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放刀鲜少被人这样奚落,但眼下也生不出什么反驳的心思。 “便是你爹娘在世,师父亲临,也未必能令你有所转移。”她漫声道,“除非,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解决无阙的办法。” “难道你有?”萧放刀眯了眯眼。 “不错。” 萧放刀淡淡一笑,显未当真:“说来听听。” “那可不行。”她扬眉道,“这是我唯一的筹码,必须要在得到我需要之物后才能给出。” “你要什么?” “第一,无论输赢,都要活着,第二,信我。” 萧放刀不由失笑:“这样蛮横的要求,谁会应你?” 许垂露肃然道:“你最好应我。你的办法固然有理,但那是建立在何成则信守承诺的前提上,你死之后,无阙存灭不就由他来定了?他得不到无阙,却有可能借此名头为己谋利,即便他允诺暂时不对绝情宗出手,但对一个死人的承诺又能维系多久?李观主让你废明离观而建绝情宗,或许不仅是为了无阙,也是为让敛意山庄受到掣肘。” “她确有此意,只是……” “所以你还有许多事要做,眼下绝对不是赴死的好时机。” 萧放刀低首便见对方因这番长篇大论干皱泛白的唇瓣,一时觉得己无端给世间、给旁人添了许多麻烦,生亦如此,死亦如此。这可真是……令人惭愧。 她知道,许垂露说的“办法”,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幌子,一份让她留有求生念头的缥缈希望。她说己的决策以信任何成则为前提,许垂露的办法何尝不是如此? 她要的甚至不是信任,是更加奢侈的偏信。 “我应不了。” 最终,许垂露得到是这四个字。 “我就知道。”她讽笑一声,“宗主怎么可能——” “但我会竭力保全己。”萧放刀道,“我并没有那么想死。与其相信旁人,不如信我己……和我的剑。” 许垂露心绪因她的话起伏不定、上迂下转,听到这句,才终于安定下来。 这就够了。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事,明明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该有的本能,她却耗费了这么多心力才得到一个“尽力而为”的承诺。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积怨爆发,许垂露觉察到己视线略有模糊,有什么温热湿润之物正要从她眼中泄出—— 不行,她怎么能在萧放刀面前落泪?! 惊惶之下,她当即扬袖弃伞,两手紧紧抱住萧放刀中腰,将脸埋在对方肩头。 萧放刀的四肢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甚至因无暇运转内功,只能任由雨水扑面。 “你……” 她怎会突然有此惊人之举,难道是好言相劝不成,打算耍赖么? “你怎么不早说?居然让我给你撑了那么久的伞——”许垂露闷在衣料里的恨声抱怨她左肩传来,“我、好、累!” ……竟是因为这个。 萧放刀垂目瞟了眼地上脆弱轻盈得不堪一扔的破损纸伞,忽然对许垂露的柔弱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于是她抬臂轻轻回抱住这位因撑伞太累而当众撒泼的娇蛮女子,安抚道:“对不起。” …… 不远处,怕两人初来乍到不知贮伞之处,故特意携伞相送的苍梧:……嘶。 作者有话要说: 许:我机智地挽回了颜面。 我:不,你没有。
第98章 .秘而不宣 决斗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五。 消息刚传出时, 许多武林人士压根不信,只当是什么武痴编出来的瞎话,直到敛意张挂布告, 宣布盟主何成则决意与萧放刀公开一战,以平旧日恩怨。 他们对外称这是一场“切磋”,唯两人心知肚明, 他们不会点到即止, 只会不计生死。 闻此消息者大都十分困惑, 武林盟与绝情宗的仇怨在五年前最盛,只是五位掌门仙逝令各派元气大伤, 几个新掌门暂无力与无阙新主相抗, 否则必不会任萧放刀嚣张又安稳地活到现在。数载韬光养晦、只为今朝复仇的故事固然大快人心,但也太突然了些。 难道近日盟主与萧放刀之间又添新仇? 腊月十日, 坊间传言萧放刀打伤了何成则属意的佳婿, 声称一伤一残才好相配,此举激怒盟主, 故誓要与她一较高下。 腊月十一,传闻萧放刀所携的一位部下试图勾引二小姐以刺探山庄情报,被何成则抓个正着,将之打得半身不遂, 萧放刀护短心切, 冲冠一怒,两人当即宣战。 腊月十二,风向又变, 道何成则偶得秘籍,功力一日千里,但代价是加速衰老, 有人见他一夜白鬓,所以才急着处理萧放刀和为二小姐纳婿…… “够……够了。”水涟险些将刚咽下的药咳出来,“这些人都在胡扯什么?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根本无须特意去听,在外待一阵,什么风言风语都往耳里钻,我挑的这些已算是靠谱的了。”苍梧不以为意,“你现在感觉如何?” 水涟咬牙道:“十五当日我要去盼天原,这两日……” “我同你说这些是让你莫太紧张,这不利于伤势恢复。”苍梧道,“你这情况要下地观战,还是躺下做梦更快些。” “我实在无法不担心,宗主什么都没告诉我,也不知玄鉴到了哪里——” “此处还痛么?”苍梧一掌按在他肩胛骨,打断他的自怨。 