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的是完美无缺的萧放刀,就像她自己构想的那样——举世无双的强大、刚毅不屈的性情、瑰姿艳逸的美貌,她把受人追捧的特质尽情地堆砌在画面中,忽略或者说漠视了其后的矛盾。 当萧放刀不再是一张纸片,而成为血肉之躯的活人后,这些被她画笔遮掩的“真实”便汹涌而出,冲破那层虚伪的粉饰,残忍地嘲笑她的幼稚愚蠢。她享受着那些特质的诸般好处,承受代价的却是萧放刀一人。 世上没有《无阙》,更没有“无缺”。 好友亲手葬送了无阙谱,她亦终于摒去迷障,看到了真正的萧放刀。 …… “看够了么?” 萧放刀打破了这场持续太久的沉默。 “我……” “早便说过,我自己换药即可。” 萧放刀向她伸手索回药瓶,许垂露却没有给她。 “宗主,那些疤痕……我想把它们抹去。” “什么?” “往事已不可追,又有什么必要留下痕迹?”许垂露低声道,“这对我而言不是难事,只要宗主应我。” 在萧放刀开口之前,另一个声音提出异议。 [宿主,您要对萧放刀使用修改技能么?] 【是。】 [这有可能影响画面完成度,请宿主慎重考虑为上。] 【我不在乎什么完成度,这些旧疤已尽使命,已是无用赘疣,自然该除去。】 [您很在意萧放刀的遭遇?] 【是,应该记住这些伤痕的是我,而非萧放刀的身体。】 许垂露侧身坐在萧放刀背后,窥不见对方神情,只听她道:“不必。” “为什么?”许垂露又执拗起来。 “平日里,无人会看到。” 许垂露反驳:“我不是看见了么?” 萧放刀阖目:“只这一次。” “谁说只有一次?” 萧放刀知她指往后还要换药,不由皱眉:“那也不过数次,你无须为此劳心。” “谁说不过数次?”许垂露盯着那段掩在乌发后的雪白秀颈,忽觉有一片蓬卷的鸟羽从她布满雨雾的心上悄悄掠过,让她鬼使神差、轻而又轻地道,“万一,以后还要夜夜相见呢?” 萧放刀没有立刻领悟这句话内蕴的热烈意味,但即便迟钝如她,也在下一刻绷住了呼吸,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全然超乎她的理智,令她脑中茫然、手足无措,就像对手忽而使出她见所未见的离奇招式,她无法拆解,只能暂避, 于是她反手一掌将人推开,迅速起身寻找衣物。 许垂露突然遭袭,整个人栽倒在床上棉被间,即便不痛,还是震得她有些发晕,她看向那个火燎尾巴般的人影,不可思议道:“喂,你不至于——” 萧放刀听见声音,眉头更紧,俯身分出一只手想要捂住许垂露的嘴,但想到自己上身仍未着寸缕,转而覆住了对方的双眼。 许垂露眼前一黑,只能听到萧放刀恼怒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声。 若不是她对萧放刀还算有些了解,换一个人躺在这里,定会以为对方要找的是一把杀人夺命刀而非一件蔽体中衣。 她已经后悔方才硬要逞口舌之快了,可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补救才好。不过,不管怎样都不能让萧放刀穿好衣服就跑,她虽不能视物,两手却是自由的,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双方体力之差,抬手便去抓扯。 然后就不慎拂过了什么柔软的……大概是人肉的东西。 她也不甚清楚自己误触了什么部位,但从萧放刀遽然顿住的动作和清晰可闻的咬牙声来看——总之还是不要细想。 她及时松手,两臂摊平以示诚意:“抱、抱歉,我不是……” 很快,她眼上所覆之手已经拿开,令她清晰地看到穿了一半中衣的女子紧紧钳住她的双手,并用那双雾沉沉的眸子无声控诉她的下流行径。 “这个我可以解释。”她拿出平生最大的勇气与萧放刀对视,“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 好吧,她知道这很苍白,可是萧放刀希望她怎么做呢,真的要杀人灭口吗?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垂露愣了愣,然后明白过来萧放刀应该是在给她解释的机会,只要她顺着台阶下去,随便糊弄敷衍几句,让对方知道她没有轻狎冒犯之意,此事便算揭过,她可以继续心无杂念地给萧放刀上药,两人也能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个平静的夜晚。 这是一个好办法。 她发誓,直到开口的前一刻她都是这样以为的。 “我说的是万一。”许垂露平静分析道,“将来有许多种可能,你怎知我们不会……嗯,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好呢?” 萧放刀唇线紧绷,仍不死心问道:“试什么?” 许垂露未料对方在此刻仍心存侥幸,若她面对敌人都如此天真,怕是早就死过千百次了。 为让萧放刀见识到人心险恶,她义不容辞地凑近那张很有欺骗性的美艳面孔,附上了短暂而轻盈的一吻。 萧放刀的眼瞳被巨大的惶惑和蓬勃的欲望填满。 但她没有推开和回避。 这令许垂露松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估错,萧放刀这蠢木头只是分不清杀欲和爱欲而已。 不过今夜之后她一定就能分清了。 床帐落下之时,有一道虚影投射其上,那是呈露水之形、正徐徐摇曳的烛火。 原来二者是如此相似而相合。 …… 当然,身为一个思虑缜密的成年人,许垂露还要做出最后一道部署。 【朝露,今夜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明早也不要叫我起床——千万不要!】 [好的,宿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06章 .