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却之不恭了。” 苍梧起身道别:“水涟的伤还需一些时日治疗,他说自己略通医理,不需要旁人照顾,想来是怕你们分心。你们去探望可以,但也不必过于忧虑。我总归闲着,便替你们多看顾他一段时日。” 萧放刀懒声道:“垂露,我可以起来送苍大夫一程了么?” “……”许垂露心知她是故意讽自己小题大做,然而萧放刀已按她所求请人诊脉,今结果已出,她自然没有理由规训她。 萧放刀拔身而起,掸了掸被压皱的衣袍,将苍梧送回自己的居所,约莫一刻后才回到屋内。 这短短一刻,许垂露思考了许多事情。 于是,萧放刀看到了一个洗心革面、满脸愧色的许垂露。 她在萧放刀踏进屋门的一刻便上前相迎,无比诚挚地捧心自省:“宗主,我想清楚了,方才我只要求你信我,心中却不信你,这于你而言甚是不公,苍梧验证了你是对的,是我不该胡思乱想。” 萧放刀分辨不出她的真正意图,一时有些无措:“这并非什么大事。” “嗯,我以后事事都听你的,好不好?” 萧放刀一怔。 许垂露心中大喜——出现了!久违的、只有在萧放刀有明显情绪波动时才会显示的扇形图! 当她清楚地看到其上一片闪烁的灰蓝时,她充满仰慕、虔敬、愧疚的目光倏然顿住。 …… 果然,是心虚。 萧、放、刀、心、虚、了。 呵。 作者有话要说: 许垂露:呵,女人。
第96章 .意有所执 许垂露确是存了试探之心。 方才苍梧神色太过平静,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医者,从脉象中看出萧放刀曾命悬一线也不该毫无反应,虽无实证, 但她就是隐约感觉这两人串通一气故意瞒她,幸好她想起扇形图这位更可靠的老朋友,这才揭穿了萧放刀的真面目。 当然, 心中了然是一回事, 如何表现又是另一回事。 那时她多看一眼扇形图都叫萧放刀疑心甚久, 现在她若忽然脸色大变,对方定然摸不着头脑。 于是她维持着眼尾的弧度, 只轻轻眨了几下, 把真实的情绪悄悄掩去。 萧放刀移开目光:“不必。” 心虚的占比仍在提高。 许垂露的疑惑盖过了愤怒,照理说, 萧放刀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有多年, 自己不过多问了一句,她何至如此? “为什么?”她追问道, “你不想要我听你的么?” 萧放刀摇头:“你的主意比我还多,听我的作甚。” 许垂露支颐道:“我是知晓你最多秘密的人,若我不够听话,宗主不担心么?” “原来你尚有自知之明。”萧放刀眯起眼, “我的一切已尽数向你展露, 可我对你仍旧是一无所知。” “这个好说。”许垂露抿唇一笑,“宗主想知道什么?” “你在这里,可还有别的亲友?” 许垂露愣了愣。 这里?这里是指哪里?而且什么叫“别的”?不要说“别的”, 本来就一个都没有啊。 萧放刀眉心微皱:“当真没有?” “宗主是什么意思?我的亲人不在此处,至于朋友……也就你们几个,哪里能凭空生出什么亲友?” “若楼玉戈没死, 他难道不算?”萧放刀冷嗤一声。 “?”许垂露更是疑惑,“我见都不曾见过他,怎么可能——” 啊,不会是她初醒时说的那句“领养亲生”引起萧放刀什么糟糕的误解了吧? “总之,我真的与楼玉戈没有任何瓜葛。”她信誓旦旦。 萧放刀挑眉:“那么你与我也一样?” 许垂露不欲纠缠,自暴自弃道,“是啊,你我相识也没有多久,空有师徒之名,又无师徒之实,日日共处一室,相见两厌,连手都不曾牵过。” 萧放刀不由发笑,但很快就敛去笑意。 “没有亲友也好,天高海阔,自由来去,无拘无束。” 许垂露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宗主难道是希望我在这里还有可以托付之人,然后就能安心……撒手人寰?” 这口气分明就是在交代遗言! 萧放刀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眼帘微垂,面色沉静地在桌旁坐下了。她用手拨开桌上药碗,轻声道:“你为何如此在意我的生死?” 许垂露又气又惊:“难道我不能在意?” “不是。”她摇头道,“我看你对旁人未有如此关切,看待生死也很透彻,不像是执着于此的人。” 许垂露亦掸衣落座:“我只顾得了身边之事,只看得到眼前之人,此为人之常情。” “我是死是活,对你没有影响。”萧放刀淡淡道,“所以你不必再为此事劳心。” 许垂露一时无法反驳。萧放刀的命牵系绝情宗存亡,影响江湖势力更易,风符、水涟、玄鉴……哪怕是阮寻香都有更充足的理由证明萧放刀对他们的重要性,但自己没有。 她们的联系如此脆弱、缥缈、无根无由,以至自己的关心都变得荒诞且令人起疑。 原来她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一个。 “当然有影响。”她试图用玩笑掩饰无限下沉的心境,“宗主喜欢我,我这人很少有人喜欢的,少了一个就是天大损失。我怎么能让这种损失轻易发生?” 她知萧放刀不是擅长玩笑的人,而且在这件事上她一向态度模糊,常常慌乱无措,自己此时提及,她定要换个话题快速揭过,不会与自己计较。 然而许垂露错了。 萧放刀没有发笑,但也没有回避。