许垂露觉得脖子一凉。 萧放刀幽幽道:“然后,我从他身边走过。” “只……走过?” “他攥住我的衣袍,哭了。”忆及旁人哭泣,萧放刀语气中竟含笑意,“他说,他杀了自己的兄长,是无家可归的孤魂,求我收留。” “他知晓你是谁?” “这几人中,唯有他觉察到有人在暗中窥伺,他不能确认我的身份,却敢一赌。” “原来如此。”许垂露憬悟,“本以为是英雄救美,没想到是伯乐与千里马。” 她想,其实,如果没有萧放刀的跟踪,水涟未必有勇气殊死一搏,但是,若不是他奋力挣扎,萧放刀也未必会多留一刻。谁先谁后,自救他救,很难说清。 可以确定的是,水涟在绝情宗结束了他的涣然流散,正如遇上伯乐后不再受人祗辱的千里马。 “你在夸他?”萧放刀道。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许垂露充分吸取了水涟被前东家怀疑的教训,积极奉承,努力献谄,“你慧眼识英又架海擎天,兼具两者长,既是伯乐也是千里马。” 萧放刀眯起眼:“好话都让你说尽了,那你是什么?” 许垂露回忆了一下这寓言里的角色,不确定道:“大概是……饲马者?” 萧放刀神情扭曲。 “那……奴隶人,也行。”许垂露迅速提供了第二个选择。 嗯,也不是不行。
第71章 .敛意之意 萧放刀捞起酒壶, 振衣起身。 许垂露忙以手撑檐瓦站起,只是动作太急,重心不稳, 酒劲冲脑,险些脚滑栽倒。 对方瞥了眼被她倏然抓住又倏然放开的袖口衣料,轻呵道:“食不饱, 力不尽, 你才是那蠢马。” “?” 辱马——不是, 辱人了! “后半夜没热闹也没故事了,回去睡吧。” 这不就是说萧放刀明知有这“热闹”吗? 许垂露立时警觉道:“不行, 除非你告诉我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想知道?明日自己去问水涟。” “……” 行, 反正她也有话想问。 她本以为这冗慢长夜注定无眠,但不知是被酒气熏出困意还是太久没熬夜一时适应不来, 回到屋内她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噩梦竟也知趣地没来惊扰。 [宿主,辰时三刻了。] 月影消沉, 日光大盛。 许垂露被熟悉的系统音唤醒时发觉这已经是她罕见的赖床之举,朝露叫了三次都没能令她清醒,真是大意了。 【后半夜睡得这么沉,便显得我那噩梦很没诚意, 唉。】 [睡得安稳, 于人类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不好,是打乱了我的计划。】 她要找水涟问的话,非得两人单独说才行, 若是太晚,水涟有事要忙或者已经启程,再要寻机就难。 而且出门之后她得腾出少说半个时辰的时间洗漱梳妆, 以维护这明家二小姐的体面,她不擅于此,又不像真正的富户小姐有丫鬟帮忙打理,尽管为了方便已尽力往简洁素雅的方向捯饬,还是要花费不少时间。 [很遗憾,我不能帮宿主做些什么,或者,我可以像开始时那样为您重复梳妆的步骤——] 【不必!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这种实操性太强的活动完全不能相信系统的指令,否则那就不是当窗对镜的娴雅怡然,而是满头乱抓的混乱癫狂。 许垂露迅速挽了个朴素的发髻,随手在头上插了根碧色玉簪,便往水涟的房舍匆匆奔去。 正见一人打开屋门,款款走出。 是名男子,一袭青衫,颀长秀雅,但不是水涟。 那人向许垂露微微颔首,坦然大方地信步离去。 水涟立在门内,看到来人,疑惑道:“二姐怎么来了?” 许垂露严肃道:“进去再说。” 水涟当有大事,不由一愣,立刻把人迎进来,引她入座。 “发生了什么?” “……” 从中走出的男子正是昨夜刘细草身边之人,这令许垂露对昨夜走水的事更加在意,她勉力克制住那点惊疑,还是道出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水涟,其实我是想问你——” 话卡在齿缝,忽然烫嘴起来。 水涟看出她的犹豫,宽慰道:“我们虽非亲姐弟,但这段时日也积累了不少同伴之谊,有事不妨直言。” “你喜欢萧放刀么?” 水涟目色一顿。 许垂露用的是“萧放刀”三字,而非“宗主”,这意味着她问的不是他对主人或恩人的感情。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也不是好奇,就是……”许垂露开口便觉语无伦次,“我知饮河剑一事后你一直惴惴难安,昨夜宗主将你们相识的经过告诉我,我便想到这种可能……但揣测卑劣且无用,我该来问你,所以我来了。” 户牖半敞,朔风乍起,水涟从容地合窗落栓,他托起他盈满寒风的袖口,执壶为许垂露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中的面孔比许垂露想象得要平静。 “想问便问,何须向我解释这些?”他叹道,“你并非第一个好奇此事的人。听完我说的几个故事,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许垂露略有惭色地捧起杯盏,小嘬了一口。 很快,她便从水涟的叙述中得知东山派少主、侍郎之子以及修月楼头牌的悲惨往事。 “如今,你还认为我会喜欢她么?” “……恐怕不会。” “刀”心如铁,水涟绝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人,大概早在第一次见她恋慕者的下场时就已断念。 许垂露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她早该知道萧放刀练武修道把七情六欲炼成了铁屑金沙,哪里会轻易动心?受萧放刀管束摧残的水涟又怎么会想不开给自己找麻烦? 她居然真的顺着朝露的鬼话瞎想,还做了个荒谬的噩梦,简直连七岁幼童的心智都不如! [宿主,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实际上,是您先……] 【是你在蛊惑我,想要把我引入歧途!】 朝露沉默片刻,道:[好的,我谅解您的不可理喻。] 许垂露一时气结,咬杯口的气力大了些,猛一下磕得牙酸,冷不丁打了个颤。 正在此时,一只手忽而伸来,自右侧绕至她耳后,从她髻间取下了什么。 水涟摊开掌心,将那只玉簪递给她。 “无意冒犯,是它插得不稳,快要滑落。” “……谢谢。” 她仍觉得奇怪,既是簪子要掉,他为何不出言提醒,或是直接顺手替自己扶稳,取而还之,实在有些多余。
“我乐意为许姑娘拾簪,却不会为你戴簪。”他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我对宗主亦是如此。你们更清楚它应当在什么位置,非亲密之人,岂可越俎代庖。” 许垂露忖了忖,又道:“若我……或她要求你这么做呢?” 水涟笑道:“自当照做。” 许垂露阖目,良久才苦笑一声:“抱歉。” 她对自己的偏隘总是后知后觉,正如水涟所说,她其实不必解释,为何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必须发问的理由?她不该感到尴尬害怕,也不该因水涟的诚恳坦直产生一瞬羞恼,她更没理由迁怒朝露…… 两人安静地饮完这一盅茶。 敲门声打破寂静。 那人敲了几道,无意进来,只朗声道:“明公子,我已把车马并入你家车队,咱们何时启程?” “晓得了,请刘掌柜稍等,我收拾好便来。” 刘细草没再多问。 许垂露待他离开,低声道:“他……刘细草是怎么回事?你是邀他与我们同行的么?与昨夜的火有关系?” 这不是怀疑,是真心求教。 “许姑娘心细如尘,我甚佩服。”他淡笑解释,“只是若要细说,得从何成则谈起。” 她有所领悟:“你留意刘细草,是因为竹风派?” “是。”水涟颔首,“你可觉出何成则两条诏令的古怪之处?” “你是说,比武招亲和……” “杀宗主,得盟主位。” 许垂露眉头紧蹙。 “何成则招婿自是为培养继承者,但他又把盟主位挂出来任江湖人共逐,似乎自相矛盾。”水涟缓缓道,“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些年来,武林盟尚且撼动不了绝情宗,一人之力岂能威胁宗主性命?” “画这么大个饼,难道就是为了骗那些傻子过来找死?” 水涟冷笑:“不,如果招婿是真,我想,他属意的下任盟主绝不仅仅是要在武功上胜过同辈,更要有能力……助他除去宗主。” “!” “比武胜者与杀宗主者必须是一个人,这样的人,才合何成则之意,且能令其他人心服口服。” “所以,你推测想娶二小姐的人会对宗主不利?”她既觉恍惚,又感后怕,“你昨日与刘细草说话,还有那场火,都是为了探听竹风涉局的虚实?” 水涟也微微皱眉:“我的确是借那火探到了聘礼轻重。但火不是我放的,也许是意外,冬日天干,本就易生燥起火。” “但你为何要他与我们同行?” “刘细草胆小,怕自己带的镖师护不住这批货,我道我们兄弟姐妹也是去西雍省亲,不如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我们护卫多,又有俞中素的面子,他没理由不答应。”水涟摸摸眉毛,“其实这么做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但能给何成则添些堵。” “……啊?” “到了敛意山庄,对方看到竹风聘礼是由绝情宗的人一路护送来的,他们还敢不敢收呢?” 水涟显出他擅长的纯良而奸猾的笑容。 尽管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离间计,但许垂露稍微代入了一下…… 嗯,的确是可以引发心梗的程度。
第72章 .抵达西雍 再度启程时, 车队更长了一些。 苍梧那匹矮马本跟在队伍最后,现在却不前不后地挤在中间,没了随停随吃的便利, 不时还要被刘细草的马车催促。中途停歇时,那马总要闹闹脾气,苍梧只得给它顺毛喂草好生哄着。 一来二去, 苍梧竟和那领头的青年混了个脸熟。她本就不是安静的性子, 在马车里待久了嫌闷, 常出来关照她的良驹。而那青年走在刘家车队最前,一副书生打扮, 腰间挂着一只陶埙, 不需思量便知是竹风门人。 毕竟是聘礼,派几个弟子护送也合情理, 苍梧想。 “前辈, 您是要喝水吗?”他解下葫芦,笑着递给苍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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