自荐枕席 日上三竿, 冬阳温煦。 许垂露身上萦着令人陶然忘忧的暖意,即便阳光已透过窗棂爬上她的被褥,她也半点也不想睁眼, 比起面对穿衣、洗漱一系列乏善可陈的琐碎日常,这种炽烈的温存显然更具吸引力,她抱着被子翻滚了下, 避开有光的一侧, 满足地发出自得的喟叹—— 不愧是你啊小画家!真是美妙的肉……精妙的人体! “唔……嗯?” 这念头才出, 她便感到鼻间有什么温热液体涌出,她拿手背一揩, 睁眼瞧见了一片血红。 许垂露难以置信:这么不争气的吗?不, 一定是因为冬天太干燥了。 同时,她也发现宽阔的床板上只躺着她一个人。若不是床头还放着一叠整齐的干净衣物, 她恐怕真要以为昨夜的事是自己一场春秋大梦。这下困意全无, 她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萧放刀,这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来后觉得不堪受辱一走了之也不是不可能。 她先去处理了下鼻血问题,然后匆匆套了件外裳就开始寻找萧放刀。 终于,她在院中水井旁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好在萧放刀虽坐在井边竹凳上,但暂时还没有要往下跳的趋势。 许垂露小心翼翼地踮足靠近, 对方却未觉察, 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恍惚之态。 “宗主?你……没事吧。” 萧放刀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僵硬道:“无事。” “那个,我……” 她本想宽慰几句, 却发现鼻血再次不可自抑地淌了出来。 萧放刀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许垂露现在心念稍定,才开始觉得身上有些异常变化,她衣裳穿得不多, 却不像平日里那样畏冷,而且腹中隐有烧灼暖意,结合鼻血之症来看,似乎是上火了。但又与她之前犯热症的感觉不同,倒更像是萧放刀传她内力时的滋味,但昨晚情形,萧放刀不可能给她灌什么内力。 于是她试探道:“你……你昨夜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萧放刀闻言一僵,整个人都散发着“你竟还敢问我”的可怖气息。她抑着怒气冷声道:“我不过是做了你对我做的事。” 许垂露知道她误会了,但某些回忆也开始猛烈地涌动,惹得她身上燥意更盛。 “不,我不是说这个。”她连忙解释,“我今晨起来觉得有些不对,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说不准是我昨夜不小心……吃到那些药什么的。” 萧放刀并不废话,捉住她的手腕开始探脉,片刻之后,她语气稍缓,神色却添了几分凝重。 “进屋,我替你调息。” “好。” 两人回到里屋,虽然不曾做什么特别之事,但单独共处的氛围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些难以说清的暧昧,便连这样相对而坐、无甚触碰的运气调息都含着一股道侣双修的意味。 一刻钟后,许垂露身上热意终于退去,呼吸平稳不少,鼻血亦不再流,反觉体轻气爽,恍临返璞归真之境。 “这是……” “孤心。” 许垂露遽然呆住。 身上的内力忽然不香了。 萧放刀观她反应,不觉轻:“我不是早同你说过,我已习得五派绝学,其中自然包括玉门心法。” “可是,它不是……条件苛刻,而且不能与外合同修么?” “不错,但没说不能与其它内功同修,有赖师父教导,我恰好符合修习孤心的条件。”萧放刀回忆道,“彼时施掌教曾问我二者择一选谁,我自是选了更强的那个。不过孤心难练,非一日之功,我亦是一年前才刚有小成。” “那我……”许垂露只觉身上忽而多出了一份她承受不住的沉重责任。 “无碍。”萧放刀缓声道,“与白行蕴不同,我受孤心影响有限,倒是你,若承受不住这份内力,容易经脉爆裂而亡。” “……” 许垂露喉头一紧,对这些要武功不要命的江湖人又添一分敬畏。 不过此事倒是解开了她先前的疑惑,萧放刀为绝情宗宗主,却对玉门心法了解得如此透彻,那时甚至一眼看出风符说谎,背后缘故便是这个了。可是白行蕴对太川之事一无所知,却对萧放刀的“全知”并不意外,又是为什么? 她将疑惑坦白道出,萧放刀亦凝眉深思。 “也许是他知晓施掌教与师父的关系,以为这些俱是师父告诉我的。” “关系?我记得她们是朋友。” “不。”萧放刀的语气又开始隐含幽怨,“我原先对此所知不详,经过昨夜才大致明白,她们的关系应与你我一样。” “?!” 许垂露甚是惊讶,但也不敢妄议前辈八卦,只得转了话题:“反正你……你要是孤心……记得告诉我。” 萧放刀目光微沉,沉默颔首算作应答。 “昨夜你手臂伤处还未换药,我来——” “不必,今早我已换过了。” 许垂露思及她今早神色,柔声道:“你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儿,是怕见到我,还是后悔了?” “我此生从未后悔过。”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就算后悔也无甚要紧。” 萧放刀顿了顿,竟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那我确有一件遗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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