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缨会从水中央游过来的。” 胡言乱语! 楚拂赶紧敛了胡思乱想,不敢再逗弄莺莺。她转过了身来,靠在了浴盆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掬了一捧温水淋在了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浴盆中的水晃碎了楚拂的倒影,待涟漪平静下来,楚拂怔怔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来大燕的这一年多来,她也见过许许多多热情的燕国百姓,如今仔细想来,那些人的面容只剩一片模糊。没有入心的人与事,自然便不会记得。既然自己是个过客,那也不必把旁人的温暖印在心头,徒惹他日牵念。 待医好了小郡主的眼睛,她还是会离开的。今日燕缨说的那些话,就全当做她的胡话,过了便就过了吧。 不知将来会在哪里搁浅,也不知他日会在何处生根? 当熟悉的倦怠感与孤寂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像是暴风雪吹过心湖,将一切瞬间冰封,冷得刺骨。 “喳……”莺莺又叫了一声,竟然啄了下楚拂的脑袋。 “嗯?”楚拂转身看它,微微挑眉,笑道:“你这小家伙还会偷袭人。”说着,楚拂轻点了一下莺莺的脑袋,“可是饿了?” 莺莺歪头蹭了一下楚拂的指腹——竟是只通人性的鸟儿。 不知为何,被它闹这一下,心头的凉意竟消失大半。楚拂轻舒一口气,从浴盆中站了起来,水珠沿着青丝快速滴落,她伸手去拿一旁的干净衣裳。 水珠滴落,一霎之间,春、光、无限。 檐上的黑影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感觉心跳蹦到了喉间,眸光一沉,一个念想突然闪过心头。 黑影缓缓地放下了黛瓦,无声无息地翻下了檐。轻按了下门,纹丝不动,想必里面是拴上了。黑影飞快地闪至窗边,匕首撬了撬,窗扇开了一个小口子。 楚拂刚将内裳穿好,忽然听见小窗发出一声“咯吱——”。 一条黑影飞快地从窗口掠入,听到异响的楚拂警惕转身,可黑影却比她快一步,匕首顶在了她的心口上。 “别动……” 纵使黑影已经极力压制自己原本的嗓音,可楚拂还是认出了她。 “阿荷?!” “闭嘴!” 楚拂惊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漠然看着她,提醒道:“这里是临淮行宫!” “那又如何?”阿荷怒然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巾,她双眸赤红,很是委屈,“在大陵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楚姐姐。”说着,阿荷用力将楚拂按在了墙壁上,“为何要把我扔了?” 楚拂看着阿荷熟悉又陌生的脸,淡淡道:“我从未把你当成婢女,从何谈‘扔了’?” 阿荷垂下了握着匕首的手,她哽咽道:“楚姐姐,跟我走,我们离开临淮,重新找个地方行医,好不好?” “不好。”楚拂立即否决了她。 阿荷不解,“为何?” “我要医好郡主的眼睛。”楚拂说得决然,她与燕缨拉过勾的,既然约定过,那她就不会毁诺。 阿荷摇头,“万一医不好呢?” “没有万一。”楚拂很是坚定。 “楚姐姐,图什么呢?”阿荷不懂,哑声问道:“我若是没有寻来,楚姐姐是不是准备用‘安好,勿念’四个字把我打发了?” 楚拂不懂她到底在恼什么,冷声回道:“是又如何?” 阿荷微微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冷漠而森寒,像是一只随时会咬住猎物喉咙不放的野狼,“楚姐姐,这是你逼我的。” “你想做什么?”楚拂话音才落,阿荷的匕首便横在了她的喉咙前。 “你欠我的,我要拿回来!”阿荷欺身靠近楚拂,“你若敢喊一声,我立即割破你的喉咙!” “呵。”楚拂怒极反笑,挺身贴上了冰凉的匕首锋刃,“我欠了你什么?你又想拿回什么?” 雪亮的锋刃上映出了楚拂肌肤上出现的一道血痕,阿荷握住匕首的手猛地一颤,慌然往后退了一步。 楚拂扣住了她握匕首的手,漠声道:“你想跟那些人一样,把我当成牵线木偶随意摆布?” 阿荷猛摇头,“不,不是这样!” 楚拂蓦地推开了她,极为厌恶地淡淡说了一个字——“滚。” 她越是说得淡然,就越是扎得阿荷心痛如刀绞动。 她与她,终是要成为陌路人么? 阿荷捏紧匕首垂下了头去,身子不住颤抖着,分明数日前一切都好好的,怎的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喳!”莺莺扇了扇翅膀,缩在小竹篓里面探头紧紧盯着楚拂。 阿荷突然哂笑,冷冷地看向了莺莺,“我竟不知……楚姐姐还喜欢鸟儿……” 楚拂并没有应她,径直走到浴盆边,拿了干净外裳穿好,仿佛这房中并没有阿荷这个人,提起了小竹篓,走向了梳妆台。 阿荷的骨节咯咯作响,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委屈,哑声道:“楚姐姐……我知错了……” 楚拂把小竹篓放在铜镜边,拿了梳子起来,把半湿的青丝梳顺后,绾起了一个髻儿,用一根银簪子簪住。 她双手提了提领口,并不能完全遮住喉咙上的细细血痕。微微侧目,她看见了阿荷脸上狰狞的寒意。 楚拂嘲然轻笑,于她而言,活着总是比死了艰难,阿荷再凶,她也半点不惧。 “莺莺,别怕。”楚拂屈指轻轻地刮了一下莺莺的喙,她温柔说完,提着小竹篓朝着紧闭的房门走去。 “楚拂!”阿荷蓦然出手,匕首割断一缕楚拂的鬓发,钉入了门扇之中,“你以为你可以在这里躲我一辈子么?” 楚拂轻描淡写地将断发往耳后一捋,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徐徐打开了门栓,将房门豁然打开—— “秦王、府卫何在?” “在!” 