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南南郊。 二人来到墓前,先清理了墓旁的杂草与枯枝,随后摆上供品,点燃香烛。 三年不曾来过,今日再来到墓前,颜从安心中漫起不尽的伤感与思念。她盯着那墓碑看了半晌后,眼中泛起点点湿意。她匆忙低下头,稳了稳心神,收起杂乱的思绪,在心中默默得讲起这几年遇到的人与事。 荀飞白见她这般哀伤,缓步来到颜从安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靠在肩头。 颜从安乖顺得靠在荀飞白怀中,额头微微抵在其肩上,听着耳边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又在心底与父母说起她与荀飞白的相识、相知,到前几日的定亲。 淡淡的皂角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间,前所未有的安心渐渐代替了心中的那一抹感伤。 二人祭拜完颜广信夫妻,颜从安将荀飞白送回荀家后,也未停留,就回了颜家大宅。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去滨州,家中还有些事情要安排妥当,以防自己不在花溪县的时日中出现纰漏。 颜从安刚踏进颜家大门,便瞧见迎面走来一人。 这人身穿圆领窄袖绀紫色直身,衣领松散,衣带随意系在腰侧。 颜鸿杰昨日在莳花馆私混到下半夜才回了颜家,今日本不想太早起身,不过他昨日同几个好友相约,要去城西一家新开的‘水茶坊’吃茶。 城西这家新开的‘水茶坊’并非一般的茶楼、茶馆,坊里招待客人的也并非是普通的小厮,而是一群打扮的别有风情的小倌。 在‘水茶坊’,若是客人慷慨大方,舍得那黄白之物,除了喝茶,亦能享受那些清秀小倌们的特殊献艺。 颜鸿杰神态倦懒,打着哈欠,向门外走去。抬眼见到归家的颜从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上前一步,拦住颜从安的去路,假意关心道:“哟,这不是我那身体病弱的三妹妹嘛,怎地是从外间回来,你这身子可还能出门?应当多在床上养着才是。” 颜从安抬眸瞥了他一眼,可颜鸿杰看不出好赖,也并未理会她那不喜的目光,接着嘲讽道:“听说前几日,三妹妹与一穷酸书生娘子定了亲事,今日如此早出门,莫不是去私会你那女郎君。”
“啧、啧,可惜二个女人又能搞出甚么名堂,成婚后也下不了崽子。三妹妹可是本想招个赘婿,能多分些家产,却不料阿翁给你找了个女郎君,可惜你二人日后无嗣,阿翁又会给你多少家产。” “可惜,真可惜,有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颜从安不愿看他这幅恶心嘴脸,本想让宝匣直接将人扔开,可话还未出口,又听到身后有一低沉的男声传来。 “三妹妹招了女郎君,无嗣乃是正常之事,只是不知兄长成婚多年,院中妻妾成群,怎地不见有人能给你下个蛋?” 颜鸿杰闻言,怒瞪颜从安身后之人,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今年二十有八,成婚多年,妻子胡氏一直无所出,近几年连着纳了三房妾室,也不曾有人传出喜讯。颜鸿杰面上不急,私下里吃了不少汤药,但也未见成效。 无子一事,本就是他的心结,一直如鲠在喉,时时刺痛。 现下被当众提起,犹如当众被扇了一耳光。 与他呛话的人,叫颜鸿远,是四房颜广义的长子。家中排行第二,比颜从安年长二岁。颜鸿远前年娶亲,妻子王氏,三年中前后产下二子。 除去子嗣这一缘由,四房颜广义父子,安分守礼,比起长房颜广兴父子的纨绔作风,好上不止一星半点。颜老太爷虽重嫡轻庶,但还未老迈昏庸。近几年起了些扶持四房的心思,今年更是将家中最大的产业-茶山交由四房打理。 表面上四房颜广义父子,如今风头正盛,一家独大,而长房日渐式微。私下里,长房与四房‘往来不断’,大有兄弟阋墙之势。 颜鸿远一番话,直击颜鸿杰痛脚,堵得他哑口无言。他愤愤地瞪了二人一眼,怒然甩袖离去。 看着颜鸿杰气急败坏的背影,颜从安顿觉身心舒畅。 她转身微微颔首行礼,开口唤道:“二哥。” 颜鸿远上下打量了一番颜从安,上月他一直在山上茶庄,自颜从安回到花溪县,二人还未碰过面,一番打量过后,他笑了笑道:“三妹妹近日来可还安好?为兄这几日事务繁忙,一直也不曾抽出时间与三妹妹好好聚聚,三妹妹莫要责怪。” 颜从安看着眼前笑意吟吟的兄长,一时无法与记忆中那面容阴郁,平时闷不吭声的少年结合在一起。 她淡笑着回道:“有劳二兄挂怀。庄中事务要紧,从安自是晓得,怎么会责怪兄长。” 言语中的疏离颜鸿远又怎会听不出来,不过他本也不打算与颜从安交好,亦笑着点头道:“我有事寻阿翁,今日便不与从安多聊了,改日你我兄妹二人再聚。” 颜从安淡笑着点头应下。 二人便相互道别离开,各自去了北园与东园。 颜从安刚走至南院门外,脚边滚来一个有些破旧的布艺小球。那布球由三、四种粗布缝合而成,虽有些破旧,针脚倒也算得上平整,球上还绣了几只小兽,有老虎、小犬、山羊。看得出制作这布艺小球之人,也算是用心。 颜从安观察那布球的空档,一个矮胖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