她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喜欢你。” 扇形图因她庄重的语调与幽窅的目光蓦地消散。 许垂露明白,这绝非是她为反驳自己而说的“气话”,而是她真实而诚挚的肺腑之言,尽管它听起来已经不解风情到了难以入耳的地步。 “哦。” 她应当说什么呢?她也不是很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不高兴?” “……” 萧放刀当真认为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许垂露不知自己究竟是恼怒更多还是失望更多,总之都与高兴二字搭不上关系。 “我高兴与否,对宗主也没有影响。”她抬眼道,“这不是宗主该关心的事。” 萧放刀顿了顿,没有说话。 许垂露看向那只空碗:“这是我喝过的药碗么?” “嗯。” “我是觉得嘴里发苦,但怎么不记得是何时喝的药?” “彼时你意识不清,是我强灌给你的。”萧放刀解释道。 她点点头:“哦,是你喂的。” 于是对方眉尖略蹙,甚是无奈地低叹一声。 许垂露看她这模样,一面觉得可怜,一面又隐隐萌生出戏弄之心,便起身道:“宗主大可安心,我不是挑剔的人,宗主不许我对你多加眷注,我换个人便是。” 她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便扶框而出,向水涟住处走去。 待人离开,萧放刀终于能阖目屏息,凝神打坐。各门心法她早已烂熟于心,运转自如,然而此刻她却从头到尾默念起李拂岚所授的凝丹诀以平妄念,这是明离观入门内功,便是天赋再末的弟子亦能轻松领悟。 而萧放刀又一次颠倒了心决,念错了几字,更在“心无挂碍,意无所执”处凝滞许久,难以继续。 停顿之隙,她脑中填塞的尽是“我不喜欢你”这句横亘于心的结论。它常常兀然冒出乱她修炼,已是引她走火入魔的邪物,当尽快解决为妥。 萧放刀睁开双眼,盯着微敞的屋门外攀进的一丝暖融冬阳,怔然而固执地想—— 可无论如何,这与许垂露无关。 …… 她一出屋门才发现此处既非叶园也非冷红小筑,应只是一座普通客舍小院,何成则肯让她们住在这里,便是不再需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经昨日一遭,庄内之人皆已知晓萧放刀受邀来到敛意,成为何成则的座上宾。此举虽然奇怪,但武林同道心知两人并非狂肆之辈,其中定有更深缘故,是以夜间变乱之后,今日竟然仍旧风平浪静——至少是表面看来。 许垂露一面暗忖,一面踱向东侧小屋,因心中有事,临近才见屋外已立着两个人……和一辆四轮车。 她看到这熟悉的轮椅,顿时忆起玄鉴遭下毒一事,不由心口一窒,抢步上前。 “你们想做什么?” 水涟已明说二小姐是个危险人物,她对此人虽了解不多,但也信水涟所言非虚,眼下他重伤未愈,对方携人亲至,纵不是落井下石,也绝对没安善心。 何至幽掉转轮椅,向许垂露颔首道:“许姑娘,久违了。” 她果然是那日向她们求援的少女,可是许垂露分明记得她容貌未损,为何要覆上面具? 当然,眼下不是追究此等细枝末节的时候,她护在水涟门前,蹙眉道:“水涟有伤在身,恐难以见客,两位若有要事,可以晚些时日再来。” “我不是客。”何至幽微微抿唇。 许垂露眸色微沉:是了,这里是敛意山庄,她是主,他们才是客。 然而对方并非此意,她继续道:“大哥受伤,我理当探望,何况此事我亦有过,该亲口向他致歉。” 许垂露无奈长叹,她倒忘了两人还存着这一层关系,险些成亲的亲兄妹,何成则做出的一笔烂账。 她若有所动,身子却一步未挪。 何至幽淡笑:“我若真要对大哥不利,也不会就带尤彰一人前来。其实我是想自己来的,但腿脚不便,无人推动,行得艰难,他只在外守着,我们两人进去如何?” 她态度恳切,言辞谦和,叫许垂露难以相拒,然而不知水涟境况如何,若放人进去,可会影响他的恢复? 半晌,屋内传出几声低闷咳音。 “许……许姑娘,请二小姐进来吧。” 许垂露只得点头:“请。” 屋中血气甚重,药味甚苦,许垂露乍一嗅到都不禁皱眉,而身侧之人却神色如常,一无所动。 她转动木轮来到床畔,许垂露几次想要施手相助,思及这轮椅古怪,到底还是忍住了。 低头望见水涟的一瞬,许垂露瞠目拧眉,大为惊诧。他现今脸孔用面色如纸形容都是夸耀,就算是纸,那也得是在寒井里浸过一夜,又捞起来在冷月下慢慢晾出青灰霉斑的纸。不知苍梧给他用了什么药,昨日看着还像半只脚踏进棺材,今日却像是生生从棺柩里扒拉出来的一样。 何至幽看了却赞许道:“苍家圣手果真名不虚传。” 水涟掀开眼皮:“二小姐是来瞧‘起死回生’的稀罕的?” “没想到你竟会对庄主下手。”她轻声开口,既是困惑,亦有怜悯。 “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多我一个,很奇怪么?” 何至幽黑眸微转,天真道:“但他是你的生父。” “逼我杀人,便是生父行径?那他还是继续当我的仇人罢。”水涟冷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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