火把照亮了整个庭院,火光映照在府卫的鳞甲上,随着燕缨一声令下,众府卫纷纷拔剑,杀气四起。 楚拂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小郡主在哪里,便被最近的府卫扯到了身后。 “楚大夫!快躲这边!”绿澜焦急地挽住楚拂的手,又拉着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楚拂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燕缨披着大氅站在不远处。 清冷的月光照在燕缨身上,瘦弱又面带病色的她挺直了腰杆,立在庭中。看不见又如何?她是个病秧子郡主又如何?她只知道,说话要算话,她若能践诺,她相信楚拂也会践诺。 两名府卫将楚拂与绿澜护在了身后,绿澜激动地道:“郡主,楚大夫安全了。” 燕缨循声侧耳,嘴角往上一翘,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拂儿,安心。” 咚咚! 楚拂的心猛地跳了两下,她怔怔地看着燕缨的侧脸,不知为何,竟有几分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燕缨所言,不是胡话,她在用命在践诺,践诺她白日许她的“安然”。 傻…… 楚拂只觉眼眶一烫,视线中的燕缨瞬间模糊了。 “拿下!”燕缨用力一喝,牵动了心脉,忍不住发出一串猛烈的咳嗽。 “楚拂,你会后悔的!”阿荷含泪怒喝一声,在府卫冲入房间的同时,她从窗口掠了出去,足尖往刺来的剑锋上一踏,借势翻上了屋檐,像是一颗暗夜流星,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追!”府卫长高声一呼,带着兄弟们朝着阿荷离去的方向搜去。 楚拂放下了小竹篓,急忙上前扶住了燕缨瑟瑟颤抖的身子,顺势探上了燕缨的脉搏。 脉息凌乱,忽弱忽强。 “我……不会……咳咳……食言……”燕缨突然瘫软在了楚拂怀中,她握住了楚拂的手,一边咳,一边道:“咳咳……我会……咳咳……护着……咳咳……你的……咳咳……”血沫自燕缨口中喷出,燕缨倏地几欲窒息,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楚拂的手,紧紧扣住,“咳咳……不许……食言……” 小郡主没有食言,楚拂又怎能食言? “你若能把今夜熬过去……”楚拂的话并没有说完,她哽咽忍话,挣开了燕缨的手,转过了脸去,急声道:“速速把郡主抱回【春雨间】!” “诺!”府卫领命,把小郡主抱了起来,朝着【春雨间】跑去。 燕缨紧紧握起了拳头,她死死咬紧牙关,强忍住喉咙间的痒痒,只要少咳一下,便能少咳一口血沫。 撑过去,撑过去就能听拂儿把剩下的话说完。 她能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这章是被树夏小媳妇长评催出来的加更~ 故事继续往下发展~燕缨的气场打开,还是很A的~所以,大家还是要站楚大夫攻咩? PS:还是重修过的部分,大家可以重新看下,这样衔接会更顺畅
第13章 不哭 行宫突然来了刺客,此事很快便惊动了秦王与秦王妃。刺客到底是什么人?秦王与秦王妃此时根本顾不上,因为燕缨的性命,就像是燃到最后的蜡烛,随时可能熄灭。 太医们再次被召集到了【春雨间】中,莫说是诊脉,单一个“望诊”,小郡主的面色已枯如槁木,只怕已是回天乏术。 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秦王与秦王妃的问话,没有一人敢把真话说出来。 秦王与秦王妃心急如焚,紧紧盯着正在施针救治燕缨的楚拂。 燕缨强忍着咳意,嘴角还是溢出了血沫。她的领口敞开至心口,楚拂沿着经脉一路行针而下,忽地感觉衣角被什么扯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只见燕缨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角,生怕楚拂会突然不见了。 “你可以的,是不是?”楚拂的声音很轻,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还带着一丝哑涩。 “咳咳。”燕缨想对楚拂笑笑,嘴角才翘起来,便忍不住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会好的。 燕缨相信,楚拂却忽然有些不信了。 她忍住涌动的泪意,凝神继续给燕缨行针。最危险的头三日都过来了,这第四日,一定也能熬过去的。 分明白日还好好的,为何阿缨会突然病危了? “红染,绿澜,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秦王实在是焦灼,他狠声质问一直伺候阿缨的两名婢女。 红染与绿澜骇然跪倒在地。 绿澜瑟声道:“回殿下,今日……”她生怕影响了楚拂救治燕缨,声音又刻意压低了些,“楚大夫回房沐浴更衣,去得久了些,红染便命我守着【春雨间】,她去催请楚大夫快些回来照看郡主。”说着,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红染,红染才从昏迷中醒来没多久,只怕脑子还嗡嗡的,哪里说得清楚? “然后?”秦王妃急问道。 然后—— 红染去了一阵也没回来。 小郡主有些不安起来,“绿儿?” 站在【春雨间】门口的绿澜快步走到床边,跪倒道:“郡主有何吩咐?” “红儿去哪里了?”燕缨肃声问道。 绿澜如实道:“红染姐姐去请楚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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