第32章 第 32 章 东园,南院。 这矮胖的身影是一个二、三岁模样的女童。 那女童捡起球后,将它紧紧抱于怀中,随后抬起头有些怯生生的望着颜从安。 一张肉嘟嘟的脸蛋,双颊微红,眸中虽然带着羞怯,但却明亮有神。头上梳着双抓髻,模样甚是讨喜,只是身上的衣衫却是寻常的棉布料子,衣领、前襟处洗得有些泛白,袖手处不及手腕,有些偏短,应该是件旧衣。 她看着颜从安一刻,随后竟微微歪了歪脑袋,开口唤道:“三姑母。” 颜从安闻言有些诧异,如此年幼的孩童口齿竟如此清晰不说,竟还能将她准确认出。不过女童的这一声三姑母让她想起这女童是何人。 二房颜广德膝下有两子,幼子颜鸿文便是家宴那日与颜从乐对弈的少年,长子颜鸿博与颜从安同年,只是小上几个月。 颜鸿博成婚颇早,有一妻一妾,去年病逝,留下一子一女。儿子今年已有四岁,是嫡妻所生,女儿年幼,今年才两岁,乃侍妾所生,不过那侍妾难产血崩而亡。 这女童应是颜鸿博那庶女。看这身上衣服,应是不受重视所致。 颜从安从未见过这侄女,可她却认得自己,这顿时让她生了一丝疑虑。 正当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向她们这方快步跑来。 来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家婢的打扮。她面容焦急,见到颜从安后,更是一惊,赶忙躬身行礼道:“小娘子年幼,若是冲撞到了三娘子,还望三娘子莫要责罚于她,奴愿意代她受过。” 见她这般惊恐模样,颜从安心中不忍,缓声道:“无事,倒是这小丫头当真聪颖,竟能认得出我。” 女婢未从颜从安脸上瞧出不悦之色,见她还夸赞小娘子聪慧,才放下心来,缓了神色道:“小娘子虽然年幼,但确实生得聪明。前些日子,我抱着她在院中玩耍,远远得瞧见三娘子,便与她指认过一次,不曾想她竟能记下。” 女婢眼角微扬,面带自豪之色,看着不似在说谎。 “你是小娘子奶娘?”颜从安接着问道。 女婢摇了摇头,道:“奴婢是李姨娘的陪嫁丫鬟,名叫春来。小娘子今年已断奶,如今便由我照顾小娘子起居。” 春来所说的李姨娘就是颜鸿博那难产而亡的侍妾。颜从安听她说起这孩子不过二岁的年纪便已断奶,倒是有些讶然。 颜家子嗣一般要奶娘喂养到三岁才会断奶,看来这父母双亡的侄女当真是不受重视。 不过这是他人院中之事,颜从安无权,亦不会插手。 春来见颜从安未再开口言语,出口告辞:“奴婢多有搅扰,就不再耽误三娘子了。”说完见颜从安点头答应,便俯身抱起小娘子离开。 与此同时。 城西,荀家。 荀飞白收拾好明日出门要带的包袱,正与林竹交待家中杂事。 她拿起桌上的铜钱,递给林竹,嘱咐道:“这里是一贯钱,我此去滨州,少则一个半月,多则二月才归,这钱你拿着当家用,平日里莫要太过节俭。前两日与你一同收拾聘礼的玉环,你可还记得?” 林竹点了点头,道:“记得。” 荀飞白说起的玉环,林竹有些印象。那人比自己要大几岁,也高上许多。性格比较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是个比较好相与的人。 “明日她会来与你作伴,她会负责你与东边那间屋里二个护院的日常伙食。方才给你的那一贯钱,你拿着,平日买些吃食,记得与那几人一同分享,莫要吃独食,让人看了笑话。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还需仰仗他们几人照顾,你可知晓?” 林竹当然知晓其中道理,便应道:“我晓得的,姐姐莫要担心。” 荀飞白看她应下,想了想,又说道:“若遇事,可找隔壁王嫂子帮忙。我昨日已与她提过,若你们都无法解决,便找那护院兄弟,他会寻人送信于我,莫要自己莽撞行事,可记下了?” 林竹见荀飞白这般絮叨模样,心下一暖,笑着应道:“我知晓啦,我也不是三岁孩童,姐姐莫要太过担心。反而姐姐出门在外,要小心仔细,顾好自己的身子。”随后想了想,又打趣道:“不过,姐姐这次是与三娘子同行,想来三娘子定也不会亏待了姐姐去。” 荀飞白闻言,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佯装生气道:“当真是翅膀硬了,敢来打趣我!” 林竹伸手揉了揉脑门,也未再言语,准备去院中做饭。刚走到门口,便被荀飞白叫住:“对了,还有一事。我房内床下的木厢中,还有一贯钱,给你留做应急之用。” 荀飞白考虑得如此周到,林竹甚是感动。她眼角泛红,闷了声音,应道:“嗯。”才抬脚走了出去。 二个刚用过午饭,荀家的院门便被人敲响。荀飞白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人。那人穿着深色长衫,面色不算太好。他见到荀飞白,开口道:“飞白。” 荀飞白见到来人,倒是展了眉眼,出声道:“嘉泽,你何时回的,我本想着明日到滨州后,正好可去寻你。不曾想你倒是先回了。”她说着便将崔嘉泽迎进院内。 崔嘉泽前几日去了滨州接母亲回花溪县。荀飞白本以为走之前碰不见这人,却见他今日寻了过来。她引着人走到石桌下,给他倒了茶水。 见他面色不虞,荀飞白以为是遇到了难事,开口问道:“你怎地这般神色,可是家中有事?” 崔嘉泽缓了缓神色,面上却依旧有些严肃:“并非是我家中有事,我今日刚到家中,听小沐提起,你与那颜三娘子已定亲,此事可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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