水涟吃痛皱眉:“还……有些痛。” “那就忍着。”苍梧沉声道,“我施针时会更痛,这法子见效快,但常人捱不住便会晕死过去,一旦意识涣散,就前功尽弃了。” “无事,我忍得了。” “嗯,你别去管身上变化,只消维持清醒即可,我会继续同你说话,免你太过焦虑,你有什么想听的?” 水涟心说不用,又非垂髫稚子,何须通过这种办法抑痛? 然而苍梧神情严肃,他不敢违抗医者之令,只得道:“什么都行,关于绝情宗的……或是那些不着边际的江湖闲话也行。” 苍梧想到什么,挑了挑眉:“好。” 她展开针包,一手夹起三根,在火上燎过一遭便刺入对方胸口几处穴位,屋中仍熏着开郁散结的安息香,微微辛辣之气沾上伤口愈是灼得人痛意延绵。水涟也算历过大生大死,但苍梧施针手法并非是外物所致的锐痛,而是极为消耗精神的闷闷长痛,令人心口沉坠钝麻,几乎不能凝神。 “别想伤势的事。”苍梧提醒道,“前几日落了雨,你记得吧?” “呃……是。” “那天我出门时候,雨势尚小,在路上见到一桩妙事。”她指腹间又捻起一针,“有两人在自家门前为一事吵了半刻,原本互不相让、情绪激动,后来终有一人不愿纠缠,扔了伞抱住对方,那人也忘了先前对峙时是如何冷漠坚定,没有半点原则地与她抱在一起,神情愧疚。” 水涟苦笑:“想不到苍大夫不仅有听坊间传言的闲情,还有观夫妻吵架的雅趣。” “哦?你觉得这两人是夫妻?” “不是一对怨偶,还能是什么?” 苍梧冷道:“我看未必。” 水涟觉出她似乎话中有话,疑道:“我看你好像对此甚是义愤填膺,是觉得他们此举有碍观瞻?” “你认为此事中,谁最无辜?” “你又没说他们聊了些什么,我如何评判?” 苍梧又下一针:“我也没听着,但这不影响我的判断。” 水涟因这一刺几不能言,“为……为何?” “最无辜的自然是那柄纸伞啊,舍身替人挡雨,却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水涟悟出她是存心调侃,哑声笑道:“苍大夫真是医者仁心。” “我是想说,你顾好自己就够了,不要总想着替人发愁,兴许别人乐在其中呢。”苍梧沉心拔针,又在伤处贴了几副青黑膏药,“一叶障目,不知自己是在多此一举。” 水涟听得发晕:“你究竟……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人?” “当然。”苍梧瞥他一眼,“你也认识。” “?” 苍梧用热巾擦了擦手:“就是你家宗主和许垂露。” “什……咳……咳咳咳……”他脑中嗡然一响,顿时清醒过来,“你说她们……” 苍梧观他反应,知晓自己大概是第一个窥破天机之人,不由有几分得意:“先前看不明白的事,现在总算明白了,虽然——但是对萧放刀来说,有牵挂总是件好事。至少现在她与何成则都拖家带口,免不了要更慎重些。” 水涟虽早在何成则那里胡诌了两人关系,但闻苍梧这般形容,还是惊恐无比,只觉难以置信:“你不会是编来唬我的罢?她们是怎么抱的?” 苍梧环视四周,将目光定在床柱上,身体力行地还原了一下两人深情相拥的姿势。 水涟脸色更白,讷然道:“怎么可能?宗主竟会、竟会……” 苍梧本想拍拍他的肩膀,考虑到对方伤势,最终还是收回手,只口头安慰道:“现在知道还不算晚,许姑娘是个和善的人,你们关系也不差,这事成与不成,对你没有妨害。” “……”水涟沉默许久,最终恳求道,“苍梧,请你切莫泄露此事。” “我自不会对外胡说,何况没有实证谁敢轻信?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多谢。” 不知是药力作用还是心中震动,水涟浑身发麻,神思恍惚。他的确暂且放下了对萧放刀的担忧,因为他更忧心自己的未来——一旦两人之事泄露,宗主曾经的恋慕者们还不得发疯?这些男人倒还好应付,若要生事,打一顿扔下山便是,麻烦的是那些转变思路、闻风而动的女子们。 宗主不舍得让许垂露处理这些烦心事,最终定会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在腊八当夜英勇就义也不失为一种慷慨壮举。 …… 腊月十四,致虚楼。 庄内的波谲云诡没有影响何至幽浸淫书阁的习惯,对于书卷,她毫不吝啬一个残缺之人的椅上光阴。 没有什么是不能在这方檀桌上做的。读书、练字、筹算、游戏……还有等人。 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擅长等待的人了。 “庄主。” 她这样唤踏入致虚楼的来客。 自叶窈嫁给何成则后,她便再没唤过他“二叔”,但她也不能唤他“父亲”,于是她只尊敬而疏离地叫“庄主”。 何成则鬓上银丝已有一线蔓延到后脑,这为他的俊逸平添一分落拓风霜,苍老二字终于在他身上初现端倪。他看着这位与他鲜少往来的侄女,平静道:“幽儿,你的黑金贮于何处?” “庄主是在怀疑我?”她支颐稍忖,“唔,是因为水涟么?” “你是何时知晓他身世的?” 何至幽仰头望向他:“庄主对此人另眼相看,我总该知道我的未来夫婿是怎样的人。” 何成则阖目道:“我没打算让他娶你。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颇有怨言,招亲之举也的确对你不住,所以你诸多动作,我皆佯装不见,但你将黑金私赠外人,实有违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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