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作甚?咱们几个骑几匹快马,不是更便利些?” 何成则微微敛色,将刚刚抬起的手臂放了下去。 “这里百十号人,萧宗主要撇下不管?” 萧放刀笑了:“庄内的酒哪里喂得饱我宗的这群混子?让他们随意找个客栈歇下就是,何必污了敛意的清正之风。” “这可有违鄙人的待客之道啊。” 他双目微垂,显出几分为难。 许垂露不掺和他们的交锋,可站在安全的视角观察此人。依何成则的相貌、武功、地位,完全能算功成名遂的人生赢家,但在萧放刀一个晚辈面前,他未表露半分矜高自负,更不要说轻蔑鄙夷。他的确尊重甚至尊敬这个对手。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危险。 何成则与萧放刀一样,什么动作都做得干净利落,没有分毫赘余,身上不负兵刃、不加甲胄,是已到肉身无弱点、万物可为器的境界了。 在许垂露的印象里,盟主之位的政治属性高于武学地位,这号人物更擅玩弄权术而非修炼武功,可现在看来,何成则似乎两者兼备,是个棘手的敌人。 她想,萧放刀要玄鉴与其他弟子入城不入庄,也是为分散何成则的精力,以增些许胜算。 “客人既已敬谢不敏,|主人若再要坚持,盛情就成盛气了。” “看来萧宗主这几年不仅在修习无阙上奋发蹈厉,书也读了不少,比寻常状师还要伶俐善辩。” 萧放刀坦然领受:“先师既陨,习武修道只能靠自己,岂敢不勤。” 她于此时提及李拂岚,是为提醒何成则当年之事。
李拂岚在被四人联手暗算之前将明炽交与萧放刀,她得到此卷后不久便闻师父死讯,遂于数日内练成无阙,替师报仇。 彼时四位掌门犹在太川,萧放刀杀人夺谱后甚至毁尸灭迹,令诸派弟子吊唁无凭,对其恨入心髓。 何况李拂岚遭暗算而亡不过是她的一面之词,众人只知太川合剿楼玉戈一战,武林盟弟子死伤惨遭,五位掌门无一生还,回来的只有一个萧放刀。 她报了仇,练了功,声称焚毁实则私藏无阙谱,天大便宜由她一人占尽。是以,千万双嫉妒怨恨的眼睛日日夜夜地盯着幽篁山巅,盼着有朝一日再来几位侠客义士杀入绝情宗,让那人化作碎肉雨血以平众怒——就如当年的楼玉戈一样。 可直至今日,也无人能这么做。 萧放刀是提醒他,今无阙的三位传人愿入敛意山庄,他便不该奢求剩下的绝情宗众也在他视线之内。 幸而,何成则也非贪心之辈,他微笑颔首:“既然贵客坚持,那便多谢绝情宗为其他武林同道让出客房了。” 言罢,他举步往前,牵了自己黄骠马,一边捋毛一边道:“几位也上马吧。” 水涟入马车拿了几人随身的包袱,又将两匹墨麒麟牵了出来。 许垂露:虽然这样安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为什么是两匹呢?你是凭借什么判断我不会骑马呢?虽然我确实不会。 不仅不会骑,而且也不会上。 水涟有些疑惑地望着半天没动作的两人,不知自己又是哪里考虑不周。 许垂露现在就是很后悔——当初为何要选这又高又凶、完全无从下手的墨麒麟?而且和它也不熟,若用轻功上去,会不会令它受惊,直接给撞个人仰马翻? 她抱着花盆,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无论如何,她不能在何成则面前露怯,只好…… “宗主,我拿着这花,有点……不太方便。” 虽然完全可以把花交给身边的弟子,待上马后再接过,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毕竟,她和她的如流花,一刻也不能分离。 萧放刀看她一眼,将人拎上马,自己也跨上马鞍,收紧缰绳,道:“走了。” 见此情状的众人皆无讶色,不过,旁人是习以为常,而何成则是因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的面具早已深嵌面皮。 否则,以他对萧放刀的了解,怎会不惊? 萧放刀之寡恩薄义较其双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头李拂岚都教化不了的凶兽岂会对一个无用之人呵护备至? 这绝不是夸张之词。 若萧放刀是故意做戏,方才总该多说几句,动作也不必那么快,两人间无言默契,也非一两日相处能有。 自白行蕴落败那日,他便着手查过许垂露的底细,却是无果,他并不认为此人有何特殊,李拂岚往明离观中捡了不少孤儿,不是个个都有底细可查,许垂露武功低微,几不可计,不像是深藏不露的宗门弟子,萧放刀授她无阙,究竟是看中她哪里? 难道,萧放刀瞒得如此之深,他竟不知她身边还有第二个风符,亦或是,此人身份有涉皇室宗亲,已非他可查…… 何成则驰骋在他熟悉的西雍正街,北风过耳,凌厉非常,却冲不开他错杂的绪网。 …… 四人走后,陶轻策收拾货物车马,绕过明家车队,直往敛意山庄而去。 苍梧与玄鉴相对而坐,一者呆滞空洞,一者面有惭色。 “苍大夫,他们已经走远了,您想去何处,可以自便。” “……”她本就不白,听了车外的一阵动静,浅褐的面孔生气骤减,只留下面如土色的怔忪,“‘明烽’是萧放刀?” 玄鉴知她大受打击,宽慰道:“是,但我们一路同行,纵然非友,也没有加害之心。” 苍梧摇了摇头,阖目长叹。 此刻,她才知晓初见时萧放刀对“明烽”的解释有何深意,可惜,她自以为可以不计较不追究对方身份立场,如今却还是不能不在意。 “萧放刀、许垂露、水涟……那么,你是谁?” “晚辈玄鉴,是宗主的徒弟。” 苍梧苦笑:“他们把你一人留在这里,叫我满腔怨气无处可泄,真是狡猾。” 玄鉴思忖片刻,认真道:“苍大夫若有怨气,我们可以比试一场,为致歉意,我让您三招。” 孩子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毫无讽刺轻鄙之意,苍梧一面觉得她天真可爱,一面又想她既为萧放刀的弟子必有过人之处,自己未必是她对手。 “哈哈,这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喜欢打架,你多给我几盒雪花糕就行。” 玄鉴自然答应。 苍梧的医匣里多了几块甜软的糕点,把药草的清苦消去不少,她骑上属于自己的那匹果下矮马,扬鞭催去。 她想踏遍蜂屯蚁聚的西雍城,走过群英荟萃的武林盟,逆出浩荡旷远的江湖路,然后,找一个不那么冷的地方,喝一口不那么冷的酒。 …… 敛意山庄。 这里的恢弘奢阔与绝情宗全然不同,不是红飞翠舞的靡丽,也不是云阶月地的缥缈,庄内弟子的面容衣饰并不打眼,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制式奇特、刃光凌凌的冷兵铁器,它们器型规整,质地坚硬,属肉眼可窥的上佳品质。 竹风派是不是靠制棺发家的许垂露不知道,但敛意山庄祖上必定是个打铁巧匠。 坐在聚侠堂中,她仍能隐约嗅到铁水的味道。 就感觉坐垫下随时会戳出一排钢刺,墙壁中随时会射出百十支暗箭。 饮过一壶松醪春,正邪两道主首终于停止寒暄,切入此行正题。 “至幽刚刚及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看水少侠青年才俊,也不曾娶妻,倘若他在招亲中取胜,我们两派结了姻亲,往后自然冰释前嫌,不动兵戈。” 萧放刀笑了笑:“何盟主这是看上了水涟,还是看上了无阙?” “两者一体,有何分别?我看水少侠也只习得和湛一卷,就算要此作为聘礼,也不算过分罢。” 明抢自不可能,暗夺也无结果,此事本来无解,但萧放刀忽然把无阙授给两个年轻人,便给了敛意机会。 只要传人,只要一卷,相较从前,这的确算是不小的妥协。 但是,且不说双方仇怨是否真的能就此化解,单论这种把儿女婚事作为筹码的做派,就令许垂露极度不适了。 为什么在武侠世界里,和谈也能变“和亲”?
第75章 .悬瀑如流 许垂露悄悄觑了眼水涟, 对方坐姿端正,脸色平静,只有搁在膝上的双手是紧攒的。 她不由叹息。 【朝露啊, 你看你干的好事。】 [?] 【如果当初不是你发布那见鬼的观战任务,我就不会想出这种见鬼的法子让水涟获胜,也就不会有无阙现世的假象, 更不会给武林盟提供崭新思路, 让水涟成了一块被盯上的肥肉……】 [依照您的逻辑, 追根溯源,这全都要算在楼玉戈头上, 毕竟无阙是他所创。] 【你说的有道理, 说到底,是我不该想什么“走出舒适区”, 画那张费时又费命的插画。】 [……] 【倘若无阙真在萧放刀之手, 此事或许还有可商榷的余地,但他就算强留水涟也得不到他想要的“无阙”, 与其留他,不如留我。】 [您想留在敛意山庄?] 【我可没说。只是万一萧放刀愿以无阙换这联盟,或是到了非交出无阙不可的地步,我至少可以替水涟留下来, 用这点把戏糊弄他们, 总也能蒙混一段时间。】 [宿主,您不必这么快就做好“牺牲”的准备。] 【什么牺牲,入赘的事能叫牺牲吗?何况, 如果那位二小姐真是我初次下山时所见的姑娘,性情也如她那样温柔娇怯,与其被何成则嫁给一位素未谋面的魔门堂主, 不如找个我这样细致妥帖的人照顾她,一举两得,难道不好?】 [何成则应当不会把何至幽嫁给一个女人。] 【?】 不会聊天可以闭麦,谢谢。 诚然,看完热闹就打道回府是最好的结果,但自她踏入敛意山庄的一刻起,便知此行危险远甚她所预估。 萧放刀不会留下水涟,更无法交出无阙。 或许智勇双全的天下第一已有对策,但许垂露并不打算依靠她解决所有问题,她是人非神,性格又如此执拗决绝,走到最后多半是要玉石俱焚,那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作为世外之人,她固然可以傲慢地鄙夷夺谱之举的愚蠢荒唐,但她无法轻易评判其中是非对错。他们对无阙的渴望,绝不仅仅出自趋名求利的需要,这门高于整个武学体系的功法似夸父所逐之日,精卫欲填之海,尽管它带来一场尸横遍野的灾难,但对武人而言,它仍具有不可磨灭的致命魅力。 这种诉求是萧放刀压不住的。 毕竟,即便是许垂露自己,也曾被“无阙”初现时超然的美丽震撼。甚至,她一度以为,楼玉戈此人若是真实存在过的,他大概率不是人。 罢了,她想,要真到了武林盟围攻萧放刀的紧要关头,她便用这个办法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英雄救美。反正萧放刀早就有放她走的打算,想来也不会不同意。 许垂露暗下决定时,忽闻鼻下如流花的幽香浓郁不少,她低首一看,才见它一丝一瓣尽数向下垂落,已是完全盛开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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